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赏花宴的请帖(1 / 1)

();

钟声在暮色中渐渐消散。

苏乔睁开眼，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在青石地面上铺成不规则的图案。秋意一天比一天浓了，空气里带着凉薄的寒意，钻进衣袖时，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

她转身离开窗边，走到书案前坐下。

案上摊着一本《孙子兵法》，是前几日从祖父书房借来的。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微卷，上面有祖父用朱笔批注的蝇头小楷。苏乔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墨迹早已干透，却仿佛还能感受到执笔人当年的锐气与深思。

“小姐。”

青黛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碟刚出炉的桂花糕。糕点是厨房新做的，热气腾腾，带着桂花特有的甜香，混着糯米粉的软糯气息，瞬间盈满了整个房间。

“小顺子那边有消息了。”青黛将糕点放在书案一角，压低声音说。

苏乔合上书，抬眼看向她。

“王嬷嬷被调去浆洗房后，这两日很不安分。”青黛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她先是偷偷塞了二两银子给守后门的刘婆子，想托刘婆子帮她往城外送个口信。刘婆子没敢收，推说最近查得严。后来她又想了个法子，让浆洗房一个叫小翠的丫鬟帮她送一封信，说是给城外娘家侄子的。”

“信呢？”苏乔问。

“被奴婢截下来了。”青黛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笺，纸张粗糙，边缘有些毛糙。

苏乔接过，展开。

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内容也简单，无非是说自己被调去了浆洗房，活儿辛苦，工钱少了，让侄子有空来城里看看她，带些乡下土产云云。看起来就是寻常的家书。

但苏乔的目光落在信纸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用指甲掐出来的印子，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印子的形状很特别，像半个缺口的圆环。

前世，她在太子秦煜的书房里见过类似的标记。

那是太子党内部传递密信时用的暗号之一，表示“情况有变，等待进一步指示”。

苏乔的指尖在那个印子上停留了片刻。

“信的内容是假的。”她将信纸重新折好，递给青黛，“烧了。另外，告诉小顺子，继续盯着那个货郎。王嬷嬷这边，暂时不用管了。”

“不管了？”青黛有些不解。

“蛇已经惊了。”苏乔的声音很平静，“现在我们要做的，是看它会往哪个方向逃。”

青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信纸收好，正要退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姐姐在吗？”

是苏婉的声音。

清脆，甜腻，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柔。

苏乔和青黛对视一眼，青黛立刻会意，快步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

苏婉站在门外，穿着一身浅粉色的襦裙，裙摆绣着细密的缠枝花纹，外罩一件鹅黄色的半臂，衬得她肌肤白皙，眉眼弯弯。她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描金的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碟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封烫金的请帖。

“妹妹怎么来了？”苏乔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

“给姐姐送点心呀。”苏婉笑吟吟地走进来，将托盘放在书案上，“厨房新做的玫瑰酥，我尝着不错，特意给姐姐带些来。”

点心的确精致，酥皮层层叠叠，透着淡淡的粉红色，中间点缀着糖渍的玫瑰花瓣，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苏乔道了谢，目光落在请帖上。

请帖是深红色的底，用金粉勾勒出繁复的花纹，正中写着“安阳长公主府”几个大字，字体雍容华贵。请帖的边缘还压着一圈细密的云纹，触手微凉，带着上等纸张特有的细腻质感。

“这是……”苏乔拿起请帖。

“安阳长公主府送来的赏花宴请帖。”苏婉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长公主府每年秋天都会办赏花宴，邀请京城各府的贵女前去赏菊。今年咱们府上也收到了，祖母让我给姐姐送过来。”

