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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

黑山头正面,厮杀更烈。

也先的中军已经全数压了上来。

一万名瓦剌重骑虽然在第二道战壕的缺口处被张铁锤的重甲步兵生生堵住,但这些胡人见血发狂,士气未崩,竟顶着密集的火铳,不断向前涌来。

反观守夜营,弹药已消耗过半。

“还有多少弹药?!”

第一团团长柳成林自高台上疾步走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泥,厉声喝问。

“回将军!一团的定装药包只剩三成了!弟兄们的铳管都打得烫手,再打下去,就要炸膛了!”

副将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自大战拂晓爆发至今,守夜营连续硬顶了瓦剌数轮潮水般的猛攻,折损的兵马已逾三千。

战壕里的血水蓄了半尺深,踩上去,黏糊糊地直往鞋帮子里灌。

战局,已到了最胶着的关头。

就在此时,黑山头后方的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五百骑黑衣玄甲的骑士,如同一柄黑色的利刃,破开风雪,直奔后方炮兵阵地而来。

领头之人,未着甲胄。

他只披着一件玄色的大氅,被塞北的狂风扯得猎猎作响。

大氅之下,是一身略显旧了的直身长衫。

他翻身下马,脚下的皮靴踩进战壕的血泥里,发出了沉闷的响动。

宣府侯爷,秦烈。

“侯爷!”

柳成林与阵地上的将士见状,齐齐单膝跪地,声音中带着一抹无法掩饰的狂喜。

秦烈没有叫他们起来。

他只是顺手摘下了头上的斗篷,露出一张冷峻的脸。

他的双眼里,密密麻麻全是猩红的血丝——为了宣府的这一战,他已经整整三日三夜未曾合眼。

格物谷、铁器坊、四海商会,千头万绪的辎重调度,全压在他一个人的肩膀上。

“也先中军到哪了?”

秦烈声音沙哑,如同两块粗砺的沙石在摩擦。

“回侯爷,也先的狼头纛已向前推进了半里,如今距我正面防线,不过一千二百步。”

柳成林抱拳起身,手指着远方那杆在风雪中招摇的狼头大旗。

话音未落。

后方山道上,又传来一阵粗鲁的吆喝声和牛鞭抽打的脆响。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刚下战场的鲁铁石,那破锣嗓门又从后方传了过来。

只见他与听风网渗透司的宋墨一起,带着几百名满身黑灰的工兵,正拼了命地赶着十几辆蒙着厚油布的牛车,在泥泞的山道上狂奔。

牛车沉重,车轮深深陷入血泥中,工兵们便用肩膀死死顶着车辕,连滚带爬地上了高地。

“侯爷!赶上了!这玩意儿总算赶上了!”

宋墨连滚带爬地冲下车,噗通一声跪在秦烈面前。

他一开口,嘴里喷出来的全是黑色的炭烟,脸上的汗水冲开了黑灰,冲出两条白道子,狼狈至极。

秦烈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了牛车上:“都在里面了?”

“是!全在这了!”

宋墨一骨碌爬起来,劈手扯开了一辆牛车上的厚油布。

油布掀开,露出了里面十几个用生牛皮死死捆扎的樟木大箱。

后方的鲁铁石从腰间拔出短刀,两刀挑断了牛皮绳,一脚踹开了箱盖。

刹那间,一股浓烈的、带着硫磺与焦苦味的火药气,扑面而来。

阵地上的将士纷纷侧目。

只见那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硕大的铁球。

与寻常黑漆漆的实心铁弹不同,这些铁球通体被涂成了刺眼的红漆。

这便是格物谷与铁器坊日夜赶制出来的最新底牌——高爆开花弹。

秦烈走上前,伸手自箱子里拿起了一发。

沉。

足有十几斤重。

这铁弹的外壳不是寻常的生铁,而是精铁铸造,表面隐隐可见横竖交错的割痕——那是预制的破片槽。

一旦在人群中炸开,这铁壳便会顺着槽口碎裂成数百片飞蝎毒刺般的碎铁,杀伤力比寻常的开花弹大出十倍不止。

弹体的接缝处,还留着工匠用焊锡仓促封口的痕迹,粗糙,甚至有些扎手。

“侯爷。”

鲁铁石跪在地上,声音有些发颤。

“这新式的红漆高爆弹,格物谷昨日才弄出成品。俺在山谷里试射过三发……两发炸了,威力能掀翻一间草房。可……可还有一发,当场在炮管炸了,死了两个工人。”

他抬起头,看着秦烈那双猩红的眼,喉咙滚了滚。

“这物件是仓促赶制的。里面的引信、火药颗粒,稍有不慎便会炸膛。侯爷,您若现在要用,得赌。”

秦烈握着那枚粗糙的红漆铁弹,在手中轻轻掂了掂。

风雪,砸在弹体上,化成了细碎的水珠。

阵地上,一时间静得落。

只有前方战壕里,张铁锤和重甲兵们那如野兽般的厮杀咆哮声,借着狂风,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鲁铁石。”

秦烈垂下眼帘,冷冷开口。

“在!”

“那咱们就和也先赌一赌这运气,看看到底站在谁那一边。这东西若是一个都响不了,老子就亲自把你塞进炮膛里,把你当实心弹打出去!”

