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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武元年,三月中旬。

荆北大地,春雨连绵旬日未曾断绝。

原本坦荡辽阔的荆北原野,早已被无尽雨雾笼罩。枝头新绿抽芽,遍野春草丛生,明明是万物勃发的暮春时节,这片兵家必争的腹地,却无半分温婉旖旎的春意,只剩彻骨的湿冷与肃杀。

连日淫雨倾盆,汉水暴涨数丈。上游群山融雪夹杂暴雨山洪,裹挟着断折的古木、破碎的山石与腐烂的枯枝泥沙,滚滚东下。浑浊泛黄的江水奔腾咆哮,浪头接连不断撞击着汉水两岸堤坝,轰鸣巨响昼夜不息,震得堤岸泥土簌簌脱落。

潮湿的水汽塞满天地之间,黏稠厚重,呼吸之间满是泥土腥腐与江水寒凉的气息。汉水两岸的滩涂彻底化为连片泥沼,淤泥深及成年人脚踝,一脚踩下便深陷其中,拔足艰难。寻常士卒徒步行走尚且费力拖沓,更别提负重披甲、策马冲锋,偌大原野,彻底断绝了骑兵驰骋、大军列阵的可能。

这是荆楚之地一年中最熬人的兵家淡季。

天回暖而寒湿未消,士卒身披厚重战甲,被雨水浸透后沉重刺骨;道路泥泞湿滑、寸步难行,粮草转运、兵力调度皆受极致掣肘,历来是南北休兵、避战休整的时节。

可今日的汉水北岸,却不见半分休兵之意。

漫天雨幕之下,北岸原野黑云压阵,煞气翻涌。

八万曹魏大军沿汉水北岸连绵铺展,营垒营帐错落排布,首尾相接十余里,黑压压一片遮断郊野。这支兵马并非曹魏精锐主力,尽数由新野降卒、豫州流民、各地乡勇拼凑而成,是典型的杂牌军伍。

兵卒衣甲参差不齐,新旧不一、破敝不全,有人身披完整铁铠,有人仅着粗布短褐,手中兵刃更是五花八门,环首刀、长矛、木枪、铁斧混杂相间,毫无正规军的规整气象。连绵春雨彻底打湿了他们的衣甲战袍,冰冷水汽浸透肌理,无数士卒缩着脖颈、弓着身形,在寒风冷雨中瑟瑟发抖。

连日强行屯兵待命,粮草补给不济、雨水寒冻侵身,队伍之中早已弥漫起浓重的焦躁、惶恐与厌战之气。岸边竖立的曹魏玄色狼头旌旗,被雨水泡得沉重垂落,纹丝不动,偶有江风穿雨掠过,才勉强飘摇几下,露出旗面上狰狞嗜血的狼首纹路,衬得这支乌合之众愈发戾气丛生。

风雨飘摇,军心浮躁,看似人数滔天,实则外强中干。

汉水南岸大堤,却是截然相反的一番景象。

对岸喧嚣浮躁、人心涣散,南岸却静得极致、冷得彻骨。

没有士卒嘈杂的喧哗,没有兵戈碰撞的乱响,没有战马焦躁的嘶鸣,整片南堤防线死寂沉沉,唯余江水拍岸的沉闷轰鸣,以及风雨掠过旷野的簌簌轻响。

高坡险地之上,一道挺拔苍老的身影按刀卓立,岿然不动。

正是后将军黄忠。

自刘备称帝改元章武,黄忠受封后将军,位列四方上将,威名震慑荆襄。此刻他鬓边发丝、颔下长髯早已染上层层霜雪,岁月在他身上刻下累累痕迹,却未曾磨去半分沙场悍将的铁血锋芒。

那双饱经百战的鹰隼锐目,穿透层层厚重雨幕,掠过滔滔汉水,死死锁定北岸敌阵。春日天光晦暗阴沉,可他眼底的锋芒却凛冽如霜,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自带一身历经生死、杀伐无数的绝世威压。

厚重的鱼鳞战甲覆满全身,层层甲叶被雨水冲刷得锃亮,冰冷江风裹挟水汽,肆意拍打在他的面庞身躯,他却身姿挺拔如苍松古柏,分毫未动。

黄忠身后,数千江汉新军依堤列阵,层层排布、壁垒森严。

铁甲森森,阵列规整,无人交头接耳,无人躁动懈怠。冰冷泥水漫过众人战靴,浸透裤腿,刺骨寒意缠足绕腿,数千精锐士卒伫立风雨之中,自始至终寂静无声,唯有偶尔铁甲摩擦、甲叶轻撞的低沉脆响,在空旷原野间淡淡回荡。

