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崩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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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四合院时天已经黑透了。院里没开灯，黑瞎子提着四份炒河粉推门进来，还冒着热气。他把塑料袋搁在石桌上，拆了双筷子，朝屋里喊了一声：“哑巴，出来吃饭。”

张起灵从房里走出来，在石桌对面坐下。

“咋样，今天见过那姑娘了？有没有发现什么。”黑瞎子把筷子递过去。

张起灵接过筷子，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像在回想什么细节，然后开口：“她身上有终极的气息。”

黑瞎子的手停在半空。

“终极？”

他靠在椅背上，把墨镜往上推了推。这个词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觉得扯淡，他应该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张家汪家外最了解那个的人。但从张起灵嘴里说出来，那就是确凿无疑的事实。他是张家人，比任何人都清楚那股气息是什么味道。“一个开修复店的姑娘，身上有终极的气息。”黑瞎子把筷子搁在炒河粉上，“她那个档案可真够能装的。”

张起灵没有接话。又沉默了片刻，才说：“她应该不是那家人。”

“哑巴，我跟你说件事。”黑瞎子把手摊开放在膝盖上，难得收起了脸上的笑，“今天给她按肩膀的时候，我的眼睛突然好了一下。就一个呼吸的工夫，清晰得不行。她走了以后，我背上也轻了不少，跟之前不一样，我感觉那东西好像被削弱了。”

张起灵抬起眼看着他。

“我现在就想着解决我这双眼睛。”黑瞎子把墨镜往上推了推，“哑巴，你说，要么我把这姑娘抓过来？”张起灵看了他一眼：“麻烦。部队。”

“我就是开个玩笑。”黑瞎子笑了一声，没再往下说。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青砖地上，枣树叶子在头顶无声地晃着。

沈清洗完澡换了睡衣，靠在床头，把那本手抄的《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拿了出来。

除了第一天打开箱子，之后她再也没碰过。她在心里给自己找过理由，在这个世界她没打算下墓，用不上。但她知道那只是借口。真正的原因她一直不愿意细想，她怕睹物思人。今晚破例，有两件事逼着她非翻不可。一是黑瞎子背上那个东西，二是脖子上的这块玉。

老胡这本书是残本，只传下来上半部。她翻开手抄本，先找到鬼篇，在鬼篇的后半段，一段关于“魂缚”

人有未了之怨，死后魂魄不散，缚于所系之物或所系之人，被缚者肩背如覆寒霜，久则体虚神衰，药石无医。此缚非外力可破，唯解其执念，方得自由。

她翻到神篇。神篇中有一段关于“执念化形”的记载：

人有大愿未酬，死后魂魄凝而不散，附于某一特定之人身侧，非为索命，实为守护。其形阴而不戾，寒而不毒，对所附之人无害，且常在危急时现身护之。然阴阳两隔，其守护之力每施一次，魂魄便削弱一分，终将消散于无形。若遇此物，当究其所愿，助其了结，方为善道。

页边老胡又批了一句：“此物与魂缚相似而本质不同。魂缚乃通常是索命，执念化形是为了守护。前者苦不堪言，后者虽苦犹甘。然二者皆有相同的破解之法——了其愿，方得解。”她想到她的舅公鹧鸪哨，在昆仑神宫，他曾出现护住了雪莉杨，那时他似乎也看了她一眼。

她盯着这两段看了很久，她不知道黑瞎子身后的是哪一种，如果是前者，能背着那股寒意活这么久，还活成这副不正经的样子。

她继续往下翻，在神篇末尾找到一段关于“崩玉”的记载。

上古有玉，名为崩玉。此玉会自行择主，认主后，主人能感知其情绪。以阴邪之物为食，亦可镇压诅咒，保护宿主。此物亦正亦邪，全看宿主如何驾驭，若持玉者心术不正，或意志薄弱，玉会反噬其主，轻则体虚神衰，重则丧命。

她把这一段反复看了好几遍。崩玉。自行择主。感知情绪。亦正亦邪。

她把书合上，靠在床头，手指隔着衣料按在玉上。它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锁骨，像是睡着了。从十六岁戴上它的那天起，它从没有让她受过任何伤害。但“亦正亦邪”这四个字，她还是放在心里翻了几翻，她不认为自己心术不正，也不觉得意志薄弱。但她不确定这块玉对她的影响到底有多大，不确定它会不会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改变她的判断，不确定它进食的欲望和对她的保护之间，有没有一条她看不见的界限。

她把玉从脖子上解下来，拿出那个皮箱，把玉和书放进去，合上搭扣，关上抽屉。

对未知的事物，还是远离为好。

第二天早上醒来，沈清睁开眼，她坐起来，准备去拿衣服，手刚伸出去就僵住了。

玉在她脖子上挂着。

温温的，贴着锁骨，红绳绕过颈后，和昨晚摘下来之前一模一样，她低头看着它，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然后她感觉到一阵委屈，是从玉那里传来的，极轻极淡，像一只被主人关在门外的猫，蹲了一整夜，终于等到门开了一条缝，立刻钻进来，把脸埋在她脖子里，它没有怪她，只是委屈。那委屈里裹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她再把它摘下来。

沈清坐在床边，把玉托在掌心。晨光里它泛着温润的光，不再脉动，安安静静的。那股委屈又涌上来——不是语言，不是画面，是一种极微弱的情绪波动，像一个被主人重新接纳的小动物，小心翼翼地把头靠在她手心里。她忽然想起老胡书上写的那句话：崩玉会自行择主，认主后，主人能感知其情绪。

她心软了。

这块玉护了奶奶一辈子，也护了她这么久。如果真有危险，那就危险吧。反正在这个世界上，她也没有什么牵挂。这个念头刚浮上来，玉佩突然传出一阵更强烈的情绪——不是委屈了，是急切。像是听懂了她心里的那点松动，拼命在告诉她：不会害你，我会保护你，不要丢下我。

她用手指轻轻拍了拍玉面。“好了，不摘了。”

那股急切慢慢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懒洋洋的满足，像一只终于被允许留在床上的猫，把下巴搁在爪子上，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她把玉重新挂回脖子上，红线绕过颈后，玉面贴着锁骨，体温和她的融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