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诡西行 16(1 / 1)

();

行了小半日，众人就被那滔滔大河拦住了去路，这河面宽阔湍急，河面不见一艘船只，想马上渡河有些难度，几人当即决定调转马头去找渡口。

最近的渡口便是官家所设，从津卒口中得知，此河中心有个涡旋，想要渡河十分危险，私家船只承受不住风浪很有可能折在里面，所以只能走官船，而最近一艘官船下午返回，他们想过河最也快要等到晚上，并且官船只渡人不渡马。

几人虽觉得奇怪，但也入乡随俗，把牲口给卖了，才去酒肆吃饭。

费鸡师得知自己的小毛驴要被杀了吃肉，很是心疼，一路闷头去找酒喝，进了家酒肆一问，竟然没有酒，只有馎饦，出门在外，大家也没有强求，有什么就吃什么。

等待上菜的间隙，众人就在讨论那大河的事。

姜岚回忆了半晌，缓缓道：“我记得这种涡流是地球的……呃，是水流受偏向力的影响形成的自然现象，除了这种因素外，还有河道急转，或水下障碍形成的。”

苏无名想了想，道：“那津卒说，此河是在隋炀帝时才上涨的，此前应该并无问题，而且这河道宽且直，并且未有急转，若真有河心涡，便只能是水下障碍所致了。”说着话，目光随意地扫过周围，忽然发现店里还有一个人，他觉得眼熟，便凝眸看了片刻。

姜岚见他看得专注，不由也瞅了一眼，然后就乐了，“呦，是郁弟哥哥。”

卢凌风微微一愣，瞪着眼睛地看向姜岚，语气低沉危险，“你叫他什么？”

“呃……”姜岚一时语塞，脑子一转赶紧道：“我是说他真的会神行术诶，跑得比我们骑马都快。”

“哼。”卢凌风板着脸冷哼一声，姜岚挠挠额头，懊恼自己说话没个把门，把人惹生气了还得花心思哄。

苏无名笑了笑，没掺和他们的事，转头叫费鸡师去确认一下。费鸡师走近一看，还真是路上遇到的那个郁弟，而且对方不但吃下了碗馎饦，还有时间定了两大筐石头饼，这速度叫众人都稀奇不已。

不过那石头饼长安也有卖，只是很少，大多只是吃个新鲜，更多是些长途跋涉的旅人用它来充作干粮，大家都在旅途之中，饭量大的人多带些食物也很正常，大家也都没多想。

正闲聊着，店里又来了个人一身官服，手持马鞭，昂首挺胸，气势颇为不凡。这人进了店就要酒喝，姜岚就奇了怪了，“赶着路呢，怎么人人都要喝酒，也不怕喝多误事。”

樱桃笑着接道：“无酒不江湖嘛。”

这话费鸡师坚决同意，“还是樱桃懂。”

姜岚哼了一声，“我看你就是给自己找借口。”

那新来的自称巡察御史，那派头足的很，但也给店家怼了回去，“只有馎饦，没有酒，不吃我熄火了。”

那御史架子虽大，但还算讲理，听了这话便没再逼迫，而是自己找地方等着上菜了。

一见穿官服的人，费鸡师就想到龙太，在那嚷嚷着，“这监察御史别又是个假的吧。”

这声音不小，那御史一听就炸了，马鞭“啪”的一声甩在桌子上，“你说什么！？”

那人跑气愤过来地质问，樱桃差点就拔剑了，卢凌风站了起来，气势汹汹地与那人对峙，气势上半点不输，姜岚则双手一抱，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

眼看事情不好收场，费鸡师眼珠子一转，起身喝道：“你这吓唬谁呢？我是看你鼻青脸肿，身边还没个随从，他就不像一个监察御史。”

“前方路过一个雪窝子，雪厚路滑随从不慎跌入谷底摔死了，我也受了伤，如此而已。”那人虽语气生硬，但也算解释了。

苏无名又开始打圆场，“莫非你也去了摩家店？”

“正是。那荒野逆旅很是可疑，本官急着赶路，无暇细查。”那巡察御虽然气不顺，却也下了台阶，默默回到了座位上。

姜岚瞅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无暇细查，别人却查了，那黑店现已查封，御史可安心了。”

巡查御史稍微侧身，好奇地问：“哦？何人所为啊？”

“深县县尉姜威，还有去往云鼎赴任的卢县尉……等人！”她看着众人，把后两个字咬得极重，几人不由挺起了胸膛。

那巡察点点头，“不错。”

“就一句不错？”姜岚皱眉。

御史很疑惑，“不然呢？”

“算了。”姜岚叹了口气，这功白邀了。

这时馎饦已经做好，热腾腾地面片汤端了上来，姜岚尝了一口就开始皱眉，“这汤……”

伙计没走远，听见这话，笑呵呵地回头，“这位客官舌头挺灵啊，大河之水就这味儿，做成汤尚且好些，否则更难喝。”

