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色目工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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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范家商会,西关密室。
这屋子隐在驼队歇脚的骡马大圈后头,四周的墙壁全是厚实的水泥砖,里面不点中原的红蜡,而是燃着几盏散发着浓烈酥油味的西域马灯。
墙角堆着几条波斯产的花毯,空气里混着一股大黄、熏香与马汗混杂的古怪气味。
秦烈到的时候,连脚上的泥都还没洗干净。
范霜华正坐在红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马奶酒。
在她下首,站着一个高鼻深目、满头卷发的中年汉子。
那汉子穿着一身脏兮兮的褐色氆氇,右手少了大拇指,一双棕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侯爷来得好快。”
范霜华放下酒盏,清冷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孙大头砸我商会大门的时候,我还当是后山走了火。没曾想,侯爷的耳目,竟比我们范家的驼队还要灵通。”
秦烈没接她的话茬,一双鹰眼死死钉在那色目汉子身上。
“他就是阿卜杜拉?”秦烈问。
“正是。”
范霜华指了指那汉子,“祖上是撒马尔罕的造兵局御匠。两年前帖木儿帝国跟西面的奥斯曼人打仗,他绝了宗族,跟着晋商的驼队一路逃到了嘉峪关。
他没户籍,是大明朝的黑户,死在路边都没人埋。我瞧他懂些机关营造,便用两百斤口粮把他买了下来,一直藏在这西仓里。”
那阿卜杜拉见秦烈气势凶悍,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嘴里叽里呱啦扯出一大串鸟语。
旁边一个满脸市侩的军中通译急忙哈着腰上前:“侯爷,这色目人说,他不是奸细,他只是个修水车的铁匠,求大明的将军莫要割了他的脑袋去领赏。”
“起来。”
秦烈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阿卜杜拉的衣领,将他这肥硕的汉子生生提了起来,“老子不割你的脑袋,老子还要给你一桩天大的富贵。”
阿卜杜拉有些懵,一双棕色的大眼直勾勾地瞅着秦烈。
“告诉他。”
秦烈转头对通译冷声说道,“只要他能把那套水力镗床给老子在桑干河上立起来,钻出十根直溜的铳管,老子就赏他一间城里的青砖大房,外加宣府总兵府特批的正统户籍。
往后他在大明娶妻生子,顿顿有白面,顿顿有烧羊肉。这工坊里打出来的燧发铳,每造出一杆,老子分他一文钱的干股。宣府不倒,这银子他子孙后代拿不完。”
通译把这话用西域土话一翻。
阿卜杜拉那张黑乎乎的脸登时涨得通红,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他虽然在大明流落了两年,但也知道正统户籍是什么份量,更别提那每杆铳分一文钱的干股。
这在大明朝,简直是听都没听过的人心手段。
“侯爷……当真?”阿卜杜拉用极其生硬的汉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一双手直打哆嗦。
“本侯在宣府,说一不二。”
秦烈指了指大门外,“孙大头已经在桑干河下游备好了水车和料局。现在,带上你的图样,跟老子走。”
……
翌日。
桑干河支流,一处刚用白灰和青砖垒起来的临河大工坊。
外面的大雪还没停,河面上结着一层浮冰,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而工坊里头,却被几十个巨大的火把照得亮如昼。
一个直径足有一丈宽的巨型木制水轮,已经死死卡在河道最湍急的缺口处。
冰冷的水流轰然冲撞在木叶上,带着隆隆的闷雷声,带得屋里那几根粗如水桶的精铁轴承缓缓转动起来。
这便是阿卜杜拉藏在皮口袋里的水力镗床。
工坊中央,一根长约四尺、泛着冷光的辽东精铁管子,被四个精铁铸成的卡钳死死固定在木台子上。
木台的另一头,则是一根粗壮的钢轴,钢轴的尽头卡着一柄用宣府特制钢材淬火、边缘闪着死光的精镗刀。
“侯爷,成了!成了!”
孙大头站在一旁,连脸上的黑灰都顾不上洗,一双眼珠子死死瞪着那咬合在一处的齿轮。
阿卜杜拉此时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长布衫,右手提着一壶熟猪油,左手扶在木台的铁杠杆上。
他脸上的恐惧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手艺人特有的沉稳。
“开水闸!”
阿卜杜拉大吼一声。
“轰隆隆——!”
闸门拉开,桑干河的水流猛地暴涨。
屋里的巨型水轮疯狂旋转,那根精铁轴承带着万钧之势,推动着前方的精钢镗刀,咔哒一声,狠狠扎进了辽东铁管的内孔里。
“吱呀————!”