久经战阵的铁军风骨,在无声无息间,彻底压过北岸八万乌合的浮躁戾气。

片刻寂静之后,一身泥泞、满头湿露的王平踏着滩涂淤泥,快步登上高坡。他肩头战甲沾满泥水,发丝湿漉漉贴在额前,神色凝重肃穆,快步走到黄忠身侧,压低声音沉声禀报。

“老将军!”

“春汛暴涨,汉水水流湍急、水深数丈,南北通路彻底被江水隔断。北岸贼军虽皆是杂牌乌合,毫无军纪章法,但足足八万之众,人数碾压我军数倍。”

“如今贼军已经集结浅滩,蠢蠢欲动,意图强行涉水渡河。我方兵力单薄,难以全域设防,若是贼军蜂拥强渡,分头抢滩,防线恐有溃败之危!”

王平深吸一口气,望着汹涌江水与对岸密密麻麻的敌军,语气愈发恳切凝重:“姜伯约将军率领的一万援军,尚需两个时辰方可抵达荆北战场。末将恳请老将军,暂且下令全军退守二线坚垒,凭城固守、拖延战局,待水势稍缓、援军抵达合兵之后,再与贼军正面交锋、一举破敌!”

退守坚垒,避其锋芒、以待援军,是此刻最稳妥、最稳妥的兵家上策。

风雨之中,黄忠依旧未曾回头,目光牢牢锁死对岸敌军最中央的将旗位置。

那里矗立着一面加高的玄色将旗,旗下数名衣着相对齐整的魏军校尉,正往来奔走、厉声呵斥,不断催促士卒向江边浅滩聚拢,一副急于渡河抢功、冒进贪战的模样。

良久,一声低沉冷冽的轻笑,自黄忠喉间溢出。

“退?”

简单一字,带着彻骨傲气与无尽凛冽,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唐的笑话。

黄忠缓缓转头,霜白须髯被江风微微吹动,眼底寒芒森然:“我大汉四方上将,镇荆北、守汉水,坐拥天险地利,岂有退守避战、畏敌怯阵之理?”

“区区八万临时拼凑的流民降卒,一群无军纪、无战意、无精锐甲兵的乌合杂鱼,也配让我黄忠后退半步?”

他语气沉如寒铁,字字铿锵、落地有声,带着半生沙场杀伐沉淀的绝对自信:“王平,你只需严守渡口、盯死浮桥,稳住后方防线即可。”

“至于伯约的援军……”

黄忠抬眼望向远方雨雾,淡淡开口,傲气凛然:“他来得再快,也快不过老夫手中这柄百战刀。区区鼠辈,老夫一人一刀,足矣平之。”

话音铿锵,震散周遭湿冷风雨。

同一时刻,上庸通往荆北的千里驰道之上。

漫天春雨依旧未歇,细密雨丝织成无边雨幕,笼罩千山万岭。

原本平整通畅的官道,早已被连日暴雨彻底损毁,路面泥泞不堪、坑洼遍布,深浅不一的泥坑积满浑水。战马踏行其上,四蹄频频深陷,每一次迈步都要耗费数倍气力;行军粮车车轮更是屡屡卡在泥沼之中,需要数名士卒合力推拉,方能勉强前行。

万里征途,步步维艰。

姜维一身银色战甲早已被雨水彻底浸透,冰冷铁甲紧紧贴合身躯,满身泥浆斑驳,鬓发湿透、狼狈不堪,却无暇分毫顾及。

他一身风尘仆仆,手持长鞭,频频狠狠挥落,抽打马身,催促大军全速急行。

从武都驰援荆北,数百里山路官道,数万将士日夜兼程、不眠不休,不敢有片刻停歇。

姜维比任何人都清楚黄忠的性子。

这位半生戎马、战功赫赫的老牌上将,性情刚烈孤傲、傲骨铮铮,一生征战沙场,最耻避战退守、倚仗援军。如今被八万杂牌乌合列阵对峙、强行逼阵,以老将军的傲气,断然不会隐忍等待援军,必会主动出击、临阵破敌。

可敌军八万之众,数倍于己,兵势滔天,一旦老将军轻敌冒进、身陷乱军之中,稍有闪失,便是荆北防线崩塌的灭顶之灾!