姜岚咂咂嘴，“大河水啊，难怪土腥味这么重。”

卢凌风悄悄瞥了她一眼，别扭道：“要是吃不惯，就去找那郁弟买几张饼吧。”

姜岚本还想对付一口，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噔噔噔地跑去找郁弟买饼，回来给大家分了，石头饼质地酥脆，很是好吃，就着馎饦也合适。

费鸡师别的不说，找酒的本事当属第一，众人正吃着饭呢，他听着声音就摸到了柜台，往里一瞅，发现那伙计正偷偷喝酒，他酒瘾大，一天不喝就难受，如今有酒了，可不要喝上两口？

他跟伙计要酒，伙计就是不给，樱桃一听便站了出来，三言两语就给弄回了酒来。

店里的水不好喝，汤又不解渴，如今有了酒自然要饮上几碗，那巡察御史见状也去买酒，得知这是店里最后一坛了，他实在想喝就只能厚着脸皮来找一行人拼酒，“诸位，我手中这马鞭请诸位过目，若是还算上是宝物的话，就匀我一杯酒如何？”

他亮出自己的马鞭，给众人展示。

费鸡师不屑道：“马鞭能算什么宝物？”

“那要看是谁的马鞭。”御史一脸傲气地道：“我的祖先曾在淝水之战率八万北府兵一举歼灭苻坚九十万大军，这马鞭当年由苻坚所持，终被我祖上缴获。”

卢凌风挑了挑眉，“御史是谢玄将军的后人？”

御史和卢凌风一样，都以自己的出身为傲，“我乃陈郡谢念祖，受朝廷之命，去西域巡边。”

苏无名也来了兴趣，提出想看看那鞭子，谢念祖献宝一样给拿给他，没想到这马鞭上的刻字竟真的对上了，但费鸡师说什么都不信。

谢念祖拿马鞭指着费鸡师，满脸气急败坏，“凡夫俗子，布衣黔首，你三份番两次挑衅是何用意？”

费鸡师也不甘示弱，两人瞪着眼珠子，互相指着对方，谢念祖恍然想起自己是来讨酒喝的，顿时软了语气，“六朝名士之风，江左旷达之气，我不与你计较，我只与尔等同桌共饮。”

众人见他为了口酒能忍耐至此，都觉得有趣，便没有抗拒的意思。

但费鸡师像是跟他杠了起来，对他的说法很是不屑，“得了吧你，我是知道住在乌衣巷的王谢世家，但那是六朝时的事了，现在，这旧时高门谁还认得？”

姜岚开口说了句公道话，“话也不能这么说，谢道韫便是我幼时最敬佩之人，相信意以她的才学与担当，传颂千年也不在话下。”

谢念祖闻言颇为感触，“想我王谢世家当年何等鼎盛，乌衣子弟个个豪杰，哪像如今的崔卢李郑，全靠门阀入仕，无军功而晋升，却偃仰自高，不与他姓通婚，虽偶有通婚也多索嫁财，这些平庸之辈，岂能入我魏晋旧门的眼？”

他话还没说完，众人的眼神就怪异起来，尤其卢凌风脸都黑了下来。

姜岚憋不住有点想笑，暗道这御史指着和尚骂贼秃，可真是个人才。

她轻咳一声，整了整表情，严肃道：“还是有例外的，比如宰相卢承庆就以严谨著称。”

谢念祖下巴一扬，傲气道：“可有我祖上谢安之才啊？”

那肯定是没有的。

卢凌风已然气狠了，一双眼睛像是上了刀子，凉嗖嗖地投向谢念祖，“御史是吧？”

他缓缓起身，言辞慷慨地敬了谢玄一杯，自己干了，才缓缓道：“御史刚才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只是这四姓中，也有国家栋梁，若一概而论，未免有失偏颇。”

这话让谢念祖反应过来，“莫非兄台便在这四姓中？我看你有些眼熟啊。”

“你记错了。”卢凌风不想再理他，一屁股坐了下来，

随后苏无名也起身敬酒，这次是谢安，两人把谢氏高高捧起，但酒却都让他们自己喝了，谢念祖半点没沾着不说，还得感谢他们。

见时机差不多了，苏无名给姜岚使了个颜色，姜岚好笑地站了起来，倒了杯酒递给谢念祖，“我最敬佩谢令姜的并不是她的咏絮之才，而是在家国蒙难之际也能奋起反抗，保护百姓的勇气与担当，面对叛军她临危不惧、傲骨铮铮，一身气魄胜过万千男儿，你为谢氏后人，定能承其心志，为我大唐建立不世功勋，这杯酒敬令姜，请御史代先祖饮之。”

谢念祖忽然有些受宠若惊，不知如何接话，姜岚见他迟迟不接酒，便道：“御史若不……”

“我喝！”谢念祖接过酒碗，心情激动不已，“没想到时隔几百年，竟能在这里遇到先祖的知音，若先祖得知此事，定会惋惜不能与阁下相交，这杯酒，我替先祖谢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