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人家 3(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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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为了激励学生们好学习，特意在升旗仪式上对恢复高考的事大讲特讲，甚至还把庄超英去高考阅卷的事拿来振奋人心，学生们大多都是棉纺厂极其附近的职工子弟，把这事回家一说，很快传遍了整个棉纺厂。

庄超英一回来，很快便在小巷传开了，晚饭后，几户邻居来到庄家摆起龙门阵，要听听高考的新鲜事。

张阿妹拎着张敏就去了，一边走一边耳提面命：“图南的爸爸是高中老师，你以后考高中，上大学，有不懂的都得请教他，待会儿嘴甜点儿，听到没有。”

张敏无奈道：“听到啦。”

珊珊默默听着，和小军跟在吴建国身后进了庄家，小小一间房里挤满了人，住在巷口的李一鸣也是今年的考生，正跟庄超英说自己的高考经历。

时隔多年的第一次高考，影响十分深远，期间发生许多事几十年后都在为人津津乐道。张敏曾经听过很多，对此并不感兴趣，心里反而想着，有这么个老师盯着庄图南写作业，她还能安心赶稿了吗？

发现的次数多了，会不会告诉张阿妹？

要不要去其他同学家？但好像每家孩子都挺多的，纠结着纠结着天就黑了，听够了新鲜事，众人纷纷散去。

第二天张敏放学就没有再去庄家，庄图南把这段时间的功课给庄超英检查后，来了吴家找她。

张敏画连环画这事，只有他们知道，所以说话时候也神神秘秘的，两人在院子的角落站着，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好像密谋着什么。

张敏小声说：“你爸爸回家肯定盯着你学习，我怕暴露。”

庄图南也小小声地说：“我爸刚检查完我的作业，今天都不会问我学习了，你现在就能去。”

“那好。”张敏连忙回去拿画本。

她是有些着急的，眼看要过年了，张阿妹手里紧巴巴的，什么都舍不得买，如果能赶在年前过稿，就有钱拿了。

张敏一如既往地窝在小房间的桌子上写写画画，庄图南就在一旁看看书，顺便帮她望风。

过了约莫半小时，庄超英走了进来，不用庄图南提醒，张敏就已经听到开门声了，她没急着遮掩，坦荡地抬头喊了声，“庄老师。”

“诶。”今天黄玲夜班，庄超英检查完孩子们的功课就去生炉子热饭，随便在毛巾上擦了擦手，说道：“小敏是吧，那天听你妈妈说，你想考十中，将来上大学？”

“之前是想考十中的，但搬来这里之后就改一中了。”

庄超英认同点头，“从棉纺厂到十中，除了坐公交还要走上好一段路，高中放学晚，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一中也是重点高中，还有公交车可以直达，方便很多。我想让图南也上一中，你们还有个伴儿。”

张敏笑着点头，“其实我还是有点喜欢十中的，织造署的旧址，还出过杨绛那样的作家。”

庄超英诧异地看着她，笑了，“看来你了解的还挺多的，不过你说的那是高中部，初中部很小的。”

“我知道，不然我也不会果断换成一中。”

“你是个有主意的，你爸妈要省心楼。”庄超英随口问道：“那你想没想好将来考什么大学？”

“复旦。”张敏想也没想地答道。

这话可把庄超英惊了一下，如今的复旦可是能和清北叫板的存在，有时候比清北分数还高，可不好考。

庄超英笑道：“这么有自信啊？”

“当然。”张敏笑呵呵道：“清北也好，就是太远了。”

绿皮小火车哐当哐当跑好几天，卧铺买不到，座位全靠抢，想想就头疼。

庄超英越发觉得惊奇，小姑娘跟自家儿子差不多大，却早早把未来的路给想好了，旁人都说庄图南是个小大人，听话懂事，他却发现，这小姑娘才是真“小大人”，不，更像真大人。

他不禁想跟张敏好好聊聊，便来到小屋，往庄图南的床边一坐，问：“那你有没有想过将来要读什么专业？”

这么小的孩子，恐怕连专业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张敏不着痕迹地合上本子，转过身来大大方方地回话，“还有四年才高考呢，得看将来的形势，不过我想给我妈卖大房子，就得选个能赚大钱的专业，大约是经济一类的吧。”

“你还懂经济？”庄超英真的有些想笑，“那你说说什么是经济？”

“说白了就是在生产、交换、消费的循环过程中，让资金流动起来，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了不得，了不得。”庄超英不停地惊叹，“后生可畏啊！”

张敏笑笑没说话，转头就看见两个小萝卜头趴在门口眼巴巴地听着，一双大眼睛，一对羊角辫，可爱极了。

林栋哲晚上就把听到的绘声绘色地讲给林武峰听，林武峰也由衷感叹：“那可真是了不得。”