一旦汉水防线失守,曹魏大军长驱直入,荆州腹地门户大开,蜀汉南疆必将动荡大乱!

念及此处,姜维心中焦灼万分,回头望着身后全速疾行的一万江汉新军,顶着风雨厉声嘶吼。

“全速赶路!再快!”

冰冷雨水顺着他的下颌不断滴落,灌入战甲领口,彻骨寒凉浸透全身,可他心中唯有急切与惶恐:“黄忠老将军身系荆北安危,万万不可有任何闪失!若是老将军遇险、汉水失守,我等驰援不力,纵使万死,也难辞其咎!”

嘶吼声穿透雨幕,传遍行军队伍。

一万精锐新军无人懈怠,人人咬紧牙关,踏泥涉水、快步疾行,马蹄踏碎沿途积水泥洼,溅起漫天浑浊泥浆,队伍如一道黑色洪流,冲破层层雨雾,朝着汉水岸边的生死战场,拼命奔赴而去。

前路风雨飘摇,大战一触即发,无人知晓,等他们赶到之时,战场会是何等光景。

汉水北岸,魏军浅滩阵地。

魏军主将焦镯,本是新野一地的乡勇头目,出身草莽、胸无韬略,唯独熟悉荆北汉水地形。此番曹魏大举南下,临时将他破格提拔,统领八万杂牌军渡汉水、攻南岸。

此人本性贪婪暴戾、胆大妄为,毫无治军之能,唯有一腔贪功逐利的野心。

他立在临时搭建的浅水高台上,抬手抹掉脸上不断流淌的雨水,眯眼望着对岸稀疏的汉军阵列,心中狂妄之意瞬间暴涨。

滔滔汉水看似凶险,可暮春水位虽涨,近岸浅滩依旧可涉水通行。反观南岸,汉军兵力寥寥无几,看似守备单薄、不堪一击。

在焦镯眼中,所谓的蜀汉上将黄忠,不过是个年老体衰、徒有虚名的老朽罢了!

他拔出腰间粗制环首刀,高高扬起,对着麾下密密麻麻的士卒,厉声狂吼。

“诸位弟兄!”

“汉水天险又如何?不过是拦路积水,挡不住我等建功立业!对岸汉军寥寥无几,黄忠老匹夫年迈力衰、不堪一战!”

“传令全军!后队民夫、辅兵,尽数推粮车入浅滩,填埋水路、铺出通路!前队精锐率先下水,强渡汉水、抢登南岸!”

他眼中满是贪婪凶光,抛出重赏,蛊惑军心:“率先冲上南岸、破阵杀敌者,赏黄金百两!登岸之后,城中财物、女子,任由各营弟兄自取!有功者尽数升官授赏,战死有抚恤!今日便是我等扬名立万、富贵到手之日!”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更何况这支八万大军,本就是由贪财好利、亡命逐利的流民兵痞拼凑而成,军纪涣散、唯利是图。

一声令下,北岸瞬间躁动沸腾。

后方民夫被士卒驱赶着,推着满载粮草辎重的笨重大车,疯了一般冲向汉水浅滩,一辆辆粮车接连沉入浅水之中,层层堆叠、堵塞水路,试图硬生生填出一条渡河通道。

前方兵卒更是嗷嗷狂叫,有人头顶木质门板遮挡箭矢风雨,有人怀抱浮木借力漂浮,争先恐后踏入湍急冰冷的江水之中,成群结队向着南岸艰难挪动。

冰冷江水瞬间没过众人脚踝、膝盖、腰腹,湍急浪头不断冲刷撞击身躯。

水深流急,地势凶险,毫无秩序的强行渡河,瞬间酿成大乱。

落水声、惨叫声、呛水声、士卒推搡咒骂声、江水奔涌声交织一处,响彻汉水两岸。无数兵卒立足不稳,被湍急浪头卷走,瞬间沉入浑浊江水之中,挣扎片刻便消失无踪,沦为江底亡魂。

