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4章 驻京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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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不再耽搁，裹紧羽绒服就走进寒风里。

街角立着个红色圆柱形的公用电话亭，铝制框架上的红漆有些斑驳，玻璃窗上蒙着层雾气，隐约能看到里面挂着的《使用须知》铁皮牌子。

张家栋推开沉重的玻璃门，电话亭里空间狭小，只能容下一人站立。

他先仔细看了看玻璃内侧贴着的收费表——市内通话每次四分钱，不限时。

但后面用小字备注“长话短说”；人工长途要先去邮电局挂号。

角落里还贴着手写的“请勿损坏话机，违者罚款”和“通话完毕请挂好听筒”等字样。

他从羽绒服内兜掏出个钱包，里面整齐码放着几分、几角的硬币和几张皱巴巴的一角纸币。

他挑出四个一分钱的钢镚儿，一个个塞进投币口，能听见硬币滚落进钱箱的清脆声响。然后他拿起黑色的话筒，把听筒夹在肩颈间，借着昏暗的光线翻到小本子那页，开始拨转号盘。

老式拨号盘转起来有些涩，发出“咔哒、咔哒”的机械声。每拨一个数字，转盘回转时都会发出“嗡——”的弹簧声。

郑导等在亭外，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又凝了一层雾。

电话响了七八声，那边终于接了起来，一个带着胶东口音的男声传来：“喂，青岛驻京办，哪位？”

“您好，请问是许主任吗？我是青岛县合作社的张家栋，曹县长介绍我联系您的。”张家栋语气恭敬地说道。

“哦！是张厂长啊！曹县长之前特意交代过，可把你们等来了！”许主任的声音立刻热情起来，“你们现在在哪儿？到北京了？”

“是，许主任，我们刚办完点事，现在在城里。想跟您约个时间，去看看办事处备选的地方，不知道您方便吗？”

“方便，方便！”许主任回答得很干脆，“这样，你们要是现在有空，就直接来我们驻京办吧，就在东城区豆瓣胡同二十号。咱们先碰个头，我把初步筛选的几个地方资料拿给你们看看，下午我陪你们去实地转转，怎么样？”

“那太好了！谢谢许主任！我们这就过去！”

张家栋连忙答应，挂了电话，听筒放回话机时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张家栋推开电话亭厚重的玻璃门，冷空气立刻涌了进来，他深吸一口气，对等在门外的郑导说：“联系上了，许主任人很热情，让咱们现在就过去。驻京办在东城豆瓣胡同，他先拿备选地方的资料给咱们看，下午陪咱们实地去看。”

郑导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太好了！事不宜迟，那咱们这就动身？”他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怎么去？打车还是坐公交？”

张家栋看了看手表：“时间还够，许主任在办公室等咱们，也不急这一会儿。坐公交吧，我记得有趟车能到那附近，下了车再走几步就到了，晚上说不定还能请许主任吃个便饭，联络联络感情。”

“行，听你的！”

郑导说完，两人便朝着最近的公交站走去。

等车、挤车、又在寒风里走了一刻多钟，问了两次路，他们终于找到了那条闹中取静的胡同。

按照门牌号找过去，很快看到一处挂着白底黑字木牌的小院，牌子上的字是“山东省青岛市人民政府驻北京办事处”，黑漆有些剥落，但字迹清晰。

院子是典型的老北京四合院格局，但显然经过修缮和改造，以适应办公需求。

青砖灰瓦，门楣上方还依稀可见旧时的雕花，但朱漆大门是新刷过的。推开厚重的木门，绕过磨得光滑的影壁，只见正房和东西厢房的门窗都换成了新式的钢窗玻璃，擦得锃亮，与古朴的屋脊形成一种跨越时代的结合。

院子里的方砖地铺得平整，扫得干干净净，角落里一棵老槐树枝干遒劲，落叶已尽，被仔细地堆在树根处。西厢房门口还停着两辆二八式自行车，车把上挂着帆布包，一看就是日常办公代步用的。

这处院落，便是青岛驻京办的所在。

在1984年的北京，各类驻京机构如同雨后春笋般出现。省级的驻京办通常规模较大，可能独占一座小楼或更大的院落，配有招待所、食堂，俨然一个功能齐全的“小省政府”。

而像青岛这样的计划单列市或重要地市的驻京办，则要务实和紧凑得多，大多像眼前这样，租用或经协调使用一两进改造过的四合院，既要承担接待家乡来京干部、沟通信息、跑项目、搞协作的任务，又得在有限的条件下精打细算。

北京城虽大，但适合办公的场地尤其是地理位置较好的区域，依然十分紧张。

改革开放的步伐加快后，各地各级政府、企业进京设立联络点、办事处的需求猛增，使得原本就不宽裕的办公房源更显捉襟见肘。许多单位不得不挤在胡同深处、大杂院角落，或者像这里一样，将传统民居改造以适应办公需求。

正房的门虚掩着，隐约能听见里面打电话和翻动纸张的声音。张家栋整了整衣襟，上前两步，在门框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回音。

张家栋推开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只见一个穿着藏蓝色中山装、戴着眼镜、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正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目光在张家栋和郑导身上快速打量了一下，便热情地迎了上来。

