第983章 暗度陈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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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一段日子，一切都如同张家栋所预料。甚至比他预料的更加迅猛。

首都机场那块沉甸甸的“国门金招牌”，广交会上明星展台媒体热议的轰动效应，再加上央视黄金时段那支由陈佩斯、朱时茂演绎、生动亲切的电视广告持续播放……

几股力量汇成一股强劲的东风，将“华新实木地板”这个原本偏居一隅的老牌子，以惊人的速度推向了全国市场。

改革开放的浪潮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席卷大地，尤其是沿海地区和各大城市。1984年，仿佛按下了加速键，机关单位新建办公楼、国营工厂扩建厂房、第一批商品房小区破土、高档宾馆饭店如雨后春笋……

一场规模空前的基础建设热潮，正在这片渴望新颜的土地上轰轰烈烈地展开。

而“装修”，这个几年前对大多数老百姓还相当陌生的词，开始伴随着“万元户”的出现和居住条件的改善，悄然升温。人们不再仅仅满足于四白落地，开始追求更舒适、更有面子的居住环境。

华新地板，恰好踏准了这个时代的节拍。

它的“首都机场同款”标签，意味着过硬的质量和足以匹配高级场所的档次；它的“传统手艺”故事，契合了人们在追求新潮时对“实在”与“匠心”的潜在向往；而陈佩斯、朱时茂接地气的推荐，又消除了高档建材常有的距离感。

订单，就像潮水般从全国各地涌向佛山华新木器厂，涌向夏朵在北京和广州的办事处。东北的林业局招待所要翻修，指定要华新的水曲柳地板；上海新建的外销商品房，设计师将华新橡木地板列入标配推荐；深圳的特区大厦，采购部拿着广交会的报道找上门来……

林厂长和老书记经历了最初的狂喜和手忙脚乱后，迅速在夏朵派驻人员的协助下，稳住了阵脚。

新设备开足马力，老师傅们带着徒弟日夜轮班，严把质量关的同时，产能艰难却稳步地爬升。厂区里灯火通明，卡车进进出出，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木料的清香和奋斗的热气。这个一度濒临沉寂的老厂，彻底活了过来，而且是以一种昂扬勃发的姿态。

而这一切，对夏朵来说，意义更别提了。

经过一整个春天的铺垫，时间悄然入夏。

往年的这个时候，是夏朵羽绒服生意的传统淡季。仓库里的厚衣服动销变慢，生产线需要调整，资金回流速度下降。

虽然靠着春夏季开发的夹克、衬衫等产品能弥补一部分，但季节性波动始终是服装企业的一道坎。

然而今年，情况却截然不同。

华新地板业务的爆炸式增长，如同一台强劲的引擎，在夏朵服装业务进入平缓期时，轰然启动，提供了澎湃而稳定的新现金流和利润增长点！

因为业务过于火爆，孙立军不得不常驻广州，协调华南及出口订单；北京办事处则负责北方市场和大项目对接。两地遥相呼应，将华新地板的销售网络初步织就。回款的金额和速度，让见惯了服装生意的夏朵老财务都咋舌。

青岛夏朵总部的会议室里，张家栋看着墙上新挂上的销售对比图表——代表服装的曲线如往年一样在夏季出现预期中的小幅下滑，而代表地板的曲线，却从春季开始陡然攀升，在夏季形成了一个高高扬起的波峰，两条线互补，使得夏朵集团的总体营收曲线，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稳健上扬的漂亮弧线。

张家栋看着图表，心里那份由华新成功带来的踏实和振奋还未完全平复，大脑已经开始高速运转，筹划着如何将这股势头和资源，更有效地注入到未来的项目中去。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咚咚”敲响，声音里透着点急。

“进。”张家栋抬眼。

门被从外面推开，小刘儿带着一身尘土和汗味走了进来。

他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工装裤膝盖处还沾着泥点，显然是刚从工地下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张家栋一皱眉：“小刘儿？你怎么跑回来了？不是让你带着大车班那五辆重型卡车，全权支援玻璃厂工地运输吗？那边砂石、钢筋、预制板，可都指着咱们的车呢。”