苏乔打开请帖。

里面的字迹是工整的楷书，写着邀请镇国公府嫡女苏乔于九月初九重阳节当日，前往安阳长公主府赴赏花宴。落款处盖着长公主府的朱红印鉴，印泥的颜色鲜亮，还带着淡淡的墨香。

九月初九。

苏乔的手指微微收紧。

前世，就是这一天。

安阳长公主府的赏花宴，京中贵女云集，菊花争艳，丝竹悦耳。她穿着最漂亮的衣裙，戴着最精致的首饰，满心欢喜地赴宴。苏婉一直陪在她身边，笑语盈盈，姐妹情深。

然后，在宴席中途，苏婉“不小心”打翻了茶盏，弄湿了她的衣袖。苏婉连连道歉，拉着她去后院更衣。路过花园的水塘时，苏婉脚下一滑，惊呼着拽住了她的手臂。

两人一起跌进了水里。

秋日的池水冰冷刺骨，她不会水，挣扎着往下沉。混乱中，有人跳下水将她救起。那人将她抱上岸时，她浑身湿透，衣衫紧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救她的人，是太子秦煜。

他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将她从水里抱出来，用披风裹住她，一路送回了镇国公府。第二日，京城里便传开了流言：镇国公府嫡女苏乔在赏花宴上故意落水，勾引太子殿下，行为失仪，不知廉耻。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剐着她的名声。

祖父震怒，父亲失望，祖母叹气。而她，百口莫辩。

苏婉哭着向她道歉，说自己不是故意的，说自己也没站稳。她信了。她甚至安慰苏婉，说没关系，不怪她。

多么可笑。

苏乔合上请帖，指尖在烫金的封面上轻轻摩挲。

“姐姐？”苏婉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姐姐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苏乔抬起眼，脸上重新浮起笑容，“只是没想到长公主府会给我下帖子。”

“姐姐是镇国公府的嫡女，自然该去的。”苏婉在她身边坐下，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我听说，今年赏花宴办得特别隆重，长公主请了江南最好的戏班子，还有从西域来的舞姬呢。京中各家的小姐都会去，姐姐可要好好打扮打扮。”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少女的天真。

但苏乔听出了话里的深意。

好好打扮打扮。

打扮给谁看呢？

自然是太子秦煜。

前世，苏婉也是这样劝她，说太子殿下也会去赏花宴，姐姐若是打扮得出众些，定能吸引殿下注意。她那时懵懂，信了，还真的精心准备了衣裙首饰。

结果呢？

落水，狼狈，声名狼藉。

“妹妹说得是。”苏乔轻轻抽回手臂，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首饰匣子，“既然是长公主府的宴席，自然不能失了体面。”

首饰匣里琳琅满目。

金簪，玉镯，珍珠耳坠，宝石步摇。每一件都精致华美，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这些都是母亲留下的嫁妆，还有这些年祖母、父亲赏赐的，件件价值不菲。

苏婉跟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匣子里的首饰。

“姐姐这枝赤金点翠步摇真好看。”她伸手拿起一枝步摇，步摇的顶端是一只展翅的蝴蝶，翅膀用细如发丝的金丝勾勒，点缀着翠绿的宝石，轻轻一晃，蝶翼便颤巍巍地抖动，仿佛要飞起来。

“妹妹喜欢？”苏乔问。

“这么好看的步摇，谁不喜欢呀。”苏婉将步摇举到阳光下，宝石折射出璀璨的光斑，在她脸上跳跃，“姐姐若是戴着这枝步摇去赏花宴，定能艳压群芳。”

艳压群芳。

然后成为众矢之的。

苏乔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这步摇是母亲留下的遗物，我平日舍不得戴。不过既然是赏花宴，戴一次也无妨。”

苏婉的眼睛更亮了。

“那姐姐打算穿什么衣裳？”她放下步摇，又兴致勃勃地问，“我听说锦绣坊新进了一批江南的云锦，颜色鲜亮，质地柔软，最适合做秋日的衣裙。姐姐要不要去看看？”

“云锦……”苏乔沉吟片刻，“倒是好料子。不过赏花宴上穿云锦的贵女想必不少，我倒想穿些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苏婉眨了眨眼。