一声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瞬间撕裂了夜空。
那声音极大,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但在这难听的噪音里,却带着一种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超时代的技术美感。
大股大股的熟猪油被阿卜杜拉顺着孔道浇了进去。
在滚烫的油雾中,一缕缕细密、弯曲的铁屑,顺着铳口如同活物般源源不断地吐了出来。
镗刀在水力的推动下,没有半点颤抖,四平八稳地顺着墨线,一丝一毫地往铁管深处推进。
没有手摇钻头的虚浮。
没有人工脱力的偏斜。
这是大自然的水流,与后山百炼精钢之间最纯粹的撞击。
秦烈、范霜华、沈文度、柳成林,还有几十个宣府最顶尖的老铁匠,此时全围在木台子四周。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整间工坊里,除了那刺耳的铁鸣声和水流声,再没有半点人声。
科技突破的兴奋,像是一团无形的火,在每一个人的胸膛里熊熊燃烧。
鲁铁石一双粗手死死抠着裤缝,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了。
他打了一辈子枪管,做梦也没想到,这铁管子竟然能自己动起来,能把那硬如铁石的辽东精铁,像切豆腐一样削出屑来。
整整耗了一个时辰。
“哐当!”
随着阿卜杜拉将铁杠杆狠狠往后一拉,那根钢轴带着镗刀,呼啦一下自铁管另一头穿了出来。
水闸止住,隆隆的声音渐渐平息。
阿卜杜拉用衣袖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反手用铁钳将那根刚下床的铁管子夹了起来,啐了一口唾沫,重重地拍在秦烈面前的粗木桌上。
“侯爷!”
阿卜杜拉指着管口。
秦烈上前,一把抓起那根还烫得烫手的铁管子。
他将铳口对准了旁边的一盏马灯,眯起一只眼,顺着黑洞洞的孔道往里瞧。
这一瞧,连秦烈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心性,也是忍不住瞳孔一缩。
只见那长达四尺的铳管内壁,原本由于锻造而留下的麻点和裂纹全不见了。
在马灯黄色的火光下,整个管壁被削得光滑如镜,现出一圈圈密密麻麻、却又笔直得如同刀切出来的金属冷光。
壁厚匀称,从头到尾,没有一丝一毫的偏斜。
这管子,太直了。
直得像是一条死人的生铁脊梁骨。
“好!好东西啊!”
孙大头和鲁铁石急忙凑上来,只看了一眼,两个老铁匠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那根铁管子差点哭出声来。
有了这镗床,宣府的料局一天就能出三十根不炸膛的好管子。
这便是翻盘的筹码。
阿卜杜拉瞧着秦烈的脸色,用那极度生硬的汉话,挺着胸膛说道:
“侯爷,这管子……用了我祖上的法子。它能装最足的火药,能打最远的铅弹。它……能射穿上帝的盾牌。”
秦烈一愣,随即仰天大笑,那笑声粗粝狂放,在工坊的梁柱间轰然回荡。
“哈哈哈哈!”
秦烈一巴掌拍在阿卜杜拉的肩膀上,险些把这色目汉子拍了个趔趄,“上帝老儿用不用盾牌,本侯不知道。但老子知道,开春之后,瓦剌人身上那三层生牛皮甲,还有也先身上的玄铁重铠,绝对挡不住这管子里喷出来的铁砂子!”
大笑声歇。
秦烈脸上的神色陡然一敛,眼底深处那抹战略家的深沉与血腥,再度如同寒冬般降临。
他一反手,将那根泛着死光的镜面铳管,重重地砸进了站在身后的柳成林怀里。
“柳成林!”
秦烈厉声喝道。
“末将在!”
柳成林挺起胸膛,双手死死抱住那根滚烫的铁管。
“本侯给你三日时间。”
秦烈看着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军阀暴戾,“三日之内,让孙大头和鲁铁石把铳机和胡桃木托给老子装好。三日后,守夜营的三千精锐猎骑,必须每人腰里都挂上一杆守夜一型。三日后,老子要带你们去野狐岭打围。”
柳成林怀里抱着那根沉甸甸、光滑如镜的铳管。
那生铁的温度顺着他的皮甲直往肉里钻,烫得他浑身直打哆嗦。
那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一种即将手握绝世利器的狂喜与战栗。
“末将……末将领命!三日后,若是见不到三千杆新铳,末将提头来见!”
柳成林高声大吼,接过的双手,在漫天的大雪与灯火中,不可抑制地剧烈发抖。
在他们身侧,范霜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又看了一眼那还在河水里缓缓转动、宛如一尊远古巨兽般的水力镗床,心中跟着也激动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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