张敏见缝插针，利用周日整天的时间，终于把整本连环画画完了。

她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总算结束了。”

庄图南眼睛一亮，“能给我看了吗？”

张敏有些好笑，却还是把稿件递给了他，“不是每画完一张都给你看了吗？”

“那不连贯。”庄图南接过画本认真看了起来，这本书讲得是伍子胥筑苏州城的故事。

春秋末年，吴王要建一座不败之城，便将此事交给了伍子胥，他带人相土尝水，象天法地，最后选择姑苏山东北三十里处建了这座城，便是古苏州城。

庄图南完整地看完一遍，心情很低落，大英雄的结局如此悲壮，很难不让人唏嘘。

张敏拍拍他的肩，“过去的事无法改变，看开一点。”

庄图南遗憾点头，问道：“你还画别的吗？”

“画啊。”张敏收拾着桌面，随口回道：“你还要替我保密哦。”

“好。”庄图南浅浅地笑了。

张敏把之前准备的脚本，画册，人物小样，以及投稿信全部装好寄到了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

之后就是日复一日的等待，很快寒假来临，张敏有了更多时间画稿，她在构思下一本连环画的内容时，不知怎么，脑子忽然通了一下。

眼下才是1978年年初，没电脑，审稿全靠人力，审核极严，这一套流程下来，个把月都是快的，慢的话还不得三个月？

她突然哀嚎一声，直接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庄图南轻轻戳了戳她，“怎么了？”

张敏蔫蔫地道：“一时半会儿是不能请你喝汽水了。”

她的零花钱全都花在本子和邮费上了，现在兜儿比脸都干净。

“没关系。”庄图南凑了过来，小声问：“你是不是把画的连环画寄给报社了？”

张敏瞬间坐直了身子，诧异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你看见了？”

庄图南轻轻晃了下头，骄傲地笑了笑，“我见你天天往邮局跑，猜到的。”

“还挺聪明。”张敏也笑了，“你替我保密，样刊出来，我送你一本。”

“嗯。”庄图南重重点头，“新的连环画想好画什么吗？”

“不发稿费，没动力啊。”张敏拿着铅笔在纸上画圈圈，这时林栋哲跑了进来找庄筱婷玩。

庄筱婷坐在床上，林栋哲站在床边拿着个竹蜻蜓，叽叽喳喳地跟庄筱婷说话。

张敏眼里溢出笑容，“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铅笔在她指尖一转，笔走龙蛇地写下三个大字——长干里。

年关将近，家家都忙着置办年货。

过年了，总得买点肉解解馋，可这个时候的人人都缺油水，到了年关，大家都舍得花钱，副食品商店一旦有肉，员工就先一步通知了亲朋好友，早早过来排队，等轮到别人时，毛都不剩一根。

住在小巷里的都是国营大厂的职工，不差过年那点肉钱，就差一口肉吃，大人们家里家外有的是活要干，小孩们清闲，大清早就去副食品店排队。

这种冬天起大早排队的活儿，张阿妹是肯定不会让张敏干的，张敏一觉睡醒，垫了垫肚子就往邮局跑，即便知道八成没有回信，但是也得去，万一邮递员趁她不备给信送到家里去，被张阿妹看见，她可就分币都捞不着了。

路过副食品店，就见庄图南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长腿一伸，占了三个位置，吴珊珊和林栋哲在旁边跟人丢沙包。

庄图南远远跟他打了个招呼，张敏指了指一个方向，庄图南点头，然后各忙各的，分明一句话没说，却好像啥都说了。

林栋哲在旁边看了个全，忽然有种被隔绝在外的感觉，登时沙包也不丢了，蹬蹬跑到庄图南面前，怒气冲冲地大喊：“老大！你和小敏姐有事不告诉我！”

庄图南愣了，周围的人都将目光投了过来，他不会撒谎，一时尴尬地不知道说点什么，只道：“没有。”

林栋哲嗓门大，张敏还没走几步，自然听了个真切，立马大步流星地折了回来，提溜着林栋哲的棉袄领子就往外走，“来来来，我好好告诉告诉你。”

林栋哲鹌鹑一样被张敏拎着，话也不敢说。

庄图南见张敏气势汹汹，他知道宋莹一家疼孩子，怕张敏打林栋哲，会惹大人不高兴，便大声叮嘱一句：“小敏，千万别动手啊。”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调笑，“哎呦，好像小两口呦。”

排队的人瞬间哄笑起来，你一句我一句，把庄图南调戏的脸蛋通红，之后几天见了张敏都不敢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