“我记得库房里有一匹月华锦。”苏乔转身看向青黛，“青黛，你去取来。”

青黛应声退下，不多时便捧着一匹布料回来。

布料是浅碧色的，质地轻薄柔软，展开时如流水般滑落，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珠光。最特别的是，布料的纹理中织进了细密的银丝，不动时是素雅的碧色，一动起来，银丝便折射出月华般的光泽，清冷，高贵，又不失灵动。

“这是……”苏婉愣住了。

“月华锦。”苏乔轻轻抚过布料表面，触感冰凉细腻，“是前年外祖父从江南带回来的，据说一年只出十匹，宫里都难得。我一直收着，没舍得用。”

苏婉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她当然认得月华锦。这种布料珍贵异常，一匹价值千金，而且有价无市。她曾经在皇后娘娘的赏花宴上见过一位郡主穿过，当时惊艳全场，连皇后都夸赞了几句。

如果苏乔穿着月华锦做的衣裙去赏花宴……

苏婉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不，不行。苏乔不能太出风头。她的计划是让苏乔落水，狼狈不堪。如果苏乔穿得太漂亮，落水后的反差反而会更引人注目，流言也会传得更凶。

对，就是这样。

苏婉定了定神，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月华锦确实好看，不过……姐姐，赏花宴是在花园里，难免走动。月华锦这么娇贵，万一不小心勾了丝，或者沾了尘土，多可惜呀。”

她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在为苏乔考虑。

苏乔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犹豫的神色：“妹妹说得也有道理。”

“要我说，姐姐不如穿那匹海棠红的云锦。”苏婉趁热打铁，“海棠红衬肤色，又喜庆，最适合赏花宴的气氛。而且云锦结实，不怕刮蹭。”

海棠红。

前世，苏婉送她的那身衣裙，就是海棠红的。

鲜艳，夺目，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落水之后，湿透的衣裙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青涩的曲线，那抹红色在众目睽睽之下，刺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海棠红……”苏乔沉吟着，“会不会太艳了些？长公主府的赏花宴，去的都是世家贵女，穿得太艳，反而显得轻浮。”

“怎么会呢。”苏婉连忙说，“姐姐生得美，穿红色最好看了。太子殿下……哦不，我是说，大家都喜欢看美人穿红衣。”

她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失言，连忙改口，脸上飞起两团红晕，一副少女怀春的娇羞模样。

苏乔看着她表演，心中一片冰冷。

前世，她就是被这副模样骗了。

以为这个庶妹真的天真烂漫，真心为她着想。

结果呢？

“妹妹对太子殿下似乎很了解？”苏乔忽然问。

苏婉的脸色一僵，随即笑道：“姐姐说笑了，我哪有机会了解太子殿下。不过是听旁人说的，都说太子殿下仁德宽厚，是位贤明的储君。”

“是吗。”苏乔不再追问，转身将月华锦收好，“衣裳的事，我再想想。倒是妹妹，你打算穿什么？”

“我？”苏婉抿嘴一笑，“我哪有姐姐这么多好料子，随便穿身得体的就是了。反正我只是陪姐姐去的，主角是姐姐呀。”

她说得谦逊，眼里却闪过一丝不甘。

苏乔看得分明。

这个庶妹，从来都不甘心只做陪衬。前世她设计让自己落水，除了败坏自己的名声，恐怕也是想趁机在太子面前露脸。毕竟，落水的是两个人，太子救的也是两个人。

只不过，前世太子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苏婉这个“同样落水”的庶妹，反而被忽略了。

这一世呢？

苏乔的指尖在妆台边缘轻轻敲击。

“妹妹太谦虚了。”她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你也是咱们镇国公府的小姐，出门在外，代表的是府里的脸面。这样吧，我那匹海棠红的云锦，让给妹妹做衣裳。”

苏婉愣住了。

“这……这怎么行。”她下意识地推辞，“那是姐姐的料子……”

