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一 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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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州是一座环境优美的海港城市，早几年十分繁华，但随着南边的几个港口陆续通航，这座位于庆国之东的港口便出现了颓势。

百姓收入少了大半，却也没了海匪侵扰，庆帝还下令免了此地几年赋税，百姓的日子倒是因此过得十分安逸。

不少达官贵人看中澹州的天高海阔，气候合宜，特地来此兴修别院，但真正常住的却不多，最久的要数城西范府那位老太太。

据说她是京中司南伯的母亲，当今陛下的奶娘，在这里定居养老，身边还养着司南伯的私生子，还有一个先天体弱的嫡亲孙女。

范府的小少爷生得玉雪可爱，聪明机灵，年仅四岁就特别会讲故事，范府后门处总是聚着一群十来岁的小孩儿，他们听过缥缈之旅，也听过风姿物语，而今天讲的，是楚门的世界。

秦明珠看着台阶上的四岁稚子一副大人模样，小手比划着，绘声绘色地讲道：“话说那楚门走到墙边，发现那里有个梯子，他一步一步走上去，找到了门，一把推门而出……然后就回到了现实世界。”

小朋友们都不满意这个结局，不够暴力，也不够爽，只有人群里的秦明珠看到了他眼里的复杂情绪。

这时，院里忽然传来一声怒吼，“少爷又到哪去了？”

小少爷立马拍拍屁股站了起来，“行了，我要回家了，改天继续。”

小孩们笑嘻嘻作鸟兽散去，这位叫范闲的小少爷如往常一样看向对面的杂货铺，却发现有个六七岁的小女孩亭亭立于原地。

她一身青衣粗布，妙容天成，小小年纪竟有一股独特的风韵，范闲愣愣地看着她，问道：“你有事吗？”

女孩儿点点头，两步走上前来，从手臂上挎着的竹篮里取出一个粗布包，掀开布包，露出一抹莹润的光辉，范闲眨了眨眼，只觉女孩儿便如这珍珠一般，周身泛着是粗布也掩盖不住的光辉。

“我奶奶病了，需要抓药，我家只有这对珍珠拿得出手，听闻老太太仁善，若蒙不弃，给个公道价钱，明珠在此谢过。”

“你叫明珠？”

“是。”

“绝代有佳人，皎如掌上珠，”范闲看着她，“名字很适合你。”

小小的人，像大人一样之乎者也，秦明珠虽然知道，这副稚嫩的身体下或许藏着成年人的灵魂，但仍旧忍不住发笑，“那小少爷可否引荐？”

“你跟我来。”范闲迈着小短腿跨过门槛，话开始多了起来，“我叫范闲，以后叫我名字吧，你以前也来听故事吗?我怎么不记得你？”

“我第一次来。”

“你奶奶得了什么病？严重吗？”

“年纪大了，身体……弱。”秦明珠叹了口气，这辈子就这么一个亲人，到了年纪，器官开始衰竭，眼看寿数到了尽头，她只能尽力让她少受些病痛折磨。

范闲想问为什么要她一个小孩子出面，父母怎么不来，但他又不是真小孩，一转念就明白个七七八八，顿时收了话头，领着秦明珠去老太太那里，怕老太太年纪大了，不收这些装饰品，便在一旁撒娇卖痴。

老太太看似冷淡，却也依了他的意思，买了下来珍珠，给了二百两的公道价。

秦明珠不缺钱，可是给奶奶的药可以暗地做手脚，但吃饭、穿衣、上学，却总要暴露在人前，她得有明面上的收入才行。

而且她发现这个世界的东西和以往学过的都不一样，那些耳熟能详的诗词成语根本不存在，大人们口中的典故，她听都没听过，为了了解这个世界，她必须上学。

范闲年仅四岁，家里就给请了教书先生，用成年人的思想学习启蒙读物，算得上手到擒来，所以他上课打瞌睡，下课就去跟街上的小朋友们玩儿。

自从认识了秦明珠后，范闲就多了个玩伴，虽然这女孩儿说话文绉绉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礼节周全，看起来像个地地道道，且非常有教养的古代女孩。

但直觉告诉范闲，她不一样。

范闲偶尔会从城西头跑到城东头去找秦明珠，秦明珠这世的家庭很是贫穷，父母在一次出海时不幸罹难，只剩下祖孙两个相依为命，秦明珠早早就开始做家务了，范闲对着院中那堆刚捡来的柴火跃跃欲试。

豆丁大的个子，举起“巨斧”猛地劈下，“哈！”

嘭的一声，不但柴火一劈两半，连底下的石墩子都碎成了八瓣，地面随之砸出一个大坑。

小范闲愕然看着自己的小手，“这么霸道！”

秦明珠眼睛眯了眯，脸上露出一个毫无诚意的假笑，“范闲，你是要在我家修鱼塘吗？”

