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如屑 1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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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清宫，天帝将应渊所写的奏本一一看完，沉默半晌才看向陆景，“应渊以为，天规尚需修改之处只有这些？”

陆景站在殿下，恭敬垂首，“这些奏本是应渊帝君和歆瑶共同拟定的，有四十六条之多。”

四十多条呢，不少了。

天帝见他没有领会到自己的意思，直言道：“他们没想要修改情罚吗？”

“不曾。”陆景道：“歆瑶上仙曾说，大道无情，并非断情绝爱，而是不以人的好恶为标准，对众生一视同仁，若神仙生了情念，偏心于一人，就好比日月只对一人起落，便有违天道运行。若神仙有了后代，难保不会为其打算，甚至谋划仙阶，那些没有后台的人，上升空间会越来越少，长此以往，损的是天界根基，所以……”陆景觑了帝君一眼，回话的声音不自觉的低了些，“所以她和帝君生了情，便不能再做天庭的神仙，但他们仍是六界的一份子，若天下不安，他们必将身先士卒，不负苍生。还有……”

天帝皱眉，“你何时也变得吞吞吐吐了，说！”

“是。”陆景躬身道：“帝君和上仙商定时确实探讨过是否该修改情罚，他们认为，有情者未必犯错，无情者未必无私，所以对不曾犯错的有情之人，不由分说地施以重罚，未免有失偏颇。不如加重渎职之罪，有错当罚才是正理，但这条却被上仙否决了。”

天帝微微挑眉，“为何啊？”

“上仙说他们持身不正，若将此事上奏，帝尊会以为他们心存偏袒，便不好了。”

天帝冷笑一声，“她倒是有自知之明。”

陆景将头垂得更低了，在心里默默为自己抹了把汗，歆瑶上仙真是胆大，竟敢跟帝尊耍心眼，不过这招以退为进用得确实妙极，就是可怜自己，不得不当这计谋的一环。

唉……

这个一丝不苟的仙官，几百年来内心是越来越丰富了。

端坐上首的天帝此时也在权衡，他对应渊管教极为严格，尤其在情字上，几乎时时提点，生怕他步了染青的后尘，可天不遂人愿，应渊终是走到了这一步。

到底是自己养大的孩子，又是染青的血脉，哪里舍得重责于他。

若引诱应渊的是个普通的女仙，他倒也可以狠心处置了，却偏偏是个救了四位帝君和几万天兵的功臣。歆瑶上仙对天界有大恩，本身也颇有能力，若非怕她年轻不经事，自己也不会只给个戍卫营副统领的位置，本想让她历练个几百年再予以重任，谁想到发生了这样的事。

天帝指尖摩挲着御座扶手上的云纹沉默不语，整个玉清宫陷入了凝滞般的寂静。

时间一分一秒流过，陆景心中越发紧张，额上冷汗涔涔，可他却连动一下都不敢。

半晌，一道沉稳威严的声音打破这紧张的氛围，“魔界贫瘠，理应整改，这一条是谁提的？”

陆景赶紧低头回道：“是歆瑶上仙。”

“那便让她去吧，魔族众人皆已打入忘川，魔界无人居住，刚好方便治理，就升她为指挥使吧，拨天兵五千，仙官十位，所需物资皆可调用，务必在万年内，给吾一个欣欣向荣的魔界。”

不能杀，不忍罚，那便分开他们，吾就不信，千年万年，还不能让你们忘情。

接到旨意的那一刻，歆瑶是崩溃的，“基建，又是基建。”

上辈子她累死累活在门派里搞基建，这辈子又去魔界搞基建，当她是什么基建狂魔吗？

应渊也很头疼，他连母亲和女儿都搬出来了，也没有动摇帝尊拆散他们的决心，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事情已经发生了，总要想好对策，他叹息了一声，喃喃道：“是时候该下界寻找地止了。”

神器地止可以聚气成山，滋养万物的能力，如果有神器相助，改造魔界事半功倍。

省时省力的事，歆瑶自然双手赞同，从基建的怪圈里走出来之后，她也琢磨出味来，“治理一个魔界，再如何也用不了万年，帝尊这分明就是不想让我回来了啊。”她摸着下巴，思索道：“你想下界，搞不好他会让你经八苦池，转世轮回，给你按个断情绝爱命格。这还是好的，万一你在没有记忆的情况下跟别的女人有了首尾，那我们……就结束了。”

此时她的脑海里已经脑补出一整套剧情，应渊面对新欢旧爱左右为难，结果旧爱抽身离去，新欢挥剑断情，只剩应渊一人，在帝君的宝座上孤独终老。

咦~好老套的剧情。要不……

她眼珠子一转，应渊就知道她又在想那些有的没的，抬手弹了下她的额头，“少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找回神器是大事，帝尊不会做手脚的。”

