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诡长安 29(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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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无伤的尸体佝偻成一个诡异弧度，牙关紧闭，面肌痉挛，这形貌太过明显，让人一下便认了出来。

“牵机药？”苏无名转头望向姜岚和费鸡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牵机药又叫马钱子，有剧毒。”

尸体旁，酥蝉哽咽答道：“中马钱子之毒者，起初无力，脖子发硬，继而肩部和大腿陷入痉挛，直至周身抽搐，最后全身蜷缩如弯弓，反复弯折多次，其痛苦可谓人间之最。”

樱桃立连忙前安慰，费鸡师也心有不忍，“马钱子是一味药材，可以消肿止痛，但一般不多见，因为稍有不慎，极易中毒，一旦中毒极其痛苦，这耿老……唉。”

苏无名声音轻柔地问道：“酥蝉，是你先发现的尸体吗？”

“是的，我验尸回来，就发现爹……”酥蝉哽咽一声，“我爹几日前曾教过我马钱子中毒之相，而他，一直服用马钱子来抵御疮毒之痛，我观现场并无打斗痕迹，所以是爹，自己服用了过量的马钱子。”

姜岚叹了口气，也蹲到她身旁，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马钱子虽是一味药材，却不能长期使用，或许是毒素积累过多，一同爆发了也不一定。”

苏无名挑眉看向费鸡师，费鸡师轻轻朝他摇头。

“让我进去！”门外忽然传来殷腰叫喊声，他是死者的弟子，差役没多阻拦，很快便将人放了进来。

殷腰跪在尸体旁，痛哭流涕，“苏县尉，我师父怎么死的？可有验尸？”

“尚未验尸。”苏无名答道：“疑似过量服用马钱子，导致中毒而亡。”

“不可能，我师父懂医术，知道马钱子是剧毒，怎么可能过量服用？”

费鸡师揣测这说道：“这疮毒啊，一旦发作，疼痛难忍，有没有可能是太疼了，所以不想活了，人在一瞬间，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

“你胡说！”殷腰双眸赤红，大吼着一把揪住费鸡师的衣领。

姜岚就在一旁，反剪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丢到地上，“说话就说话，谁让你动手了？”

殷腰猝不及防跌倒在地，表情空了一瞬，随后更加暴怒，“我师父一生经历磨难，什么事情没遇见过，怎么可能因为受不住疼痛选择自尽？”

姜岚冷声道：“马钱子毒性剧烈，多用一星半点都会导致死亡，耿老年事已高，发病时疼痛导致手臂颤抖，没把握好用量也不无可能。”

费鸡师连连点头，“没错，那手那么一抖，多放一点点，可能就是致命的用量。”

殷腰一瞬间泪如泉涌，对苏无名行礼道：“苏县尉，请允许我殷腰为恩师验尸，找到真正的凶手。”

苏无名想了想，还是同意了，并让酥蝉配合他。

几人转至屋外，苏无名才问：“刚才姜岚你说，毒素积累过多，一起爆发，是你编来安慰酥蝉的吧。”

姜岚摇了摇头，“倒也不全是编的，积累的毒素会导致耳聋耳鸣，损伤肾功能，倒是不能加重后续服下的药性。”

苏无名了然点头，“你们先在此等候，我去耿老的书房看看。”

耿老的书房并不大，东西寥寥无几，很快便看完了，几人在院中等着验尸结果。

又在院外等了半晌，只听屋内殷腰一声哭喊，几人才进去看情况。

殷腰确定了耿无伤确实死于马钱子过量，完全排除了凶杀的可能。

他情真意切地对众人道：“我师父对我恩重如山，他这一生最遗憾的便是我改了行，他当着酥蝉的面，要求要我成为仵作之书，《凝尸记》的共著者，并以此成分重归仵作行，我当时没有答应，现在想来，老人家是在以死相逼啊。”

他哽咽着道：“是我害死了恩师，今日，我当着恩师的在天之灵，请各位见证，我殷腰，此后重新做一名仵作，一生不再改行，并报名参加仵作大赛，夺得头筹，让第一仵作之名，永驻我师门。”

他这话越说越燃，斗志满满，费鸡师听得拍手叫好，只见苏无名淡淡的目光扫了过去，他就没声了。

樱桃见苏无名沉着脸，不解道，“虽说耿老突生变故，但殷腰重回仵作行是喜事，你不该高兴吗？”

姜岚看了苏无名一眼，见他仍板着一张脸，便圆场道：“耿老刚刚故去，殷腰还要为其置办丧事，一切等忙完再议吧。”

“是啊，此时容后再议。”苏无名对酥蝉道：“我们就先走了，改日再来送耿老。”

离开耿宅后，樱桃仍然不理解，“我说你们怎么了，耿仵作在时，不是说过，殷腰天分极高，以后定是个好仵作吗？你们为什么都不松口啊？”

姜岚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觉他在演戏。”

