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赏花宴·暗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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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乔站在水塘边的青石小径上，手里拿着一枝安阳长公主刚赐的墨菊。花瓣是深紫色的，近乎黑色，在秋日阳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苏婉紧挨着她，手指看似随意地搭在她臂弯，实则暗暗用力，将她往水边又带了一步。水面很近，近得能看见倒映的云影和岸边垂柳的枝条。苏乔闻到苏婉身上浓郁的海棠香，混着水塘特有的湿润水汽。她抬眼，看见对岸凉亭里，张婆子正低头擦拭栏杆，动作缓慢而稳定。更远处，太子秦煜被几位公子簇拥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这边。苏婉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分。

“姐姐，你看那池子里的锦鲤。”苏婉的声音甜得发腻，她指着水面，“红的，金的，游得多自在。听说长公主府的锦鲤是西域进贡的品种，一条就值百两银子呢。”

水面波光粼粼，几条肥硕的锦鲤懒洋洋地摆尾，鳞片在阳光下反射出炫目的光斑。苏乔的目光却落在水面上漂浮的几片落叶上——那些叶子边缘已经开始发黄，打着旋儿，慢慢沉下去。

“确实漂亮。”苏乔的声音很淡，“只是再漂亮的鱼，也离不开这一池水。水若浑浊了，鱼也就活不成了。”

苏婉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绽开更灿烂的笑：“姐姐说得对。不过长公主府的水塘，怎么会浑浊呢？每日都有专人打理的。”

她的手指在苏乔臂弯上轻轻摩挲，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试探。

苏乔没有接话。她将目光投向花园深处。

安阳长公主府的花园名不虚传。时值九月，正是菊花盛放的季节。园子里摆满了各色菊盆，黄的如金，白的如雪，粉的如霞，紫的如烟。空气里弥漫着菊花的清苦香气，混着远处传来的丝竹声和贵女们的谈笑声。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在青石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几只蝴蝶在花丛间翩跹，翅膀上带着细碎的金粉。

贵女们三五成群，穿着各色华服，在花间穿行。她们的笑声清脆如银铃，裙摆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像一朵朵盛开的花。公子们则聚在另一侧的亭台里，或吟诗作对，或品茶论道，偶尔有目光投向女宾这边，带着好奇和欣赏。

这是一场盛大的、华丽的、表面和谐的宴会。

苏乔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移动。她看见了吏部尚书家的千金，正和几位小姐讨论新得的胭脂；看见了武安侯府的嫡女，在丫鬟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走过石桥；看见了几个面生的贵女，大概是外地进京的官家小姐，正新奇地打量着园中景致。

然后她看见了杏儿。

苏婉的贴身丫鬟正从人群边缘悄悄退出去，手里端着一个空了的果盘，脚步很快，几乎是贴着墙根走。她的眼睛没有看路，而是不停地扫视四周，像是在确认什么。走到一处假山后，她停下脚步，将果盘放在石头上，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迅速塞进假山的缝隙里。

做完这一切，杏儿拍了拍手，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

苏乔的视线没有在杏儿身上停留太久。她将目光移向假山的另一侧。

那里，一个穿着浅绿色丫鬟服的小姑娘正探头探脑。她大约十三四岁，身材瘦小，脸上带着怯生生的表情。她的眼睛不停地往水塘这边瞟，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是春杏。

苏乔记得这个名字。前世苏婉落败后，曾有一个丫鬟在刑部大堂上作证，说自己是受苏婉指使，在赏花宴上做了手脚。那个丫鬟就叫春杏，是长公主府负责花园洒扫的粗使丫头。当时她已经病得奄奄一息，说完证词就咳血不止，没过几日就死了。

现在，这个瘦小的姑娘还活着，还站在假山后，等待着执行她人生中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重要的任务。

