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人家 6(1 / 1)

();

林栋哲这个小街溜子在庄图南眼皮子底下写完作业，便出来四处晃荡，头一个就是吴家。

“小敏姐，你干嘛呢？”林栋哲蹲在张敏旁边好奇地问。

张敏坐在板凳上，拿着把菜刀正在雕蛇瓜，她瞥了一眼林栋哲，生无可恋道：“我在想，如果把蛇瓜雕成一龙的形状，会不会吃出龙肉的味道。”

林栋哲睁捧着脸，天真地问：“世上真的有龙吗？龙肉是什么味道的？”

“史记里说，夏朝刘累曾把龙做成肉酱，孔甲尝后，赞其味甚甘美，拾遗记里也曾说，汉昭帝钓蛟龙，肉紫骨青，味甚香美。”

“哇，这么厉害！”虽然林栋哲很多都听不懂，但是他听懂了最后一句，“味甚香美”，不禁有些好奇和嘴馋，“那把蛇瓜雕成龙的样子，就会像龙肉一样甜美吗？”

“谁知道呢？”张敏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狡黠，“不然你拿回去尝尝？”

林栋哲看着早雕好放在一边的龙头，威风凛凛，觉得新奇好玩，说不定真有龙头的味道呢。

他当即答应，“好，我今晚就尝尝，好吃的话我来告诉你。”

“那感情好。”张敏赶紧雕好龙鳞，把龙头龙爪用小竹签固定在龙身上，笑呵呵地交给林栋哲，“快，拿回去吃吧。”

拿走一根他们就能少吃一根。

林栋哲捧着小龙哒哒跑回家，等宋莹下班就让她把那条龙做了。

宋莹本就宠孩子，又见那龙惟妙惟肖，也起了兴致，单独开了一锅给蒸熟了。

林栋哲很快就尝到“龙肉”的滋味，他的期望瞬间破灭，且悲愤欲绝，“蛇瓜就是蛇瓜，雕成了龙，也是蛇瓜。”

把宋莹和林武峰笑得不行。

这段插曲没过多久，林栋哲就挨了揍。

他拿蛇瓜去学校吓唬同学，把老师也吓得够呛，班主任叫了家长，狠狠批评了一顿，宋莹没了脸面，回家就给林栋哲一顿好打。

吴家在对面听着林栋哲挨打的声音下饭，连蛇瓜都显得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连续吃了一个月蛇瓜，就连最能吃苦的张阿妹和吴建国脸都绿了。

张阿妹纳闷道：“这蛇瓜怎么这么高产啊，怎么吃都吃不完！”

吴建国道：“下次宋莹再来送蛇瓜，就不要了吧。”

“那肯定不能要了啊，小敏都好长时间没好好吃饭了，闻到蛇瓜味就想吐。”

张阿妹更加笃定张敏藏了钱，而且数目不少，为此没少翻她的床铺，连吴珊珊和吴军的都没能幸免。

就在她怀疑张敏藏了不止二十块的时候，张敏再次收到了稿费，仍是六百，照例给了张阿妹五十。

张阿妹追着张敏跑了两条街，非要抠出手里的钱，但她不敢声张，只能偷偷地教训，“手里有点钱连饭都不好好吃，整天吃零食，对身体能好吗？”

诸如此类的话滔滔不绝，张敏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但还是把兜捂得死死，一分不多给，“妈，我给你钱，是让你带我吃好喝好的，结果你天天给我吃蛇瓜。”

“那家里那么多人，天天吃好的，你冤大头啊！”

“所以得放在我手里啊。”张敏凑近了她，循循善诱，“这钱放在你手里，就是你和我爸的共同财产，不让他知道也就罢了，万一看见，肯定放心里去。但是搁在我这就不一样了，我的就是我的，谁也分不走。”

张敏又说了不少好话才给亲妈哄住，终于不再提钱的事了。

到了晚间，小巷里几家人都聚到张爷爷家看电视，播放的是六一儿童汇演，庄筱婷和林栋哲都参与了。

电视机里，小朋友们演得有模有样，林栋哲的笑容最灿烂，给了不少镜头，跳着跳着，忽然有块白色的东西从嘴里掉了下来，他蹲下身，捡起来往嘴里塞，塞了两回，失败了。

大家同时看向林栋哲，林栋哲甜甜一笑，露出黑洞洞的大门牙，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六月底，张敏和庄图南一起参加了一中的入学考试。

