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这是阳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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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出周晨所料，下午三点，县委书记王海波的秘书亲自打来电话，请他去书记办公室一趟。

走进那间熟悉的办公室，周晨发现王海波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看不清表情。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书记，您找我。”周晨开口，打破了沉默。

王海波缓缓转过身，脸上竟然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这让周晨心里多了几分警惕。

“周晨同志，来了，坐。”王海波指了指沙发，自己也走了过来，坐在主位上，“当上副县长，感觉怎么样？工作还适应吗？”

“谢谢书记关心，还在学习和适应阶段。”周晨回答得中规中矩。

王海波亲自给周晨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动作不急不缓。

“信访工作，是个大火坑啊。”王海波叹了口气，像是闲话家常，“把这个担子交给你，也是县委对你的信任和考验。怎么样，那三十几件卷宗，看得头疼了吧？”

“是有些棘手，但办法总比困难多。我正在梳理，已经有了一些初步的想法。”周晨平静地回应。

王海波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眼神看似随意地落在周晨脸上：“哦？这么快就有想法了？不愧是我们青云县的笔杆子，思路就是快。说来听听，尤其是那个第二纺织厂的案子，今天上午，市里的齐市长亲自打电话过来问这件事，态度很严厉啊。”

来了。

周晨心里明镜似的。

王海波这是在设套，想看他如何回应齐市长这通电话。

如果自己表现出任何一点“我早就知道”的迹象，那就等于不打自招。

周晨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齐市长亲自过问了？那说明市里对这个问题高度重视，这是好事啊。正好，我的一些不成熟的想法，可以向您和县委汇报，请领导们把关。”

他的表情和语气，都像一个刚刚得知上级动向，并感到压力的年轻副县长。

王海波的眼睛微不可察地眯了一下。

滴水不漏。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还要沉得住气。

“好啊，你说说看。”王海波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姿态。他倒要看看，周晨能说出什么花来。如果周晨的思路和齐宏源电话里发火的点完全一致，那就更能印证他的猜测。

周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沓A4纸。

“书记，纺织厂的案子，我研究了一天一夜。我认为，核心症结不在于工人，也不在于县里没钱，而在于这块土地本身。”

他将第一页纸递给王海波。

“这是我从档案室复印的，当年纺织厂土地的原始出让合同。您看，这块位于老城区黄金地段的工业用地，当年是以‘协议出让’的方式，用一个极低的价格，卖给了一个破产的集体企业。这个程序，在当年或许有它的历史背景，但放在今天，是有很大争议的。”

王海波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瞳孔微微一缩。

周晨继续说，声音不疾不徐：“工人上访的核心诉求是补缴社保和工资，钱从哪里来？从土地上来。但现在，像宏业地产这样的公司，想用一个很小的代价，就拿走这块地的开发权，他们提出的所谓‘承担部分职工安置费用’，实际上是想把政府的责任，变成他们拿地的筹码。这本质上，是一次对国有资产的变相侵吞。”

“国有资产侵吞”……

这六个字，和齐宏源电话里的用词，几乎一模一样。

王海波的心沉了下去。

周晨仿佛没有察觉到王海波的脸色变化，继续道：“所以，我认为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不是和工人谈，也不是和开发商谈，而是首先要把这块土地的权属问题、历史遗留问题，彻底理清楚。”

他抽出第二张纸。

“这是我的一个初步构想。我建议，由县政府牵头，成立一个由纪委、监察、审计、国土、国资等部门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对第二纺织厂从改制、破产到土地处置的全过程，进行一次全面的、彻底的审计。”

王海波的眼皮跳了一下。

成立联合调查组？

还要纪委和审计介入？

这小子是要掀桌子啊！

这根本不是解决问题，这是在制造更大的问题！

纺织厂这块地背后牵扯了多少人，多少利益，他王海波心里一清二楚。

真要这么查下去，青云县官场要地震的。

“这个……周晨同志，你的想法很大胆。”王海波的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但是，这么做，会不会把事情扩大化？我们的主要任务，是解决信访，维护稳定。搞这么大的动作，万一查出些别的问题，影响了干部队伍的团结，怎么办？”

这是在敲打周晨，让他不要乱来。

周晨像是没听懂王海波的暗示，一脸正色地回答：“书记，我认为恰恰相反。正因为问题拖了八年，里面的关系盘根错节，才更需要快刀斩乱麻。我们把所有问题都摆在台面上，公开透明地去解决，才能真正赢得群众的信任，从根子上化解矛盾。否则，我们今天安抚下去了，明天他们还会来。不解决根子问题，永远是在玩打地鼠的游戏。”

他顿了顿，看着王海波的眼睛，语气诚恳：“而且，齐市长不是也指示我们，要彻查清楚吗？我们成立调查组，正是为了落实市领导的指示精神。我相信，我们县里绝大多数干部是经得起考验的。至于那些经不起考验的，把他们清理出去，对我们干部队伍的团结，是好事，不是坏事。”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还把市领导的指示当成了令箭。

王海波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现在百分之百确定，齐宏源那通电话，就是周晨搞的鬼。

但是，他没有任何证据。

而且，周晨现在提出的这套方案，完全是站在“公理”和“程序”上的阳谋。

他王海波能反对吗？

他敢说“我们不要查了，就这么糊弄过去吧”吗？

他不能。

他要是敢这么说，周晨转头就能把今天谈话的内容，再变成一份材料，送到市里去。

到时候，他王海波就是那个阻碍调查、包庇问题的“坏人”。

好一招以退为进，借力打力！

王海波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丝寒意。

他发现自己以前完全看走眼了。

这个周晨，根本不是什么只知道写材料的秘书，他是一头懂得用规则当武器的猛虎。

自己想用信访这个“火坑”来困住他，结果他反手就把火烧了过来，而且还烧得自己不敢去救。

王海波沉默了许久，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最终，他缓缓地靠在沙发上，长出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挤出笑容：“周晨同志，你的思路，站位很高，考虑得很全面。原则上，我同意你的想法。”

他话锋一转：“不过，成立调查组，动静太大，需要上常委会讨论。而且，光有方案还不行，最终还是要落地。这样吧，这个担子，我就彻底交给你了。”

“你不仅要把调查组给我拉起来，还要负责和工人们沟通，安抚好他们的情绪。更重要的是，在查清问题之后，你要给我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土地处置和职工安置方案。记住，县财政是一分钱都拿不出来的。你要自己想办法，既要让工人满意，又要让土地依法合规地产生效益。”

王海-海波看着周晨，一字一顿地说：“这个任务，完不完得成？”

这是一个巨大的“饼”，也是一个更深的“坑”。

王海波把调查的主导权给了周晨，看似是放权，实际上是把所有的压力和责任，都压在了周晨一个人身上。

调查得罪人，是周晨的事。

安抚不了工人，是周晨无能。

找不到钱来解决问题，更是周晨的失败。

到时候，王海波只需要在常委会上说一句“年轻干部有想法是好的，但实践经验不足”，就能把周晨所有的努力都给否定掉。

他相信，这个死局，周晨解不了。

然而，周晨却像是没有看到这个坑一样，站起身，神情坚定地回答：“请书记放心，保证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