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人家 1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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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盛夏的雨还在下，屋檐下水滴答答滴落。

庄图南打开摘抄本，翻开一页，上面写的是鲁米的诗《给你的礼物》

你不知道给你选一份礼物是那么艰难。似乎什么都不合适。

为什么要送黄金给金矿，或水给海洋。

我想到的一切，都是像带着香料去东方。

给你我的心脏，我的灵魂，无济于事，因为你已拥有这些。

所以，我给你带来了一面镜子。

看看你自己，记住我。

庄图南合上摘抄本，卸下力道，靠在椅背上，脑海中回想起刚刚雨中的交谈。

“你的感情，就是为了有孩子吗？”

“不，我需要亲密关系来对抗孤独，我需要一个媒介对这个世界产生归属，每天要经历那么多琐事，好的坏的，总要有人分享。”

听完这段话，庄图南忽然泛起欢喜，每天陪她做这些事的人，不正是自己吗？

那些载着小敏上下学的日子，她抓着自己的衣角，说着各自班里发生的事，老师留的作业，还有从爸妈嘴里听到的家常，偶尔还哼一首温软的江南小调，声音细如雨丝，充斥在夜晚难言的绮梦之中。

庄图南羞耻地把脸埋在臂弯里，心里萦绕着独属于自己的欢喜忧伤，细腻绵长。

1982年冬天，李一鸣推倒自家院墙，加盖一间几平米的小屋，开了家小卖部，除了油盐酱醋，糖果零食，更是花掉三千六百块的安装费，和六百块的电话机费请邮电局拉线，在小卖部里装了一部电话。

这是小巷的第一部电话。

邻里们感叹李一鸣的大手笔，以及摆摊的收入，张敏悄悄摸了摸自己的小金库，还是不够啊。张敏看完热闹就跑回了家，拿着画具，骑着自行车冲向图书馆。

吴家在年前买了自行车，从去年开始，电视机不要票了，吴建国想买台电视，免得孩子们总跑林家去看，张阿妹却坚持买自行车，一中离得远，家里两个女孩子天天挤公交，有买电视的钱，不如买辆自行车给两个孩子上学用。

“小军眼看要上小学了，你不顾珊珊，还不给小军攒点钱吗？”吴建国不说话了，费了不少周折搞了张自行车票。

自从庄筱婷上了一中，张敏就没再坐庄图南的车了，平时和吴珊珊一起挤公交，当时庄图南还暗自失落了好一段时间。

80年六月以后，连环画的稿费涨了，张敏出手越发大方，平时不如何，一到逢年过节就往家里买好东西。

张敏是想让母女俩过个好节，别人只是捎带的，但张阿妹不平衡，看见那么些好东西喂到别人嘴里，她就生气。

给邻居送不心疼，因为宋莹和黄玲都是讲究人，懂得会礼尚往来，但家里那三个不会。

所以一到过节就没个好脸色，自从买了自行车，张阿妹才好受了，虽然名义上是给俩姑娘的，但张敏总往外跑，用的时候比姗姗多，这车算是给张敏买的了，张阿妹这一平衡，吴建国的日子也好过许多。

年前，张敏去了亲爷爷奶奶家小住，黄玲忽然发现一件让她忽略已久的事情——吴珊珊经常来找庄图南。

借杂志，借笔记，请教题目，交流文学。

庄超英听完很是纳闷，“小敏没有笔记吗？”

黄玲低头织着毛衣，“我问了，珊珊说小敏的笔记太跳跃，很多知识点都没有，完全是为了应付老师写的，英语老师没要求记笔记，她就一个字都不写。”

“我就说她嫌老师啰嗦吧。”庄超英笑了声，“不过你现在是不是有点草木皆兵了。”

“小敏和姗姗不一样。”黄玲摇头，“我听栋哲说，小敏在学校是风云人物，成绩没出过前三，连体育也好，每年运动会，小女生给她呐喊加油，去图书馆学习的时候，男生都偷偷看她，大家私下说她是，静什么兔子的。

“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庄超英笑着接上话。

“对。”黄玲连连点头，“他还看见有男生放学的时候，偷偷跟小敏……表白。”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不好意思，“小敏一个都看不上，还说给她写诗的男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了。”

黄玲不可抑制地笑了出来，庄超英也是笑，“我就说小敏不可能看不上同龄的男生，太幼稚。”

“小敏我放心，珊珊不一样。”黄玲有些忧愁地说道：“借书还书，请教题目，讨论思想，这一来二去……图南正是关键的时候。”