小刘儿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语气又快又急，带着明显的焦虑：

“张哥！我就是为这事赶回来的！那边……那边车实在是不够用了！完全不够！”

他比划着，试图让张家栋理解工地的繁忙：“您知道现在工地啥样吗？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厂房地基打好了，现在正是往上起主体的时候，钢筋水泥、红砖砂石、还有那些大型的预制构件，需求量太大了！光是搅拌站出来的混凝土，就得排队等着拉！咱们那五辆车，从早上天不亮跑到半夜，连轴转，司机师傅们眼都熬红了，可还是赶不上趟！工地那边好几个作业面都因为材料供应不及时，快要窝工了！”

他喘了口气，脸上愁云密布：“市里负责工程总进度的姜科长，这两天一天往工地跑三趟，急得嘴角都起泡了！昨天下午，他特意把我叫过去，拍着桌子说，‘小刘同志，你们夏朵是咱们县的重点企业，有能力，有担当！这玻璃厂是省里市里都挂了号的重大项目，工期一天都耽误不起！现在运输卡在这了，你们夏朵能不能再想想办法，多调几辆重型车过来？或者，有没有别的门路，赶紧解决这个燃眉之急？’”

小刘儿看着张家栋，眼神里满是期待和压力：“张哥，姜科长那意思……就差明说这事只能指望咱们了。眼看着夏天雨水多了，施工黄金期就这几个月，厂房主体说好了两个月内必须封顶。这运输要是跟不上，耽误了工期，责任可就大了！”

张家栋听着，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他预料到玻璃厂项目会吃紧，但没想到瓶颈这么快、这么直接地体现在了最基础的运输能力上。这看似是个小事，却直接卡住了工程的咽喉。

买新车，国内还没有厂家能生产十吨以上的重型卡车，南下雇私人车辆是个办法，但不确定性大，且对特区那边的情况他们并不完全掌握。

忽然，他脑中闪过一个人——史蒂夫，那位热情开朗的合作伙伴。

之前夏朵购置那五辆重型卡车，就是通过史蒂夫的渠道，费了不少周折才进来的。当时史蒂夫就曾无奈地表示，受限于某些出口管制和物流因素，短期内最多也只能协调到这个数量。

但是……张家栋眼睛微微眯起，如今的时机似乎已经不一样了。

他记得很清楚，就在不久前，美国总统刚刚完成了一次举世瞩目的对华国事访问，两国关系正处于一个明显的升温期。

高层互动频繁，经贸合作的氛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厚。那些看不见的限制和壁垒，在这种大气候下，会不会有所松动？哪怕只是一点点缝隙？

“这事儿不能拖，但也急不得蛮干。”张家栋沉吟片刻，立刻做出了决断。他先对小刘儿说：“小刘儿，你先回工地。告诉周局长和指挥部，运输问题我们正在全力解决，让他们先统筹好现有车辆，优化调度，尽量把影响降到最低。给我两天时间，我给他们一个确切的答复。”

小刘儿见张家栋神色严肃但沉稳，心里也安定了一些：“好，张哥，我这就回去说！”

打发走小刘儿，张家栋没有立刻打电话。他先起身去了隔壁的财务科。

“王会计，把咱们厂里，包括夏朵本部、北京办事处、还有华新最近回款中我们可支配的部分，所有能紧急动用的流动资金，给我拢个数，要快。”

张家栋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王会计是县里派来的，业务相当熟练，不多问，立刻拿出账本和算盘，噼里啪啦一阵熟练的运算。

片刻后，他抬起头，报出一个数字：“张厂长，扣除必须预留的原材料采购款、工资、以及华新那边扩产急需的后续投入，咱们能紧急调动的……大概在这个数。”