“料子再好，也要穿在合适的人身上。”苏乔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妹妹肤色白，穿红色最好看。那匹云锦在我库里也是放着，不如给妹妹，也算物尽其用。”

苏婉的手微微颤抖。

她看着苏乔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真诚的笑意，看不出半点虚假。

可是……为什么？

苏乔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前世，苏乔虽然也对她不错，但从未这样大方过。月华锦舍不得用，却把同样珍贵的海棠红云锦让给她？

难道苏乔察觉到了什么？

不，不可能。

她的计划天衣无缝，连母亲都不知道细节。苏乔这个蠢货，怎么可能察觉？

一定是她想多了。

苏婉定了定神，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姐姐对我真好。”

“你是我妹妹，不对你好对谁好。”苏乔松开手，转身吩咐青黛，“去把那匹海棠红云锦取来，给二小姐送去。”

青黛应声退下。

苏婉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渐渐消散。

看来苏乔还是那个苏乔，天真，好骗，对谁都掏心掏肺。

这样就好。

这样，她的计划才能顺利进行。

“对了姐姐。”苏婉忽然想起什么，“赏花宴那日，长公主府的花园里有个很大的水塘，里面养着锦鲤，可漂亮了。咱们到时候一起去看看？”

水塘。

苏乔的指尖微微收紧。

“好呀。”她笑着应下，“我也喜欢看锦鲤。”

苏婉的笑容更甜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大多是苏婉在说，苏乔在听。苏婉兴致勃勃地描述着赏花宴的盛况，哪些府的小姐会去，可能会有什么节目，长公主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每一句都透着对这场宴席的期待。

苏乔静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屋里的檀香已经燃尽，只余下一缕淡淡的烟味，混着桂花糕的甜香，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终于，青黛回来了，手里捧着那匹海棠红的云锦。

布料展开时，像一片燃烧的晚霞，鲜艳夺目，光彩照人。苏婉的眼睛瞬间亮了，她伸手抚过布料表面，触感柔软光滑，带着云锦特有的细腻。

“真好看。”她喃喃道。

“妹妹喜欢就好。”苏乔将布料叠好，递给她，“回去让绣娘抓紧时间做，九月初九没几天了。”

“嗯！”苏婉用力点头，抱着布料，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欢喜，“谢谢姐姐！那我先回去了，不打扰姐姐休息。”

她抱着云锦，像抱着什么宝贝似的，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房门关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青黛走到苏乔身边，压低声音：“小姐，您真要把那么好的料子给二小姐？”

苏乔没有回答。

她走到窗边，看着苏婉的身影穿过庭院，消失在月亮门后。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丝霞光也隐没了，深蓝色的夜幕缓缓降临，几点疏星开始闪烁。

“青黛。”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去库房再取一匹料子。”苏乔转过身，目光落在妆台上的月华锦上，“月华锦我要用。另外，再找一匹颜色相近、但质地更厚实、不易沾水的料子，做一身备用衣裙。”

青黛愣了愣：“备用？”

“赏花宴在花园里，难免有意外。”苏乔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多备一身，总没错。”

青黛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微变：“小姐，您是担心……”

“防患于未然。”苏乔打断她，“去吧。”

青黛不敢再多问，匆匆退下。

屋里只剩下苏乔一个人。

她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枝赤金点翠步摇。步摇在烛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蝴蝶的翅膀轻轻颤动，仿佛随时会振翅飞走。

前世，她戴着这枝步摇去赏花宴。

落水时，步摇掉进了池底，再也找不回来。

母亲留下的遗物，就这样没了。

这一世……

苏乔将步摇放回匣子，合上盖子。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已是三更天。夜风渐起，吹得窗纸沙沙作响，庭院里的梧桐树在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黑影。

苏乔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九月初九。

赏花宴。

苏婉，这一世，该换你尝尝自己酿的苦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