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南宫雨夜 (大高潮,求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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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如注,打得北京城彻夜难安。
西郊,武清侯府偏厅。
案上置一盆烈酒,石亨、徐有贞、曹吉祥环坐。
铜盆映着烛火,晃出三张阴沉似鬼的脸。
屋外雷声大作,雨水顺着檐瓦砸下。
石亨自怀中抽出一柄短刃,在手心狠一划,鲜血顺着指缝滴入酒中。
他面色狰狞,咬牙道:“今夜一过,胜者登天,败者涂地!秦烈那杂碎的大炮已震得居庸关摇晃,若不换天,我等皆无死所!”
徐有贞紧随其后,以尖刀刺破指尖,冷声道:“太上皇复位,乃顺天应人。废景泰之乱命,九边之危自解!歃血为盟,改元夺门!”
曹吉祥那张粉白的老脸抖了抖,也挤出几滴血来。
三人端起血酒,一饮而尽。
“石侯爷,南宫卫卒,可曾料理干净?”
徐有贞抹去唇角血迹,急切问道。
石亨狞笑,将短刀“夺”的一声插进木案:
“放心!五军都督府的调令已发。今夜宿卫南宫的,皆是老子带出来的辽东死士。只要听得内廷内应鸣锣,便可破门而入!”
曹吉祥阴测测接口:
“老奴亦已伪造司礼监及内廷手札,内务府与东华门的守军,子时后皆会以‘奉旨换防’为名调开。天明之前,东华门必大开!”
徐有贞眼中精芒爆裂,长舒一口气:
“好!翰林院几个执笔的御史已受我联络。只等上皇登极,恩诏、改元天顺的草诏半个时辰便可传谕天下。届时以正统大义削秦烈兵权,看他如何反!”
三人正密谋间,门外轻响。
“侯爷,兴公公现在偏殿,有事找您。”
门口传来,门卫的轻声通传。
“兴安,他这会来作甚?莫不是景泰……”
石亨脸色一喜,随即大胆猜测道。
“会不会是咱们的谋划败露了?”
曹吉祥脸色一白,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结局。
“不要自乱阵脚!他是一人前来的?”
徐有贞先是朝两人喝道,然后再对着门外护卫问道。
“回大人,兴公公独自前来,看……看模样好像很焦急。”
徐有贞一听,心中大定,对身后两人说道:“他这是弃暗投明来了。”
不一会儿,一名浑身湿透的老太监,行色匆匆步入。
此人正是乾清宫总管太监,朱祁钰的心腹兴安。
“老奴见过侯爷、首辅、公公。”
兴安噗通跪地,自怀中取出一物,黄绸包裹。
曹吉祥看到此物,眼睛一亮,心潮澎湃:“这是?”
兴安解开黄绸,露出一枚青铜物件,正是景泰帝调动禁军与大内秘卫的虎符。
兴安颤声道:“皇上……皇上今夜咳血不止,已陷入昏迷。老奴知大势已去,特来投效曹公公和诸位大人。有此虎符在,今夜大内禁军绝无一人敢动。”
曹吉祥劈手夺过虎符,哈哈大笑:“好!兴安,算你识相!新朝少不了你的富贵!”
兴安连连叩头,神色谄媚。
然而,待他退出武清侯府、重新撑起油伞步入无边雨幕时,脸上的谄媚之色瞬间敛去,变得一片冰冷。
他没有回紫禁城,而是快步疾行,拐进了东华门外一处偏僻的茶楼。
茶楼二楼,都察院左都御史萧维祯正凭窗听雨。
兴安推门而入,跪倒在地:“萧大人,东西已饵出。石亨、曹吉祥、徐有贞三人已饮血为盟,子时夺门,调兵手札与南宫死士皆已就位。景泰虎符……亦落入其手。”
萧维祯面无表情,微微颔首:“兴安,你做得很好。大明朝会记住你这一步!”