苏乔的心沉了沉。

她想起青黛打听来的消息：春杏的父亲得了肺痨，需要钱买药。二十两银子，对长公主府的粗使丫鬟来说，是一笔巨款。足够她父亲吃上三个月的药，足够她家熬过这个冬天。

苏婉用二十两银子，买了一个姑娘的良心，也买了一条人命。

“姐姐，你在看什么？”苏婉的声音打断了苏乔的思绪。

苏乔收回目光，淡淡地说：“没什么，只是觉得那假山造得精巧，像是天然形成的一般。”

“那是太湖石，从江南运来的。”苏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炫耀，仿佛这园子是她的一般，“听说一块就要上千两银子呢。长公主殿下真是舍得。”

她的手指又紧了紧，将苏乔往水边又带了一步。

现在，苏乔的鞋尖距离水塘边缘只有半尺。青石板路在这里微微倾斜，上面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绿光。水面的倒影清晰得能看见苏乔裙摆上的绣纹——那是月华锦特有的流光，随着她的动作，像水波一样荡漾。

苏乔能感觉到脚下的青苔有些滑。她能听见水波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哗啦，哗啦，很有节奏。她能闻到水汽里混着的泥土腥味，还有远处飘来的菊花香。

她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不是紧张，是戒备。像一只潜伏在草丛里的猎豹，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

“太子殿下到——”

远处传来一声高亢的通报。

花园里的谈笑声骤然低了下去。贵女们纷纷整理衣饰，公子们也都站直了身体。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花园入口。

秦煜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袍身上用银线绣着祥云纹，腰间束着玉带，挂着一枚羊脂玉佩。他缓步走来，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眉眼间是皇家子弟特有的矜贵气度。阳光落在他身上，将那身月白锦袍照得几乎透明，衬得他整个人如玉般温雅。

“参见太子殿下。”

园中众人纷纷行礼。

秦煜抬手虚扶：“诸位不必多礼。今日是长公主的赏花宴，孤也是来赏花的客人，大家随意便是。”

他的声音清朗，语调温和，让人如沐春风。

苏乔随着众人一起屈膝行礼，低下头时，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恨意。

就是这个声音，前世在她耳边说过无数甜言蜜语。就是这个笑容，让她误以为找到了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就是这个人，亲手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直起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秦煜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了苏乔身上。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一丝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这位便是镇国公府的苏大小姐吧？”秦煜缓步走过来，在苏乔面前停下，“孤听闻苏小姐近来身体不适，今日看来，气色倒是好了许多。”

他的声音很温和，眼神也很温和，但苏乔能感觉到那温和背后的算计。

她在心里冷笑。

听闻？听闻什么？听闻她这个原本天真烂漫的镇国公嫡女，突然变得“不同”了？听闻她开始管家，开始查账，开始整顿内务？听闻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对苏婉言听计从，对二房百般忍让？

太子果然在关注镇国公府。

或者说，他在关注镇国公府的兵权。

“多谢殿下关心。”苏乔微微垂首，声音平静无波，“前些日子确实染了风寒，如今已经痊愈了。”

“那就好。”秦煜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镇国公是我大周的栋梁，苏小姐作为国公府的嫡长女，也要保重身体才是。”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挑不出半点错处。

但苏乔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在提醒她，她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女，她的言行举止，代表着镇国公府的态度。

“殿下教诲，臣女谨记。”苏乔的声音依旧平静。

秦煜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苏婉：“这位是……”

“臣女苏婉，是姐姐的妹妹。”苏婉连忙上前一步，屈膝行礼，声音娇柔得能滴出水来，“见过太子殿下。”

她的动作很标准，姿态很优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和仰慕。

秦煜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是苏二小姐。”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但那份温和里多了一丝疏离，“不必多礼。”

苏婉直起身，脸上飞起两抹红晕，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秦煜，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苏乔在心里冷笑。

苏婉果然还是这样，见到有权有势的男人，就恨不得扑上去。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只是她不知道，在秦煜眼里，她不过是一颗棋子。一颗可以用来牵制镇国公府，可以用来试探苏乔，可以用来实施某些阴谋的棋子。