范闲尴尬地挠挠头，“我这就给你填上。”

他有时候会带来几块府里的糕点，一边看着秦明珠吃，一边兴致勃勃讲故事。

白雪公主、灰姑娘、睡美人。

有时坏心眼上来，还会讲鬼故事，午夜凶铃，山村老尸。

秦明珠那是相当配合，好像自己从没听过童话，从没看过电影一样，该开心开心，该害怕害怕。

大大满足了范闲的恶趣味，秦明珠暗自得意自己的精湛演技，把这个假小孩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京都来人接走了范闲的妹妹，没多久又派来一个老师，范闲忙于学医习武，就很少有时间出来玩儿了。

秦明珠每天上学、放学，帮奶奶做家务，也很忙的，自此两个假小孩儿就很少碰面了。

一日，秦明珠去竹林里挖笋子，偶然碰见范闲正被一个蒙着黑布的少年暴虐。

那少年叫五竹，是司南伯府对面那家杂货店的老板，据说那杂货铺是全城生意最差的一家店，常有人从他那里顺东西，入不敷出都不足以形容生意的惨状，但他仍然一开好几年。

五竹身手极其了得，周身没有一点内力波动，全靠对力量和速度的极致掌控，以及精准的预判，准确无误地找准对方的落脚点，一击即中。

范闲那小身板，根本走不过五竹一招，但五竹每次下手都极有分寸，不伤筋骨，只叫他疼，分明就是喂招呢。

秦明珠不知道自己穿越到了哪个世界，但也明白，范闲作为穿越者，八成就是主角了，主角的身边有个武林高手保护，并且细心教导，那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秦明珠看了一会儿就悄然离开了竹林，五竹若有所感地回过头，倒叫范闲这个机灵鬼儿险些逃过一劫，五竹一铁钎抽过去，范闲哎呦一声倒在了地上。

范闲躺在地上生无可恋道：“五竹叔，我什么时候能够躲开你一招啊。”

五竹的声音一如既往冷淡，“你需要时间。”

范闲不知道自己要多久才能控制住体内的霸道真气，但是教他医毒的费介在一年后离开了澹州。

一个披着幼童壳子的成年灵魂，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够正常交流的人，如今又骤然分别，一时有些寂寥。

原来听他讲故事的那些少年都十几岁了，没有半大小子喜欢被一个五岁小屁孩带着玩儿，所以总是听完故事就各自散去了。

内心寂寞的范闲想去海边独自悲伤，路上碰见秦明珠拎着小水桶去赶海。

范闲兴致勃勃地跟着去了。

海边晚霞灿烂如烟，两个小孩儿比谁的收获更多，范闲一边在礁石边翻找海鲜，一边絮絮叨叨说话，“跟你说你别不信，我见过武林高手，看到那边的悬崖没有，那么高的地方，他跳下去半点伤都没受。”

“真厉害，那他会教你吗？”

“正在学。”范闲想到这段时间挨揍的经历，还有体内那快要把他撑爆的霸道真气，不禁叹了口气，“任重道远啊。”

秦明珠终于明白自己每世年幼的时候为什么总被大人捏脸了，粉雕玉琢一样的小屁孩儿，似模似样地学大人说话，那确实很可爱了。

范闲无意中瞥见她脸上那一抹浅笑，那是时光赋予的平和，散发这淡淡的柔光，他仿佛从这个七岁女孩儿的身上，看到一个温和从容的女子向他走来。

范闲微微怔住，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奇变偶不变。”

秦明珠一愣，不解地看着他，“什么？”

范闲以为她没反应过来，再接再厉，“天王盖地虎！”

秦明珠思前想后，认真回了句，“铁刃斩邪枭。”

范闲顿住，半晌才尴尬一笑，“你接得……还挺好。”

秦明珠笑眯眯道：“学堂教过声律对韵。”

范闲心里一阵失望，但越是抓不到把柄，他就越不甘心，怀疑的种子也就此种下。

他提议道：“我们捡了这么多海鲜，不如去喝酒吧，五竹叔那里有黄酒。”

秦明珠摇摇头，“太晚了，我得回家。”

“也对，你是女孩子。”范闲迈着小短腿走了过来，把衣兜里的海鲜倒进小木桶里，“走吧，我送你回家。”

秦明珠指了指海的那头，范闲回头看去，只见一轮橘红落日停在海天之间，一半晕染了天边的云彩，一半在海面映出一片暖黄色的波光。

海边的落日每天都有，但每一次都会给人带来不同的震撼。

范闲不禁吟诗一首，“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

秦明珠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道：“这词写得真好，范闲，你这么小就有如此才华，以后定是大家。”

范闲有些不好意思，“这词不是我写的，作者是个才女，叫李清照，是……是……是个客商家的娘子。”

好家伙，李清照都成商人娘子了？！

秦明珠努力憋笑，“那她可真才华出众，改天去买她的诗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