他在纸上写了个数字，推给张家栋。

数目不小，但要进口重型卡车，尤其是想突破限制多买，恐怕还是远远不够，而且也不能全部砸进去。

张家栋心里有了数儿，这才又回到办公室里，急迫地拨通了史蒂夫在青岛办公室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史蒂夫那带着美式腔调但流利许多的中文在听筒里响起：“张！我的朋友！真巧，我正打算晚点联系你，了解一下华新地板广交会后续的精彩故事呢！有什么我可以效劳的？”

“史蒂夫，时间紧迫，我就直说了。”张家栋省去寒暄，语气有些严肃，“我们县里那个省重点的汽车玻璃厂项目，厂房建设进入最关键的主体施工期，但运输能力卡住了脖子。之前从你这里购置的五辆重型卡车日夜不停，还是远远不够。现在工地面临停工风险，市里领导非常着急。”

他快速说明了困境，然后直接切入关键：“我记得上次你提过，受一些外部限制，当时最多只能协调五辆。但现在情况可能不一样了。”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你们的总统一行访华非常成功，两国合作的氛围空前积极。我想，像我们这样具体、紧迫、有利于中国现代化建设的重点项目，在急需的关键设备引进上，是不是能跟你们总部商量一下？”

史蒂夫在电话那头明显认真了起来，作为商人，他对政治风向的嗅觉极其敏锐：“张，我明白你的处境。但是……”他稍微拖长了音调，“流程和限制是另一回事，改变需要时间和具体的理由。就算是我跟总部那边申请，他们能够同意，走流程也得至少需要四到六周的时间。”

四到六周！工地哪里等得了那么久！

张家栋心一沉，但这结果也在他预料之中。国际贸易，尤其是涉及敏感设备的，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

“史蒂夫，这时间……工地真的等不起。眼看主体施工黄金期，耽误一天都是巨大的损失，市里省里都盯着。”张家栋语气急切但克制，“这事儿……就不能跟你们总部单独申请，特事特办，通融一下流程，哪怕先发一两辆救急？我们可以接受更高的溢价。”

电话那头，史蒂夫叹了口气，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无奈和坦诚：“张，我的朋友，我理解你的焦急。如果是普通商品，或许还有操作空间。但这款重型卡车，情况特殊。它在北美本土和欧洲盟国的军方、大型工程公司订单排得很满，市场表现非常好。也正是因为它的性能和可靠性突出，总公司基于某些……嗯，你明白的……政策考量，对向亚洲地区，特别是中国这样的国家直接销售，一直有比较严格的配额和审批限制。这不是钱的问题，至少不全是。我提交紧急申请已经是尝试突破常规了，但想绕过基本流程，非常难。”

张家栋听着，心不断往下沉。这不是华新买木工设备，那是民用小型机械，操作空间大。重型卡车，尤其是性能优越的，在1984年这个时间点，确实敏感。

“难道就一点变通的办法都没有了吗？”张家栋不甘心地追问，他知道史蒂夫这种人脉广、脑子活的国际商人，往往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路子，“如果耽误了这个重点工业项目的建设，对我们双方未来的合作信心，都会是很大的打击。史蒂夫，你再想想，有没有什么曲线救国的可能？”

电话里沉默下来，只有史蒂夫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显然在快速思考。

过了足有半分钟，史蒂夫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试探和提醒的意味：

“张，直接销售，限制很明确。但是……”他顿了顿，“总部的限制，主要是针对销售行为本身，以及确保车辆最终用途的可控。他们并没有能力，也没有精力，去追踪每一辆已经售出的车辆，在二级市场或者在不同客户之间的流动。”

张家栋心头猛地一跳，似乎抓住了什么：“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史蒂夫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耳语，“如果车辆不是直接从通用汽车销售给中国用户，而是先进入一个……嗯，比如说，一个第三方地区的贸易公司或租赁公司名下，然后由这家第三方公司，以设备租赁或短期合作项目支援的名义，将车辆调配到中国的某个工地上使用……那么，从文件上看，这或许就不完全是一次对华直接销售。”

借壳过桥，暗度陈仓。

张家栋作为一个过来人，一下子就明白了！

“嘿！史蒂夫，不愧是你！你这么一说，我一下子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