“殿下。”一个清亮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安阳长公主在一群丫鬟仆妇的簇拥下，缓步走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绛紫色宫装，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大朵的牡丹，头上戴着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大约四十岁年纪，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眉眼间带着皇家女子特有的雍容气度。她的笑容很真诚，眼神很明亮，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参见长公主殿下。”

园中众人再次行礼。

安阳长公主笑着摆手：“都起来吧。今日是赏花宴，大家不必拘礼。本宫这园子里的菊花今年开得特别好，特意请诸位来共赏，若是太过拘束，反倒失了赏花的乐趣。”

她的声音爽利，语速不快不慢，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亲和力。

苏乔抬起头，看向这位前世曾对她伸出援手的长公主。

前世镇国公府出事时，满朝文武无人敢言，只有安阳长公主曾上书为镇国公求情。虽然最终没能改变结果，但那份情谊，苏乔一直记在心里。

“这位就是镇国公府的苏大小姐吧？”安阳长公主的目光落在苏乔身上，眼中带着欣赏，“果然是个标致的人儿。本宫听说你前些日子病了，如今可大好了？”

“多谢长公主殿下关心，臣女已经痊愈了。”苏乔屈膝行礼，声音比刚才对太子时多了几分真诚。

安阳长公主走上前，亲手扶起她：“好了就好。年轻人，身子骨要紧。你祖父镇国公是我大周的功臣，你父亲也是朝廷栋梁，你可要好好保重，莫让他们担心。”

她的手很温暖，掌心有些薄茧，那是常年骑马射箭留下的痕迹。

苏乔心中微暖：“臣女谨记。”

“这位是苏二小姐吧？”安阳长公主的目光转向苏婉，笑容淡了些，“也是个美人坯子。”

苏婉连忙行礼：“臣女苏婉，见过长公主殿下。”

“起来吧。”安阳长公主的语气很平淡，目光在苏婉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苏乔敏锐地察觉到，长公主对苏婉的态度，和对自己的态度，有着微妙的差别。

是对嫡庶之分的在意？还是看出了什么？

“诸位。”安阳长公主转身面向众人，提高了声音，“本宫在花厅备了茶点，园子里也设了几处歇脚的地方。大家随意赏花，若是累了，便去歇歇。午时在花厅设宴，大家务必赏光。”

“多谢长公主殿下。”

众人齐声道谢。

安阳长公主笑了笑，又对秦煜说：“太子今日能来，本宫这园子真是蓬荜生辉。”

“姑姑说笑了。”秦煜恭敬地说，“姑姑的赏花宴是京城盛事，孤自然要来凑个热闹。”

两人寒暄了几句，安阳长公主便带着丫鬟仆妇往花厅去了。秦煜也被几位公子请去亭台里品茶。

花园里又恢复了热闹。

贵女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去赏菊，有的去喂鱼，有的聚在一起说悄悄话。公子们则大多留在亭台里，吟诗作对，高谈阔论。

苏婉又挽住了苏乔的手臂。

“姐姐，我们去那边亭子里坐坐吧。”她指着水塘边的一座八角亭，“那里视野好，既能赏花，又能看水景。”

苏乔看了一眼那座亭子。

亭子建在水塘中央，由一条九曲回廊连接岸边。亭子四面通透，挂着竹帘，此刻竹帘卷起，能看见里面已经坐了几位小姐。亭子离岸边大约十丈远，中间是深深的水塘。

是个好地方。

落水的好地方。

“好。”苏乔点头。

苏婉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挽着苏乔的手更紧了。

两人沿着青石小径往亭子走去。小径很窄，只容两人并肩。路面上铺着鹅卵石，有些硌脚。路两旁种着矮矮的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再往外，就是水塘了。