“不可能！”庄超英不知道哪来的直觉，坚信庄图南和吴珊珊不可能有什么。

他说不出理由，黄玲没法安心，时常暗中盯着两人相处，看着珊珊抱着书本蹦蹦跳跳出了小院，她越发忧心。

过年之前，张敏回来了。

黄玲忽然感觉到了安定下来，哪怕吴珊珊还是经常来找庄图南，可她就是不担心了。

真是奇了怪了。

前段时间，隔壁关系户家里有知青返城，王家的女儿王芳带着外孙女周青住回了娘家。

王芳的丈夫周志远是上海人，没等返城政策下来，就携家带口从新疆跑回了上海，上海的住房更紧张，家里的哥嫂把他们赶了出来。

现在周志远一个人在上海当黑户，老婆女儿回到苏州当黑户。

王家也没地方住，天天因为一点小事争吵，从冬天吵到了夏天。

下学期，张敏和庄图南就是高二毕业生，庄家和吴家对此空前重视，庄筱婷为了给哥哥创造安静的学习环境，写作业都要去林家了。

张敏觉得有压力，便在自己家看书，可哪怕是闲书，张阿妹也不许家里发出一点声音。

无形之中给了两人造成不小的压力，庄图南私下对张敏说：“总感觉要是考不好，就是对不起所有人。”

张敏感同身受，却没有任何办法，只轻声劝慰：“就一年时间，而且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很快就过去了。”

然而没多久，另一个让庄图南倍感压力的事情发生了。

向鹏飞等到回城名额，就要转回苏州上学了，他的姥姥和二舅一家肯定是不欢迎他的，只能住到大舅舅家。

庄超英理所当然地准备接收自己的外甥，庄家爷爷奶奶还要把另外两个孙子送来

这一决定遭到黄玲的坚决反对，连离婚两个字都说出口了。

那天庄家爆发了剧烈的争吵，惹得邻居们三三两两聚在门口，隐隐听出一个大概，却没人敢进来劝一劝。

争吵结束后，庄超英离家出走，庄家的气氛低沉压抑，庄家兄妹变得沉默寡言。

整个小院都变得死气沉沉，宋莹的心情受到严重影响，她让林武峰劝一劝庄图南，可林武峰根本不知道怎么劝，这种事，如果对方不主动提起，外人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宋莹无奈，偶然在巷子口遇到了张敏，两人如往常一般打声招呼，有事就提一嘴，没事就各走各的。

现在显然是有事的时候，宋莹叹了声，“小敏啊，最近怎么不到家里玩儿了？”

张敏看了她一眼，清凌凌的眼波，一下让宋莹了悟，小院那样的氛围，这时候去不是纯讨嫌吗？

宋莹性子爽快，索性也不绕弯子了，直接把张敏拉到巷子外的角落，小声说：“黄阿姨家里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张敏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宋莹叹了声，“你黄阿姨怕打扰图南学习，不肯让鹏飞留在家里，图南心里有怨气，这些天一家人闷闷不乐的，你和图南是最好的朋友，有空过来劝劝他。”

张敏沉着脸，摇摇头，“庄图南我劝不了。”

宋莹不明所以。

张敏道：“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我妈离婚后过得多难，我甚至会劝黄阿姨离婚。”她顿了顿，接着道：“只带筱婷。”

宋莹瞠目结舌，“你这孩子，性子这么烈，婚姻哪有那么简单的。”

“不是性子烈，是替黄阿姨和筱婷不值。”

“图南……”宋莹朝张敏身后轻唤了一声。

张敏回头，就见庄图南站在巷口，他的个子很高，浑身透着一股书卷气，而此时，这个文质彬彬的少年，周围缭绕着一丝颓然落寞，沉沉的目光与张敏隔空相望。

宋莹尴尬极了，想打个圆场，却听张敏一声叹息，“宋阿姨，你先回去吧，我跟庄图南说说话。”

宋莹却不太敢把两人放到一起了，可接触到张敏不容置疑的目光，她竟说不出反对的话，只能悻悻离开，“你们好好说啊。”

庄图南侧身给宋莹让开了路，人也彻底出了巷子，他沉默地站在墙边，没有走过来。

他这样，张敏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了，毕竟是别人自家的事，哪轮得到外人指点？

她想了件学校里的事，打算揭过此事，正要开口时，就听庄图南道：“陪我走走吧。”

“好。”

夏日阳光热辣，两人沿着路上那条河慢慢走着，一艘乌篷船从河上缓缓划过，溅起层层涟漪。

庄图南脚步一转，上了石桥，张敏也跟了上去。

“我以为，你是理解我的。”庄图南低声开口。

“以前的我理解。”张敏想，或许第一世，还没有走过很多人生的路，她是理解庄图南的。

那时她是家里的独女，虽不如别人千娇百宠，却也是全家人的中心，事事围着她转。

所有亲人都对自己很好，可一旦他们之间产生摩擦，自己是真的无所适从，要么远远躲开，要么达成表面和谐。

可经历多了就会发现，中立，也是一种偏颇。

她轻声说道：“我知道巷子里的人都心疼珊珊和小军，因为他们有个后妈，都觉得后妈偏心，苛待了他们，可你知道吗？珊珊自己不那么认为。她清楚的知道，我妈，没有义务对她好。而她心里真正藏着一丝怨恨的人，是那个在她受委屈的时候，选择视而不见的亲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