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 4(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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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院中的灯笼次第亮了起来。

因着有好酒，又是两个人吃饭，便没有凑合吃面，而是煮起了火锅，春日的野菜鲜嫩，拿来煮火锅别有一番风味。

红油翻滚时，屋外又下起了雨，飘飘洒洒，如烟似雾。

苏昌河抬头向外望去，一时心生感慨：“江南的雨啊，总是这么温柔。”

柔祇烫着菜，说出的话很是煞风景，“那是你没赶上黄梅天，下起来没完没了，恼人得很。”

苏昌河挑了挑眉，“在北城待久了，回家住不习惯？”

柔祇摇了摇头，“离家前就不喜欢黄梅天，潮湿闷热，还不如睡在水里舒服。”

“好吧，我是不常来江南的。”苏昌河吃着，又好奇地问道：“你去天启之前都去了哪里啊？江湖上没有你的传闻，难道也用了假名字？”

“确实化了名，但我也不算真正闯荡江湖，只是天南地北的乱走罢了。”

“哦？都去了哪里？”

“在昆仑之北见到了李长生，南决游历一圈，带回几把好刀，西边去了大食，波斯几个小国，东边嘛，有个朋友住在岛上，常去切磋武艺，只偶尔才会回到中原待一阵子。”

“那还真是天南地北！”苏昌河惊讶地问：“几年时间你把这些地方都走遍了？”

“嗯，我赶路比较快。”

“也对，旁人几个月的路程，你们可能朝发夕至。”苏昌河叹了口气，“你究竟是怎么修炼的，年纪轻轻就将我们这些人甩在身后。”

他只是随口抱怨一句，没想到柔祇却认真答了。

“修炼前期是力量的积累，大家都差不多，但到了后期，尤其半步神游之后，便要看对‘道’的感悟了，所谓‘一朝悟道，天地同宽’便是如此了。”

苏昌河愣愣地看着她，“那你岂不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半步神游了？”

“没有。”柔祇摇摇头，淡淡道：“我是修炼初期便悟了道，不过那时也不大就是了。”

“先后有什么不一样吗？”

“当然，拿到了结果再去走流程，一切就会顺利的不像话。”

“走过场是吧。”苏昌河用筷子狠狠戳着鱼丸，咬牙切齿道：“好嫉妒！”

柔祇也是叹了口气，“我懂你，因为我也嫉妒。”

“嫉妒你自己？”苏昌河笑了，“就算要安慰我，也该找个好点的理由。”

柔祇再次摇头，有些不忿地道：“东海那个家伙，简直是个变态，我还要辛辛苦苦地悟道，他天生道体，只要踏上修炼之途，提升境界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简直是天道的漏洞。”

苏昌河很想翻白眼，没好气道：“一个靠天资，一个靠悟性，你说他是变态，那你就不是了？”

柔祇小声辩解道：“可我是真的悟了很久很久啊。”

久到记不清多少年了。

苏昌河冷笑一声，“我记得你第一次正式出现在江湖之中，不过十三岁，据说当时武功已经深不可测，你就算打娘胎开始悟道，也才十四年，你看看江湖上的高手，一辈子卡在逍遥天境的不知凡几，你居然还不满足？”

柔祇忧愁一叹：“这世间，终究无人懂我。”

苏昌河气得牙根痒，“好想打人。”

“给你能的。”

苏昌河笑了笑，低头吃着涮羊肉，半晌，忽然低低笑出了声。

柔祇奇怪地看着他，“你笑什么？”

“想到一些有意思的事，”苏昌河兴致勃勃地道：“你十三岁时，一出手便震惊天下，我在炼炉都听说过你的事迹。两年后，我也十三岁，却成了一名杀手，当时如何也想不到，我们还能有同桌吃饭的一天。”

“炼炉？”

“就是暗河培养杀手的地方，我和苏暮雨就是通过了试炼走出来的。”他幽幽一叹，“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都七年了。”

柔祇这才意识到他的用意，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你今年……二十？”

“不像吗？”他歪了歪头，眉眼间尽是意气张扬，竟真有些少年模样。

柔祇怔了怔，喃喃道了声难怪。

难怪这么经不起撩拨，原来是清澈男大。

不对，她很快又否决了，经不起撩拨，八成是装的，清澈男大肯定假的，可不能被这家伙给蒙蔽了。

苏昌河见她面色古怪，不由得意，“没想到吧，我比你还小呢。”

柔祇点头，“确实没想到。”

苏昌河倾身靠近她，笑眯眯问道：“是不是后悔对我出手太重了？”

柔祇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并没有！”

“唉……本以为提起年纪，姐姐会疼我呢，然而，还是这般铁石心肠。”苏昌河幽幽一叹，“好伤心啊。”

“你给我好好说话，别阴阳怪气的。”

苏昌河气笑了，“我这叫阴阳怪气？这分明是撒娇啊！”

