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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第二天下午到的。纪小瓷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人直接出现在了厂房门口，穿着一件灰色连帽外套，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进门的时候橘猫正好蹲在门槛内侧，她差点踩到猫尾巴，猫"喵"了一声跳开了，像在提醒她"你最好是有要紧事"。
林小禾从电脑后面抬起头，看到纪小瓷的表情，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继续敲她的代码。简俭还没回来——昨晚的退烧针起作用了，今早郑医生发消息说体温降到了三十七度四，伤口没有恶化，但建议再观察一天。陆江流当时回了一句"不急"，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纪小瓷站在厂房中间，拉下帽子，露出绑得很紧的马尾辫。她的眼眶是红的，不是哭过之后那种浮肿的红，是那种"忍了很久没哭但没忍住"的红，边缘有一圈细密的血丝。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像是在压着什么："我妈被罢免了。"
陆江流靠在咖啡机旁边，手里那杯凉掉的咖啡没有放下。"温和团体内部投票？"
"对。今天上午，临时召开的内部会议。马诚主导的。"纪小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递过来——是省者联盟内部会议纪要的复印件，上面盖着"温和团体内部事务委员会"的圆章，日期是今天，"会议议题是'关于对外行动处处长纪容越权使用特别观察员职权的审查报告'。马诚在会议上提交了一份材料，详细罗列了我妈在过去两个月里绕过联盟常规审批程序为你提供的各项便利——包括但不限于：提前告知复核时间、批准操场的专项资金申请、以及在辩论后没有按流程收回你的观察员权限。"
陆江流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材料写得工整详尽，每一条都标了日期和证据来源——用纪小瓷的话说，"马诚准备这份材料至少花了三周"。材料末尾附了七位温和团体中层干部的联名签署，要求"撤销纪容对外行动处处长的职务，由副手马诚暂代"。
投票结果是六比四，赞成罢免。温和团体一共十一个核心成员，一票弃权——那张弃权票是纪容自己投的。
"我妈没有争。"纪小瓷的声音更低了，"她说'既然流程走完了，那就按流程办'。然后她收拾了办公室的东西，一个纸箱，里面有一盆绿萝、三本工作笔记、一个搪瓷杯。她抱着那个纸箱走出总部大楼的时候，门口有四个对外行动处的老下属等她，站成一排，没有人说话。她跟他们点了点头，然后上车走了。"
陆江流把那份会议纪要叠好，放在桌上。"那你是怎么回事？温和团体新的负责人是谁？"
"没有新的负责人。"纪小瓷吸了一下鼻子，动作很轻，但还是被陆江流看到了，"他们让我暂代。理由是'纪容的女儿对联盟事务熟悉，便于平稳过渡'。实际原因是——马诚自己不敢接，他知道温和团体里还有一半的人不信任他，如果他自己上位，第二天就会有人倒戈。所以他推我上去当挡箭牌，等局势稳定了，再把我换掉。"
她顿了一下，像是下一句话需要更多力气才能说出来："他们让我接任的条件是——切断跟你的所有联系。停止向你的APP提供任何内部数据，收回你的特别观察员权限，并且保证在一个月内让'钱的眼睛'下架。马诚的原话是：'让那个人和他的消费哲学一起离开联盟的视野。'"
厂房里安静了几秒。林小禾的键盘声停了一下，又重新响起来。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纪小瓷脚边蹲下，尾巴搭在她的鞋面上，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抚。
陆江流看着纪小瓷红着的眼眶。"那你今天来，是来告诉我你要执行这个条件的？"
"我要是来执行这个条件的，我不会让你看到我的眼睛。"纪小瓷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我来告诉你两件事。第一，我妈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你站哪边都行，但别站错边。'第二——他们让我把你交出去，作为我接任的条件。条件是书面的，写在一份内部备忘录里。我还没签。"
林小禾的键盘声彻底停了。她转过椅子，看着纪小瓷。
"你来找我们，说明你不想签。"陆江流说。
"我不想签。"纪小瓷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但没找到可以抓的地方，"但我也不能公开拒绝。如果我现在拒绝，马诚会立刻向纪律委员会提交一份'纪小瓷未履行代理职责'的指控，然后温和团体会彻底崩成两半。一半跟着他走，一半跟着我走——然后两边都打不过韩省。"
"所以你需要一个'看起来在执行、实际上在拖延'的方案。"陆江流把凉掉的咖啡喝完了，杯子放在水槽里，"比如，你可以在公开场合宣布跟我划清界限，但你私底下继续让周俭那边给我们留接口；你可以下令停止APP的联盟数据接入，但你可以在技术层面留一个'忘记关闭'的通道；你可以承诺'一个月内下架'，但下架审批可以拖到三周之后。"
纪小瓷看了他一会儿。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她的表情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快要绷不住的脆弱了。她在算。这是陆江流第一次在纪小瓷脸上看到那种跟纪容一模一样的计算的表情——抿着嘴、微微皱着眉、视线落在前方某个不确定的点上。
"拖三周不够。"她说，"如果要让马诚觉得我真的在执行，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公开停止使用APP。至少看起来是停了。你可以继续用，但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你在用。对外可以说'APP正在改版升级，暂时下线'。这样马诚有东西拿去交差，我这边也有空间继续给你供数据。"
林小禾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份会议纪要又看了一遍。"你是说，我们得把APP伪装成'已死'的状态？让它在地面以上消失，在地面以下继续跑？"
"对。"纪小瓷的目光从陆江流身上移到林小禾脸上，"我知道你花了很多时间做这个APP。我也知道它对你来说不只是一个工具。但如果你现在不这么做，马诚会用联盟的行政权力直接关停服务器——到时候连伪装的机会都没有。"
林小禾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什么，但她没有说出口。她低头看了一眼键盘，又看了看屏幕上的代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服务器迁移需要时间。至少三天。三天之后，我可以在表面上下架，但在另一个端口继续运行。马诚查不到那个端口，因为那个端口不走联盟的网络。"
陆江流看着她，点了点头。"那就三天。三天之后，APP在公开层面消失。私底下继续跑。"
纪小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她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门口走。走出两步之后，她停了下来，没有回头。"陆江流——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得不把你交出去，你会恨我吗？"
"不会。"陆江流靠在桌沿上，双手插兜，"你还没到那天。"
纪小瓷在门口站了片刻。她的马尾辫被从门缝灌进来的风吹动了一下，末梢扫过她的衣领。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步子比来时稳了一些。门关上之后，林小禾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键盘上，没有敲。她低着头，像是在想别的事。
橘猫从门口走回来，跳上窗台蹲好，尾巴垂下来，又开始晒它那一身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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