“老奴不敢要什么功劳。”
兴安低头,语调凄然,“皇上崩漏在即,老奴只想在这乱世里给大明留一丝元气。于公那边……”
“于公已尽知。”
萧维祯站起身,推开窗户,任由冷雨扑面,“去吧,回乾清宫守着皇上。今夜这北京城,塌不下来!”
兴安施礼,转瞬消失在雨夜中。
萧维祯从袖中取出一封密札,快步下楼,直奔兵部衙门。
兵部大堂。
灯火如豆,四周死寂,唯有雨声。
于谦一身素服,端坐于漆黑的书案后。
他的面前,静静摆着三样东西:
方正沉重的兵部尚书官印、非大政不得轻出的京营调兵虎符,以及数封蜡丸密信。
萧维祯自后堂转出,将兴安带回的绝密情报轻轻放在案上,低声道:
“于公,石、徐、曹三贼已定。子时三刻,南宫门破。兴安已将景泰印玺奉上,贼势已成。京营是否即刻起兵发难,将这谋逆之辈当场拿下?”
于谦看着桌上的情报,眼神如井水般枯寂,摇了摇头。
“不拿。”
于谦淡淡道。
萧维祯大惊:“于公!这可是弑君篡位、谋逆大罪!京营在手,只要您一句话,德胜门、东华门伏兵四起,三贼转瞬可灭!为何不拦?!”
于谦没有答话。
他伸手自案上拿起那一枚兵部右侍郎的虚衔诏书,那上面还盖着不久前朱祁钰盖下的御印。
“老夫拦了石亨,谁来拦秦烈?”
于谦声音沙哑,“九边兵怨如潮,‘胡虏’已逼近居庸关。满朝文武只知跪地哭号,江南士绅依旧不肯拔一毛以充军饷。这大明的江山,从根子上便烂透了。拦了一个石亨,救了一个有名无实的景泰朝,这天下百姓,便能吃上饱饭了么?”
萧维祯语塞,脸色苍白:“可……可若是任由太上皇复辟,那是乱臣贼子窃国啊!”
“窃国?”
于谦自嘲一笑,“这国,早被那些清谈误国的文臣、贪婪无度的勋贵窃尽了。石亨他们要夺门,老夫便成全他们。这北京城的烂摊子,得有人来洗牌。他们自以为是黄雀,却不知自己只是秦烈手里的一枚棋子。”
于谦说着,扬声唤道:“范青,进来。”
堂帘掀起,一名年轻军官大步入内。
此人二十出头,面容刚毅,眼神中带着血仇——他正是当年被冤杀的京营名将范广之子,范青。
范广死后,于谦暗中将其改名换姓,隐于京营之中。
“末将范青,叩见于公!”
范青单膝跪地。
于谦指了指桌上的京营虎符,沉声道:
“神机营、五军营中,老夫亲提拔的河南、山东子弟已秘密接管三门。你持此虎符,带三百精锐死士,子时后封锁德胜门至紫禁城的所有官道。老夫给你的将令只有一条:只许进,不许出!”
范青一愣,抬头道:“于公,末将不去南宫截杀叛贼吗?”
“不去。”
于谦自案上拿起那几封钤了兵部尚书大印的蜡丸密信,递到范青手中,“你的战场在关外,在边疆。天明之后,无论谁坐上了乾清宫那把龙椅,北京城的秩序不能乱。你完成封锁后,带这三封信,即刻离京,不得有误。”
范青接过密信,只觉那蜡丸重若千钧。
他看了一眼于谦那一头如雪的白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膝盖一软,双膝跪地,眼中流出两行热泪:
“于公!您既知三贼谋逆,亦知上皇复位后容不下您,何不反抗?!京营十万将士唯您马首是瞻!您若反了,废昏君、立明主,何至于落得如此绝路?!”
于谦静静地看着他,神色不见丝毫波澜。
他拂了拂素色衣袖,长身而起,踱步至大堂门口,负手看向那漫天暴雨。
“反?老夫反谁?”