“滚一遍撒去！”柔祇一脸难受地搓了搓胳膊，上面全是鸡皮疙瘩。

“不解风情的女人！”苏昌河小声嘟囔：“谁若娶了你，可真要气得日日呕血。”

柔祇抬起眼眸，冷冷瞪他，“你说什么？！”

苏昌河赶紧赔笑，“我说谁娶了你做娘子，可是天大的福气。”

柔祇冷哼一声，低头吃火锅，不再理他。

苏昌河瞅了她一眼，状似不经意地问：“听说天启城有不少青年才俊，怎么没听说你有中意的？”

“有的，只是没人敢传出来罢了。”

苏昌河眸光一凝，但很快又像没事人一样笑问：“是哪一位啊？”

“不是一位，是三位。”柔祇淡淡道：“死了一个，赶走两个。”

苏昌河一愣，看着她那平静无波的秀丽的眉眼，心中不大畅快，苦笑一声，“我似乎干了件蠢事。”

“不一样的。”柔祇平静道：“他们接近我，是别有目的，而你用尽办法，也只是想要活命，我看着还挺有趣的。而且，你好像真的不恨我。”

柔祇疑惑地看着他。

苏昌河垂眸，笑了一笑，“你帮我报了大仇，我怎会恨你？”

柔祇不解地问：“什么意思？”

“浊清。”苏昌河眼眸忽然冷淡下来，“他在多年前曾屠过一个村子。”

“你家？”

苏昌河低沉地“嗯”了一声，仰头喝了口酒，很快恢复一贯嬉笑的样子，“听说你一拳就把他打死了，引得整座天启城地动山摇，威势好生骇人。”

柔祇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也不算一拳打死的，在那之前，他就已经被我控制住了。”

苏昌河幸灾乐祸地笑道：“他当时一定很慌吧。”

“无能狂怒。”

“想想就让人开心。”苏昌河笑嘻嘻吃下一大口肉丸子，才道：“就为这件事，我连骂你的话都忍住了。”

柔祇噗嗤一下笑了出来，“你还挺有原则。”

“那当然。”

许是刚刚的话题触及了双方心中的隐秘，所以话题一结束，便沉默了下来。

苏昌河学着柔祇的样子，七上八下地涮着毛肚，过了会儿，才开口道：“我们之间能聊的话题太少了，你应该也不想听我杀过多少人，做了多少恶，所以还是说说你吧，尤其是销声匿迹那几年都经历过哪些事？我是没机会游历天下了，所以很好奇。”

柔祇回忆起那段时间的经历，脸上露出轻快的笑意，“我有一段阵子特别喜欢在深山老林里建房子。”

“建房子？”苏昌河觉得好笑又难以理解。

“嗯，树杈上，石缝中间，有的时候还会挖一个大坑，在上面搭上房盖，做个半地下式的房子，里面添上床铺桌椅和灶台，在里面住几天，然后再去下一个地方建个新的。”

苏昌河真诚评价道：“你好闲啊。”

“辛百草也这么说。”

“药王辛百草？”

“嗯，我在林子里建造庇护所的时候，碰见他进山采药，顺手帮忙找了些药材，还请他到我之前搭建的房子里做客，结果里面早就被野兽占了，其中一个还住了只待产的母豹，我们还帮忙接生来着。”

苏昌河挑眉，“你们到的时候就快生了？有这么巧？”

“那当然不是，我……们特意等了一段时间。”

苏昌河忍笑道：“我就说药王不可能这么无聊。”

“很无聊吗？”柔祇凉嗖嗖地看着他。

“怎么会？”苏昌河立马收敛笑容，问起了别的，“辛百草面前，你也用假名字吗？”

“是啊，他丝毫没有怀疑。”

苏昌河笑了，柔祇又说起了另一件事，“还有一次我在路边，嗯，就是一条荒野小路，捡到了一条小蛇，筷子粗细，通体碧绿，十分灵动，本着手快有手慢无的原则，二话不说就给带走了，后来有个人……”

这晚柔祇说了很多她过去的事，比如她到了昆仑山，一时兴起便滑起了雪，玩得忘乎所以时，挥出一掌，竟引起了雪崩，场面声势浩大，壮丽雄浑。

还有南决的奇葩食物，西域的各色宝石，甚至讲起路过村庄碰见一对老夫妻打架。

说着说着酒便喝完了，他们又取出家里的酒，虽不如秋露白醇厚，却也不减兴致。

吃饱喝足时，已经四更天了，两人酒量都很好，此时也不过微醺。

柔祇看了眼月色，才惊觉自己居然说了这么久，喋喋不休的，啰嗦得很。

她笑了笑，打算回去休息，只是还未起身，苏昌河的声音幽幽传来。

“若有朝一日，暗河不再是如今的暗河，我们会不会有机会像今日这般……不，我更希望，我们能无话不谈。”他歪着脑袋，以手撑头，脸上微微泛红，半眯着眼睛看柔祇，目光迷离慵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