毕业生是没有作业的，张敏天天泡图书馆，整日画图，等寄走了画稿，她就有些顶不住了，实在太热了。

苏州的夏天酷热难耐，雨水落下只清凉一会儿，转眼又变得潮湿闷热，蒸笼一般，让人头脑发昏。

图书馆有电风扇，但棚顶太高，风还没吹到身上就不剩什么了，张敏索性停笔，待在家里躺尸，热是热了点，却也松快，还能偶尔擦个澡凉快凉快。

林家有风扇，林栋哲又从书摊租了不少连环画拿回来看，他跟老板混熟了，不用押金，三家孩子都聚在林家一边吹风扇，一边看小人书。

张敏停笔后也跟着去了，还给每个孩子带了冰棍。

前几天，庄图南收到了张敏送他的第二本连环画的样书，每次投送的稿件被发行之时都会给作者邮寄三到五本样书，张敏留那么多也没用，便送给庄图南一本，卖给书摊一本，剩下的自己留着。

两人凑在一起悄悄说连环画的事，林栋哲就趴在中间瞪着大眼睛偷听，好像大孩子间的秘密，对小孩子格外有吸引力。

张敏立刻转移了话题，从学校说到习题，愣是给林栋哲听睡着了。

林栋哲发出浅浅的鼾声，把剩下的孩子也带困了，横七竖八地在凉席上打瞌睡。

七月中旬，张敏和庄图南收到了一中的录取通知书，吴建国有些意动，“国家恢复高考了，大学生一毕业就是干部。”

张阿妹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小敏说了，大学生有学校发补助，省着点花倒是不用家里出钱，但初中和高中都是要花钱的，学费、书本费，一中离得远，中午还得准备饭票，我的工资加上小敏爷爷奶奶的补贴，勉强供得起小敏。你一个人的工资，供得起两个孩子？”

两人是半路夫妻，能把各自把自己孩子养好就不错了，哪有多余的精力培养继子继女？

吴建国不说话了。

闺女考上重点，张阿妹高兴，扯了布料要给张敏做新衣上学穿，张敏嫌弃现在的衣服样式太死板，自己画了样子，花钱请人做。

一样的黑色直筒裤，白色短袖衬衫，加了一点设计感，立马让人眼前一亮，变得时髦起来。

宋莹拉着张敏问她衣服在哪做的，张敏要把图纸给她，宋莹惋惜拒绝，她还要攒钱买电视，很久都不能做新衣服了。

这个假期，三家家长寻了木料和玻璃，给庄筱婷隔了个小房间。

九月初，秋老虎正是发威的时候，张敏和庄图南进入一中就读。

张阿妹特意跟人调了班送张敏上学，庄超英也去送庄图南，看着一同走进学校的学生，不少都是穿绿军装的，张阿妹惊奇道：“还有干部子弟呢。”

庄超英点点头，“是啊，也有不少乡下开上来的。”

张阿妹看着那些穿着补丁衣服的学生，暗自警惕，她拉了拉张敏，隐晦地提醒：“和同学相处，有点分寸啊。”

“知道了妈。”知道她是怕自己跟乡下小子谈恋爱，张敏丝毫不放在心上，都是半大孩子，离成为男人还远着呢，完全吸引不了她。

庄图南早被学校的设施吸引，根本没注意到这番对话，就算注意到了，他也听不懂。

庄超英倒是明白，暗自好笑的同时，也恍然意识到，原来孩子也到了这般年纪了。

回家跟黄玲感慨此事，黄玲本还觉得好笑，都是半大的孩子，能有什么心思？可往深里一想，忽然担忧起来，悄悄跟庄超英嘀咕，“图南和小敏走得这么近，现在还没开窍还好，万一过两年……”

“没影儿的事，就别瞎操心了。”庄超英倒是看得开，“学校那么多学生，条件比咱们家好的不占少数，张敏长得漂亮，成绩又好，将来不定有什么缘法呢。”

黄玲一愣，心下有些不服，她家图南和筱婷从小就听话懂事，不比任何人差，差的是他们当父母的，没能力给他们更好的条件。

重点中学课业很重，再不是随便写写就完了的，一中离小巷远，等张敏到家的时候，吴珊珊早就在房间里的小书桌上写上了作业，张敏不是霸道的人，说不出“我初中的作业，比你小学重要多啦”这种鬼话。

只好去张阿妹房间支起饭桌写作业。

张阿妹不满地盯了吴珊珊一眼，却也没说什么，翻出一个碎花布头拼成的书包去了庄家。

吴珊珊眼巴巴地望着，那书包原本是张阿妹给张敏做的，不同花色拼得很是和谐漂亮，张敏却觉得花哨，想都没想就给拒了，吴珊珊曾以为张敏不要，便是自己的，没想到会拿去给张敏做人情。

张阿妹转了一圈，回来便让张敏以后去跟庄图南一起做作业，她的目的当然不是写作业这么简单，她图的是庄超英这个高中老师的辅导。

张敏本来是不好意思去的，毕竟是初中生了，不能像小学时候一样，赖在别人家，但张阿妹已经替她开了口，她也不再扭捏，第二天就去了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