原本还算规整的渡河阵型,顷刻之间溃不成军,八万大军自乱阵脚,乱象丛生、破绽百出。

南岸高坡,黄忠静静俯瞰着北岸这一场荒唐乱象。

他坐镇风雨之中,眼底无半分波澜,神色沉静如水。

兵家征战,最忌阵前自乱、军心涣散。

他自始至终隐忍不发、按兵不动,等待的便是此刻的“乱”。

敌军人数虽众,却无章法、无斗志、无阵型,贪功冒进、自断退路,八万大军看似声势滔天,实则已是一盘散沙、不堪一击。

时机,已然成熟。

沉寂良久的老将,终于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沉寂多年的锋芒瞬间爆射而出,凛冽寒光刺破晦暗雨幕,杀伐之气直冲云霄。

黄忠双腿轻轻一夹马腹,身下久经百战的黄骠马,瞬间感知到主人压抑已久的冲天战意。

骏马昂首,重重打了个响亮的响鼻,前蹄高高扬起,重重踏碎脚下淤泥,周身战马战意勃发,蓄势待发。

“王平。”

黄忠声音低沉厚重,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末将在!”王平躬身抱拳,神色肃然。

“守好南岸防线,稳住阵脚,看好麾下将士。”

黄忠抬手,缓缓握住腰间悬挂的百战老刀,五指收紧,骨节微微泛白。一声清脆的金属出鞘轻鸣划破风雨,那柄伴随他半生征伐、染尽敌血的战刀,缓缓出鞘三寸,凛冽刀气瞬间驱散周遭湿冷雾气。

“对岸鼠辈,老夫亲自去会。”

“去去就回。”

短短六字,傲气纵横、底气滔天。

话音未落,黄忠猛地俯身,再次狠狠一夹马腹!

黄骠马长嘶一声,声震旷野,四蹄发力,如一道黄色惊雷、离弦利箭,顺着大堤斜坡,直冲泥泞滩涂,向着滔滔汉水、漫天敌阵疾驰而下!

“老将军!万万不可孤身涉险!”

王平脸色骤变,心神巨震,厉声疾呼,下意识伸手想要阻拦。

可黄忠身形速度极快,转瞬之间便冲出数丈,只剩一道苍老却挺拔决绝的黄色残影,冲入漫天风雨与泥泞滩涂之中,再也阻拦不及。

王平立在高坡之上,望着老将孤身冲阵的背影,心中又急又敬,只能咬牙沉声道:“全军戒备!紧盯江面!随时准备接应老将军!”

汉水浅滩,乱军之中。

黄忠策马疾驰,无视周遭密密麻麻、正在水中挣扎渡河的魏军小兵。

他目光如炬,穿透层层乱兵,锁定了整片八万乱军的核心要害——那辆横亘河水中央、高高竖立着主将大旗的载重粮车!

焦镯坐镇其上,调度全军,便是这支乌合大军的中枢心脏!

只要斩杀主将、击碎中枢,八万无首乱军,不攻自溃!

马蹄疾驰,踏碎无尽泥水,每一次奔腾都溅起丈高浑浊水花。黄忠俯身伏于马背,任由冰冷雨水抽打面庞、模糊视线,眼中唯有前方那一面嚣张的主将大旗。

距离飞速拉近!

百步、八十步、五十步、二十步、十步!

短短数息之间,黄忠便冲破浅滩乱兵阻隔,逼近河心主将粮车!

粮车之上,焦镯还在手舞足蹈、厉声嘶吼,不停催促麾下士卒加速渡河、奋勇抢滩,做着建功立业、封侯富贵的美梦。

他正骂得兴起,余光忽然瞥见雨幕之中,一道凛冽黄影极速冲来,速度快得超乎常理,杀意凛冽、直冲自己而来!

那一刻,焦镯浑身汗毛倒竖,头皮炸裂,一股极致的死亡恐惧瞬间席卷全身!

他来不及细想,本能地厉声狂吼:“弓箭手!速速放箭!射杀此老匹夫!”

岸边、水中残留的魏军弓箭手仓促抬弓,慌乱搭箭,密密麻麻的箭矢杂乱无章,朝着黄忠呼啸射来。

箭雨纷飞,遮蔽小片雨幕,看似凶险,实则杂乱无力。

黄忠眼神冷冽,手中百战长刀骤然舞动!

刀光翻飞如幕,寒芒流转周身,密不透风、滴水不漏。

叮叮当当!

一连串密集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骤然炸响!