歆瑶就笑了，“万一帝尊拿这个借口诓你下界，再派别的稳妥之人去寻神器呢，天界这么多人，又不是不非你不可。”

应渊一顿，嘴上说着，“帝尊不会如此。”心里却已经在想办法防备了。

娘子虽有些多疑，但不得不承认，大部分时候，直觉都很准。

两人当着陆景的面，大声密谋半晌，陆景越听越觉得不妙，果不其然，这保留应渊记忆的重担，就这么落到了他的身上。

事情如歆瑶预想的一样，天帝果然让应渊经八苦池下界，他知道应渊这时候提出去找神器，肯定跟改造魔界有关，但他也顺势让应渊再历一次劫，万一成了呢。

双方“各怀鬼胎”，那么就要看谁的手段更高明了。

应渊投入八苦池后，陆景本没有急着下界帮应渊恢复记忆，孩童时期什么都做不了，太早拥有成人的记忆容易露出破绽。

可歆瑶却不赞同，一旦应渊的转世之身成长出独立的人格，届时再恢复记忆，便如杀死一个人。

陆景其实不太懂，但他听话啊，转头就拿着下界文书去给应渊解封记忆，顺便送上天枢星盘以便确定神器方位。

其实歆瑶很想下界去看看应渊小时候长什么样，逗他玩玩儿也是好的，可是没办法，公务缠身。

魔界疆域辽阔，她的计划书写了很长很长，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材料，看着眼花缭乱，同时要选择要带走的人手，还要清点物资，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事，让人焦头烂额。

就在这时，婧雪兴致勃勃地跑来报名了，“我还从未离开过天界呢，现在有机会，当然想下界去看看。”

歆瑶劝道：“魔界全是黄土风沙，很苦的。”

“我们不是去改造的吗？我是四叶菡萏，能帮你种些花草树木，不会吃白饭的。”

歆瑶无奈点头，“倒也可用，若是你姐姐来，我就更欢迎了。”

婧雪摊摊手，“她是妙法阁的掌事，忙得很，肯定去不了的。”

歆瑶揶揄地看着她，“确定不留在天界陪你的小黑鱼？”

婧雪双颊一红，“我……这个……”

“有事？”歆瑶不解地看着她。

婧雪脸更红了，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才凑近了小声道：“余墨他是天界的黑户，我想偷偷把他送到下界去，不知道你有没有办法。”顿了顿，她补充道：“这样也能多一个人给你干活嘛，他还不要钱。”

她扯着歆瑶的衣服使劲晃着，“帮帮忙嘛。”

歆瑶好笑地瞅了她一眼，“帝尊给了我万年的时间治理魔界，但以我的计划，用不上千年就可以完成，若有人想要借此机会长相厮守，怕是……”

她瘪着嘴，一脸遗憾地摇头。

婧雪一愣，“这么快啊。”她思索片刻，一咬牙一跺脚，“一千年就一千年，大不了到时候再想办法。”

歆瑶无所谓地点点头，偷渡一个没有仙籍的人下凡，不算难办，更何况那余墨灵力不低，这种买一送一的好事，不接才是傻瓜，她转而问道：“那你岂不是要跟姐姐分开了？”

一提起这个，婧雪情绪就低落了下来，“我也不想的，可是留在天界，我和余墨的事万一被人发现，是会被送上天刑台的。活着尚有相见之日，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你还挺通透。”

这时，就有人拿来物品清单给她过目，歆瑶一边核对，一边对婧雪道：“这段时间多多修习仙法，不然我可是要将你遣送回来的哦。”

“保证完成任务！”得了准话，婧雪一溜烟跑回了悬心崖，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没过多久，陆景便回来了，此行十分顺利，还给应渊带了话，让她万不可在十五年内见他，否则……

歆瑶期待地问：“否则什么？”

“帝君没说，不过帝君尚且是个婴儿，能用传音几句已是不易，后面可能是灵力不济了吧。”陆景的语气很是轻快，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看到帝君婴儿时期的样子，真是难得的体验。

歆瑶也是蠢蠢欲动，但……还是不太敢，她倒不怕应渊那不痛不痒的威胁，主要是怕看到他小小的模样，以后下不去嘴。

算了，为了夫妻和谐，还是忍一忍吧，她抬头看向陆景，“你画技如何？”

“尚能入眼。”话虽这样说，但他的眼神里充满自信。

歆瑶给了他一个眼神，“画下来。”

陆景突然恨自己为什么生了个灵光的脑子，画下帝君的窘态，他是不想活了吗？

是的，他不活了。

他不但画了，而且十分传神，栩栩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