于谦看着雨幕,语调微凉,“反朱家,还是反这天下?”
“末将不解!大明朝廷如此对您,您却要为他们殉葬吗?!”范青痛哭。
于谦霍然转头,眼中精芒如电:
“老夫守的,从来不是那张金漆龙椅!老夫守的,是这天下的规矩,是读书人的风骨,是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的纲纪!如今这规矩烂了,纲纪没了,天下人都不信了。那便得有人站出来,用自己的命,把它砸醒!”
他指着宣府的方向,沉声道:
“秦烈要做的事,老夫拦不住,也不想拦。他的格物谷、他的扬州盐改,老夫看在眼里。他争的是天下百姓的活气。老夫今夜不拦夺门,便是要用这颗项上人头,把北京城的旧规矩砸个稀烂!老夫死了,朱明王朝的最后一丝体面便荡然无存。届时,秦烈再动手,便是名正言顺,天下景从!”
大堂内,萧维祯与范青皆被这股浩然之气震得瘫软在地。
这不是忠臣的愚忠,这是圣贤的殉道。
他用自己的死,去给秦烈铺平那条改天换地的路。
“去吧。”
于谦挥手,声音重归平静,“第一封信给秦烈,告诉他也速干的伪炮戏码演得很好,可以收场了。若敢伤及边关一名百姓,老夫在九泉之下亦不饶他!”
“第二封信给顾佐,让他即刻离京北上,去宣府。”
于谦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落寞:“第三封信……给大同郭登将军。老夫死后,请他替老夫多活几年,替老夫看看,秦烈那厮……是不是真能为天下百姓,守住这万里边疆。”
范青以头叩地,哭声沉闷:“末将……领命!”
范青将密信死死揣入怀中,提了大刀,霍然转身,冲入暴雨之中。
于谦复又坐回书案后,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不多久,京城南门。
数辆看似寻常的黑篷马车在暴雨中疾驰。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半丈高的水花。
长街阴影处,几名身着劲装、腰佩细刃的汉子策马护航。
领头一人面容冷峻,正是宣府听风网统领,陈勋。
马车内,前礼部侍郎顾佐面色沉静,怀中紧紧抱着几卷连夜收拾出来的礼法典籍。
“顾大人,神机营已按于公吩咐换防,德胜门今夜大开。”
车窗外,陈勋打马靠近,沉声掀帘道,“暗影司一百死士已护住前路,请大人速速率家眷出关,直奔宣府。再晚,京城戒严,便走不了了。”
顾佐掀开帘子,任由冷雨浇透了面孔。
他遥遥望向内城兵部衙门的方向,那个方向一片漆黑,唯有一盏孤灯在暴雨中明灭不定。
他知道,那一盏灯,今夜之后便要灭了。
顾佐整理衣冠,在颠簸的马车内,恭恭敬敬地朝着兵部衙门的方向长揖及地,颤声道:
“于公……顾某北去,必不负所托。这大明礼法治不了的天下,某去宣府,用新法来治!”
“走!”
陈勋低喝。
马蹄声碎,黑篷马车如离弦之箭,冲破夜幕,直奔德胜门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紫禁城的钟声,隐隐约约地穿透了狂风暴雨。
子时已到。
南宫方向,隐隐传来沉重的撞门声,以及乱军压抑的嘶吼。
石亨的辽东死士,终于扬起了战刀。
徐有贞的草诏,已然研好了浓墨。
曹吉祥的锣鼓,在风雨中刺耳地敲响。
乾清宫内,景泰帝朱祁钰在昏迷中剧烈地咳嗽了一下,喷出大口鲜血,染红了明黄的龙床。
换天了——
兵部大堂内,于谦缓缓闭上双眼,双手抚平了官服上的最后一丝褶皱。
案上孤灯,油尽。
火苗骤然一跃,旋即熄灭,大堂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长城万里,兵怨如潮;
京华一夜,血雨夺门。
大明的天,就此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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