所有袭来箭矢,尽数被凌厉刀气劈断、格挡击飞,没有一支能够靠近其身半分!

刀光收歇,黄忠已然策马冲到粮车之下,翻身纵身一跃,挺拔苍老的身躯稳稳落于粮车顶板之上!

粮车剧烈震颤,泥水四溅。

焦镯看着近在咫尺、须发染霜却杀意滔天的老将,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冰凉,脸上狂妄之色尽数褪去,只剩极致惊恐。

他嘶吼一声,壮起全部胆子,手持长刀,拼尽全力朝着黄忠当头劈砍而下!

“老匹夫!给我死!”

仓促一刀,力道虚浮、章法全无,尽显草莽将领的粗鄙浅薄。

黄忠眸中寒光一闪,单手随意抬刀格挡。

咔嚓——!

一声刺耳的断裂巨响骤然炸开!

焦镯手中的精铁长刀,竟被黄忠随手一格之力,震得刀身寸寸碎裂、崩成数段,废铁碎片四溅纷飞!

力道余势不减,狠狠撞在焦镯胸口!

焦镯惨叫一声,身形踉跄后退,气血翻涌、口喷鲜血。

下一瞬,黄忠手中百战长刀寒光一闪,凌厉刀势贯穿风雨,不带半分拖沓!

噗嗤!

鲜血喷溅,染红整片粮车顶板!

草莽主将焦镯,连一句遗言都来不及留下,便被黄忠一刀劈斩,身躯两分,当场殒命!

温热滚烫的鲜血混合着冰冷雨水,顺着粮车木板缝隙不断流淌,汇入脚下浑浊江水,触目惊心。

黄忠单手提起焦镯尚且微微抽搐的半截尸身,高高举过头顶,立于河心粮车之巅,直面漫天风雨、直面八万渡河魏军!

苍老沙哑却雄浑震天的怒吼,骤然响彻汉水两岸,盖过滔滔江涛、压过漫天风雨!

“尔等主将焦镯,已被老夫斩杀!”

“八万乱军,群龙无首!弃械降者,可免一死!负隅顽抗者,尽诛不赦!”

一声怒吼,震彻十里郊野,带着半生沙场沉淀的无上威压,狠狠砸在每一名魏军士卒心头!

这一刻,北岸、江中、浅滩的所有魏军,尽数僵在原地,心神俱裂!

前一刻还在畅想登岸立功、富贵加身,下一刻主将当场被阵前斩杀,高悬尸身、震慑全军!

恐慌,如同剧毒瘟疫,瞬间席卷八万大军!

本就混乱不堪、军心涣散的渡河阵型,彻底轰然崩塌!

前方水中士卒想要回头撤退逃命,后方岸上兵卒还在被驱赶着向前冲锋,前后拥挤、互相踩踏。被粮车堵塞的水路彻底断绝退路,湍急江水肆意吞噬慌乱奔逃的兵卒。

哭喊声、哀嚎声、求饶声、踩踏声、落水声混杂一处,昔日声势滔天的八万大军,彻底沦为一盘四散奔逃、自相残杀的溃兵。

无需南岸汉军出手,敌军已然自溃、自乱、自亡!