“是青岛来的张厂长和郑导吧？一路辛苦，快请进屋里暖和暖和！”

他笑容可掬，一开口是亲切的胶东乡音，

张家栋和郑导被对方引着进了屋，屋内生着铸铁炉子，炉火烧得正旺，上面坐着个大铝壶，壶嘴“嘶嘶”地冒着白气，让整个屋子暖烘烘的，驱散了从外面带来的满身寒气。

办公室布置得简朴而整洁：白灰墙面，水泥地面用拖把擦得发亮，甚至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靠墙是一排深绿色的铁皮文件柜，柜门上用白色粉笔写着分类。几张深棕色的老旧办公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上面压着玻璃板，玻璃板下压着些电话号码表、火车时刻表剪页，还有几张工作照。

桌上摆着搪瓷茶杯、蘸水笔筒、墨水台和堆叠的文件筐。墙上贴着中国地图和山东省地图，用图钉标注着一些地点，旁边还挂着一幅“改革开放，搞活经济”的红色标语。

空气中混合着煤烟、旧纸张、热茶水和一股淡淡的蓝黑墨水气味，是八十年代机关办公室特有的、让人感到踏实又有些严肃的氛围。

许主任热情地招呼他们坐在炉子旁的木制靠背椅上，亲自从暖水瓶里给两人的搪瓷缸子续上热水。“条件简陋，比不了你们青岛的新厂区，将就坐，暖和暖和。”他笑着说，“曹县长在电话里可把你们好一顿夸，说你们是咱们青岛企业的尖兵，让我务必配合好！你们这次春晚亮相，可给咱们家乡长了大脸了！”

张家栋和郑导连忙道谢，捧着热乎乎的缸子，感觉冻僵的手指慢慢恢复了知觉。

“许主任您过奖了，”张家栋放下茶缸，态度谦逊，“这事儿能成，主要靠郑导的创意和奔走，还有陈佩斯、朱时茂两位老师的精彩表演。我们就是本本分分把产品做好，赶上了好机会。”他说着，向郑导示意了一下。

郑导也连忙摆手：“哪里哪里，是家栋他们厂子的产品质量过硬，才经得起这么亮相。我们也就是搭了个桥。”

“都功不可没，都功不可没！”许主任笑呵呵地重新坐下，话锋一转，“不过家栋同志，你们这次想在北京设点，眼光是准的，时机也好。但这落脚的地方，可真是得费点心思了。”

他脸上露出些为难的神色：“不瞒你们说，现在全国各地，有点想法、想进京发展的企业单位太多了。北京城这么大，可真正适合办公、位置又好的地方，那是挤破了头。好些单位，能找到个像咱们这样清净的四合院一角，或者能在哪个部委的招待所、老楼里租上两间房，就算不错了。”

他边说边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解开缠绕的棉线，抽出了几份用打字机敲出来的简单介绍和几张房屋外观的黑白照片，摊开在铺着玻璃板的桌面上。

“接到曹县长电话后，我就赶紧托关系、跑地方，按他要求的‘朝阳区、离外贸和央视近、像样点’这几个条件筛了一遍。”许主任戴上眼镜，指着第一张照片，“喏，这个，在东三环边上，是个新建不久的‘服务楼’，其实就是给各单位办事处准备的，条件还算新，房间也规整，就是租金不便宜，而且现在空着的房间不多，得排队。”

他又指向第二份资料：“这个地方在团结湖附近，是个区属企业的闲置仓库改建的，面积大，租金相对便宜，但环境杂了点，周围都是居民区，交通也没那么方便，离你们想靠近的外贸区域远了点。”

最后，他拿出第三张照片，语气慎重了些：“这个，我个人觉得可能最符合你们的要求。在日坛公园北面那片，原来是个轻工系统的内部招待所，去年翻修过，房间都带暖气和独立的卫生间，楼里也有电话总机。关键是位置好，安静，又离使馆区、外贸公司聚集的建国门一带不算太远，去央视也算方便。不过……”他顿了顿，“这地方俏，盯着的人多，租金也是这三个里头最高的，而且可能需要一点‘协调’。”

许主任介绍完，摘下眼镜，看向张家栋和郑导。

张家栋接过那几张黑白照片和简短的文字资料，目光落在第三张照片上——那座翻修过的“内部招待所”。

在他这个穿越者的后世记忆里，这片区域在未来几十年里，将演变成北京最具活力、跨国公司云集、寸土寸金的中央商务区核心地带之一。

日坛公园周边，更是繁华与静谧交织的高档商圈和外交公寓区。

而东三环边上那片“服务楼”区域，未来也将是高楼林立的重要商务区。至于团结湖那边，虽然也会发展得很好，但更多是成熟的居民区和社区商业中心。

他脑海中快速闪过未来那些玻璃幕墙摩天大楼的景象，与眼前照片上这栋略显朴素的砖混小楼重叠在一起。

一种强烈的历史机遇感攫住了他——用不了多久，这片土地的价值将呈几何级数增长。

现在看似“最高”的租金，在未来的区位价值面前，简直微不足道。而且，“需要协调”意味着稀缺，更证明了这个位置的优越性。

他不动声色地将照片和资料轻轻推向坐在旁边的郑导，语气平和地问道：“老郑，你是老北京，见多识广，你觉得这几个地方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