苏乔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稳，很有力。

她能感觉到苏婉的手指在她臂弯上微微颤抖——不是紧张，是兴奋。

她能闻到苏婉身上越来越浓郁的海棠香，那香气甜得发腻，几乎要盖过菊花的清苦。

走到回廊入口时，苏乔停下了脚步。

“姐姐，怎么了？”苏婉问。

“鞋带松了。”苏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绣鞋，“妹妹先过去吧，我系好就来。”

苏婉犹豫了一下。

她不想让苏乔离开自己的视线，但系鞋带这个理由太正当了，她找不到借口拒绝。

“那姐姐快些。”她松开手，脸上带着关切的笑，“我就在亭子里等你。”

“好。”苏乔蹲下身，假装整理鞋带。

苏婉转身走上回廊。她的脚步很轻快，裙摆在木质地板上拖出沙沙的声响。

苏乔蹲在地上，手指在鞋带上慢慢缠绕。她的目光却落在回廊的另一端。

那里，春杏正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放着几杯茶，茶杯是上好的青瓷，杯口冒着袅袅热气。春杏走得很慢，很小心，眼睛一直盯着托盘，生怕洒了茶水。

她的脸色很白，嘴唇紧紧抿着，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苏乔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五丈，四丈，三丈……

春杏走到了回廊入口，正要踏上台阶。

就在这时，苏婉突然“哎呀”一声，身子晃了晃。

“姐姐小心！”她惊呼着，转身向苏乔扑来。

她的动作很快，裙摆飞扬，像一只扑向猎物的蝴蝶。她的脸上带着惊慌失措的表情，眼睛里却闪着冰冷的光。她的右手藏在袖子里，苏乔能看见袖口处露出一角青灰色的石子。

就是现在。

苏乔猛地站起身。

春杏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手一抖，托盘倾斜，几杯热茶哗啦一声全洒在地上。青瓷茶杯摔得粉碎，茶水四溅，烫得春杏惊叫一声，连连后退。

苏婉已经扑到苏乔面前。

她的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手指间夹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石子，石子边缘很锋利，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她的目标很明确——苏乔的右膝弯。

只要打中那里，苏乔就会腿一软，向后倒去。后面就是水塘，深秋的水冰冷刺骨，她穿着厚重的宫装，一旦落水，就算不被淹死，也会大病一场。更重要的是，众目睽睽之下落水出丑，她的名声就全毁了。

而苏婉，只需要假装是被绊倒，不小心撞到了姐姐。她是无辜的，是受害者，所有人都会同情她。

完美的计划。

苏乔看着那颗石子向自己的膝弯飞来。

时间仿佛变慢了。

她能看见石子旋转的轨迹，能看见苏婉眼中一闪而过的狠厉，能看见周围人惊愕的表情，能听见春杏的惊呼，能听见茶杯碎裂的脆响，能闻见茶水的清香混着菊花的苦味。

然后她动了。

不是躲，不是退，而是向前迈了一小步。

很小的一步，只有三寸。

但就是这三寸，让她的身体微微侧转，让那颗原本瞄准她膝弯的石子，擦着她的裙摆飞过去，噗通一声落入水中，溅起一小朵水花。

与此同时，苏婉已经收不住势，整个人向苏乔撞来。

她的左手伸出来，想要抓住苏乔的手臂，想要借力稳住身形，或者，想要把苏乔一起拖下水。

苏乔抬起右手，看似随意地一拂袖。

袖口拂过苏婉的手腕，力道不大，却恰好让苏婉的手偏了方向，抓了个空。

“妹妹小心！”苏乔惊呼一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

她的左手却迅速伸出，在苏婉腰间轻轻一扯。

动作很快，很隐蔽，在宽大的袖摆遮掩下，没有人看见。

苏婉只觉得腰间一松，有什么东西被扯掉了。但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她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扑去，脚下是湿滑的青苔，身后是深深的池塘。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花园的宁静。

苏婉整个人向前扑倒，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到。她的裙摆飞扬，像一朵凋零的花，然后——

噗通！

水花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