无数兵卒扔掉手中兵刃,不顾一切跳入江水试图逃生,却尽数被浪头卷走;无数人瘫跪泥泞滩涂之中,瑟瑟发抖、俯首求饶;无数人被身后奔逃的同伴踩踏重伤、当场殒命。

一场声势浩大的八万大军渡河强攻,硬生生被黄忠孤身一刀,彻底打成单方面的溃败与屠戮。

残杀持续半个时辰,方才渐渐平息。

漫天春雨缓缓停歇,厚重雨幕褪去,天光微微放晴,一缕微光穿透云层,洒落汉水两岸。

南岸滩涂、河心浅水、北岸堤边,遍地尸骸狼藉,鲜血浸透淤泥,染红大片江水。

浑浊的汉水,此刻泛着淡淡猩红,载着浮尸残甲,滚滚东流。

战场之上,死寂萧瑟,修罗惨状触目惊心。

一块干净的青石巨石之上,黄忠端坐其上,身姿从容淡然。

他取出一方粗布巾帕,低头垂目,慢条斯理、一丝不苟地擦拭着手中的百战长刀。刀身沾染的血污泥水,被一点点拭去,露出冰冷雪亮的刀锋原色。

霜白须发沾染些许血点泥水,苍老面容平静无波,不见大胜的狂喜,不见屠戮的戾气,只剩久经沙场的沉稳淡然。

身侧的黄骠马低头垂首,悠闲啃食着石边几株未曾被战火践踏的嫩草,一派安然静谧。

急促密集的马蹄声,自远方官道疾驰而来,由远及近,打破战场死寂。

姜维一身泥泞战甲,带着日夜兼程、风尘仆仆的一万江汉新军,终于如期赶至汉水战场。

当他勒马驻足,抬眼望见眼前这片尸横遍野、血染江河的修罗战场,望见青石之上那位端坐擦刀、云淡风轻的白发老将时,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瞳孔骤缩,心神巨震,万千情绪翻涌交织,震惊、敬畏、后怕、钦佩尽数涌上心头,张了张嘴,竟是久久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日夜兼程、心急如焚,唯恐老将遇险、防线崩塌,率万人星夜驰援,生怕迟误半步。

可最终赶来,所见唯有尘埃落定、大势已定。

八万曹魏大军,已然全军溃败、土崩瓦解!

良久,姜维才深吸一口带着血腥湿气的空气,压下心中滔天震撼,翻身下马,大步上前,对着端坐石上的黄忠深深躬身行礼,语气满是赤诚敬佩。

“末将姜维,由衷佩服老将军神威!一刀破八万敌军,千古悍勇,无人能及!”

黄忠缓缓收刀,将那柄百战老刀稳稳归入刀鞘,动作沉稳利落。

他抬眸望向满脸震撼的姜维,神色淡然,语气平淡无波。

“伯约,你来晚了。”

“这般土鸡瓦狗、乌合杂鱼,何须万人驰援。”

他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战场,淡淡开口,傲气依旧:“老夫一刀,便足以尽数破之。”

话音落下,黄忠缓缓起身,挺拔苍老的身形望向北方曹魏盘踞的疆域,目光深邃悠远,眼底藏着无尽锋芒与战意。

“刀,依旧是这柄跟随老夫半生的旧刀。”

他低声喃喃自语,声音不高,却带着撼动人心的凛冽霸气。

“只是不知,曹魏庙堂之中,诸将麾下,究竟何人,能接下老夫这一刀?”

正当二人对话落定、战场即将收尾之际,一道急促的斥候马蹄声骤然破空而来。

一名黑衣斥候快马疾驰,冲破战后硝烟,径直冲到二人身前,猛地勒马翻身,滚鞍落地,单膝跪地,双手高高呈上一封蜡封密信。

“启禀老将军、姜将军!成都急报!南线密信!”

黄忠神色微凝,伸手接过密信,拆开蜡封,展开绢帛。

信上笔墨寥寥,短短数语,没有沙场血战的惨烈,却比方才八万大军压境,更让人心生寒意、遍体生凉。

南中世家通敌,成都暗流涌动。大将军问,刀锋向内否?

短短十八字,字字千钧,寒意彻骨。

外寇刚平,内患已生。

荆北外敌溃败,蜀汉腹地,已然暗流汹涌、祸根暗藏。

黄忠凝视绢帛良久,眼底锋芒渐渐沉敛,神色肃穆凝重。

他抬手取过火折子,火苗跳跃,轻轻凑近绢帛。

微弱火光之中,密信缓缓燃起火苗,黑色灰烬簌簌飘落,随风飘散在雨后清风之中。

火光熄灭,密信无存,可那短短数语,却深深烙印在黄忠心底。

他望着南方成都的方向,沉默良久,沉声开口,字字凝重。

“外寇易斩,内患难除。”

“内患不除,家国难安,外敌终究屡犯边境。”

黄忠转头看向身侧肃立的姜维,神色肃穆,沉声传令。

“传令全军!”

“即刻清扫战场、收敛尸骸、救治伤卒、收拢降众,整顿荆北防线,严守汉水渡口!”

“全军原地驻扎,厉兵秣马,按兵不动!”

“静待成都大将军军令,再定后续行止!”

风雨散尽,天光初晴。

汉水战场尘埃落定,一刀破八万的传奇就此定格。

可蜀汉的风波,朝堂的暗流,南疆的隐患,才刚刚悄然浮现。

一场远比汉水血战,更为凶险的内部博弈,已然悄然拉开序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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