鲁铁石浑身狠狠一震。

他看着秦烈那张没有半点笑意的冷脸,随即猛地一咬牙,抬手狠狠一拍自己的脖颈,大吼道:“侯爷放心!只要是半数响不了,不用您动手,老鲁自己把这颗脑袋割下来,送给您当球踢!”

秦烈没再理他。

他一转身,将那枚红漆开花弹扔回了箱子里,目光如刀,看向了站在一旁、手里死死攥着一柄铜制象限仪的宋墨。

那象限仪是秦烈亲自设计、格物谷地部用精铜一点点铣出来的。

上面不仅刻着度数,还刻着大明工匠从未见过的正弦刻度。

“宋墨。”

“学生在!”

宋墨跨步上前,躬身行礼。

他一介书生,此刻站在满是血腥的战场上,脸色虽有些发白,但一双手却握得极稳。

“仰角,需要多少?”秦烈问。

宋墨闻言,当即抬起象限仪,半跪在泥水里,眯着一只眼,透过铜管上的准星,死死锁定了远方也先的那杆狼头大纛。

风在刮,雪在干扰视线。

宋墨的手指在象限仪的齿轮上飞快地拨动,脑海中疯狂地闪过秦烈在格物谷教过他的那些古怪算式。

“一千二百步……风速从北向南,侧风三刻……”

宋墨额头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他死死咬着舌尖,借着剧痛让自己冷静下来。

“算出来了!”

不过十息的功夫,宋墨猛地抬头,急声作答:

“侯爷!也先中军距此一千二百步!以咱们这三十门青铜野战炮的炮身,若要打到那个位置,仰角需定在十七度!药包,必须比往常加足三成!”

“但……但是……”

宋墨说到此处,话音突地一顿。

“说。”

秦烈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鲁师傅先前说过,这新式红漆弹由于内填了颗粒火药,体量大,膛压比实心弹足足高了两成。若是药包再加三成……这三十门青铜炮,随时都有可能炸膛!”

宋墨看着秦烈,眼中满是担忧:“侯爷,那是炸膛啊。一炮炸了,周围一个炮班的人,一个都活不下来。”

高地上,又是一阵死寂。

柳成林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鲁铁石也沉默了,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三十门在风雪中渐渐冷却的青铜炮管。

打,有可能炸膛自毁,甚至一炮不响,还炸死炮兵。

不打,正面战壕的弹药撑不过半个时辰,一旦被也先的重骑彻底冲跨,黑山头失守,后面的宣府便是一片无遮无拦的坦途!

秦烈站在风雪中,他的玄色大氅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沉默了整整三息。

前方,张铁锤那大嗓门的咆哮声,再次穿透了层层迷雾。

“幽灵团!跟老子顶住!不许退!”

“哈!”

重甲步兵的齐吼声,悲壮,苍凉。

秦烈缓缓抬起头,看向前方的战场。

“打!”

他缓缓吐出了一个字。

“全部三十门青铜野战炮,全数换上红漆开花弹。目标,给老子死死瞄准也先的狼头纛!”

秦烈跨步上前,一只满是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按在了宋墨那有些单薄的肩膀上。

由于用力过猛,甚至按得宋墨的身子沉了沉。

“宋墨,你亲自去校炮。一门一门地给老子对准了。”

“侯爷——!”

鲁铁石和柳成林齐齐惊呼出声。

“这是命令!”

秦烈打断了他们的话。

他看着宋墨,也看着周围那三十个炮班的一百多名工兵。

“这也是赌命!”

秦烈转过头,看着身后的那些红漆木箱,声音在风雪中激荡。

“但今日,老子的命,鲁铁石的命,你宋墨的命,还有前面战壕里那一万多名守夜营兄弟的命,全都绑在这一箱箱红漆疙瘩上了。”

他指向远方那黑压压的瓦剌中军,眼中泛起一抹歇斯底里的疯狂。

“若真是全都炸膛,那大伙儿一起死在这黑山头,去地府里继续当兄弟!”

“一枚不响,也先的马蹄子也会把咱们踩成肉泥!”

秦烈的手,猛地指向了那杆在风雪中极其刺眼的狼头大纛。

“可要是响了——”

他那一双满是血丝的眼,死死锁定了远方。

“也先,就得给老子死在这塞北的雪地里!”

“校炮!”

宋墨的身子狠狠一震。

他看着秦烈那张狰狞、坚定的脸,眼中的恐惧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

“学生,领命!”

宋墨大喝一声,劈手夺过鲁铁石手里的铁锤,转过身,朝着第一门青铜野战炮奔去。

“药包加三成!仰角十七度!给老子砸!”

阵地上,工兵们在鲁铁石的咆哮声中,再次疯狂地动了起来。

一包包沉甸甸的黑火药被塞入炮膛,一枚枚通体通红的开花弹,在晨光中散发着不祥的凶芒。

远方,也先的狼头纛下。

原本正捻着胡须、冷眼看着前方血肉绞杀的也先,不知为何,心脏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了黑山头那座最高的高地。

在那里,三十个黑洞洞的巨大炮口,已经在这风雪之中,斜斜地指向了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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