“演戏？”苏无名诧异看来，“具体说说。”

“前面刚得知耿老去世时，他是惊怒交加的，但悲伤……我看着有点别扭，后面几乎就是演的后，尤其那段铿锵有力的演讲，真是太精彩了，像是话本子写的一样。”

作为一个偶尔戏精上身的人，对这种不完美的演技总能察觉到一丝违和感，说不出什么具体破绽，就是一种直觉。

苏无名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沉默走着，身为万年县尉，不只要探案缉凶，还要文书判决，催缴赋税，人口普查等等，真挺忙的，所以未来大部分时间都会住在县廨里。

姜岚和费鸡师回了家，她还是每日都在忙活她的暗探网络，不是与人议事，就是奋笔疾书，没时间再陪苏无名查案了，不过万年县结案的卷宗，最后也是要送到雍州府的，卢凌风知道姜岚参与了此案，便把卷宗拿给她看。

原来那三个搐气袋都是殷腰搞出来的，就是为了给耿仵作延寿，不过他可不是出于孝心，而是怕耿老写不完《凝尸记》，不能为他所用。

姜岚细细看着卷宗，不由皱起了眉，这个殷腰，真是一点不顺他的意都要记恨。

按照老一辈的想法，家里有几个孩子，且能力不，那肯定先给老大安排工作，然后才是老二，而且殷腰天赋高，多等两年，还能研究出更多东西。

如果殷腰一直留在师父身边帮忙，那《凝尸记》的共著者肯定会有他一个，可他觉得师父偏心，一气之下不干仵作了。

耿无伤一开始没想让酥蝉当仵作，所以教了她读书识字，可这殷腰走了，他又不看好钟士载，自然开始培养酥蝉。

而殷腰虽然离开了耿老，但他早就知道耿老在写《凝尸记》所以隔几天就去确认一下老人家的身体状况，眼看耿老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便打起了借寿的主意。

耿老跟着公廨理了一辈子案，早就精通探案逻辑，很快便怀疑起了殷腰，并试探出了结果。

因他之故，连死三人，耿老心中难安，书没写完便服毒自尽了，死前还悄悄给苏无名留下字条，说殷腰不可重归仵作行。

耿无伤离世，那《凝尸记》的没写完，更不会有什么共著人之说了，而酥蝉就成了这本书，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虽然酥蝉同样是收养的，但从婴儿开始教养，和半路捡来的感情可不一样，更何况人家随了耿老的姓氏。

这时，殷腰忽然提出要跟酥蝉成亲，叫她在家生儿育女，自己拿着老人家的编纂的书籍获得好处，分明就是想吃绝户

就殷腰的说法，那本书中好几种验尸手法都有他的主意，甚至因他产生，但这本《凝尸记》却是将现今与先人所传下的验尸手法整理成册，属于编述，而非个人著作。

就如好比有人将古代美食整理成菜谱，他是菜谱的作者，却不代表里面的每一道菜都是这人自创。

所以这《凝尸记》就是耿无伤一个人整理出来的，跟殷腰没什么关系。

卢凌风见她看完，便在一旁补充道：“天子已下令取消仵作大赛，鉴于耿无伤、酥蝉父女有撰写《凝尸记》的功德，特准酥蝉进入公廨，为专职仵作，去贱籍，后代可自由选择职业，甚至考取功名。”

“这是好事啊。”姜岚笑道：“只要撕开了一个口子，那以后改革也不是没有可能了，我一直觉得贱籍里的隶卒一类所包括的衙役，仵作、刽子手等等，这些人并不像乐户那样，因为祖上犯错才沦为贱籍，只因从事的工作性质被视为不洁和损德，就被归为贱籍，世世代代都没有出头之日，实在太过了。”

卖身为奴的还有赎身的希望，这些人却永世不能翻身，想想也是可悲。

卢凌风也叹了口气，“明日入宫，我可向天子提一提，但刚出了仵作杀人案，影响太大，天子怕是不会同意。”

“天子现在需要树立威望，整治贱籍之事费力又没得好处，而且马球大赛正办的如火如荼，他怕也分不出这个心。”姜岚收好卷宗，缓缓道：“天子召你入宫可是为了马球大赛的事？各国球队齐聚长安，不免发生龃龉，雍州府协助鸿胪寺举办，责任不小，天子难免要叮嘱一番。”

“有这个可能。”卢凌风思索了一下，问道：“对了，马球赛比了多日，可有什么结果？”

姜岚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盔勒，实力不俗。”

卢凌风眯了眯眼，“是他们。”

“明天盔勒和吐罗比试，胜者进入决赛，与大唐争夺冠军，我搞到了入场券，可要同去？哦，你明天要进宫。”姜岚美滋滋地收拾起桌案，“苏无名当值，那就只能我、樱桃、老费一起去啦。”

卢凌风见她欢快的样子，心里也是一阵轻松，“忙了多日，出去散散心也好，不过……”

“盔勒嘛，我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