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初试锋芒(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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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站在海棠林中,看着苏乔远去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秋风吹过,满树红花簌簌作响,几片花瓣落在她发间,她也浑然不觉。掌心被指甲掐出的血痕隐隐作痛,却比不上心中翻涌的恐慌与恨意。春杏捂着脸怯怯上前,还未开口,苏婉猛地转身,眼神阴鸷:“去告诉母亲,计划失败了。苏乔……她变了。”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让母亲准备那匹料子。这一次,我要让她在所有人面前,再也抬不起头。”
赏花事件后的第五日,镇国公府内看似风平浪静。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苏乔闺房内的青砖地面上投下菱格光影。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檀香,是昨夜燃尽的香饼余味。苏乔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手中握着一卷《孙子兵法》,目光却落在窗外庭院里那株金桂上。桂花已开到极盛,细碎的金黄花朵缀满枝头,甜腻的香气随着微风一阵阵飘进屋内,与檀香混合成一种奇异的味道。
青黛端着一盏新沏的龙井进来,茶汤清澈碧绿,热气袅袅升起。
“小姐,用些茶吧。”青黛将茶盏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声音压得很低,“方才奴婢去小厨房取点心,听见几个婆子在议论,说二房那边……这两日安静得反常。”
苏乔放下书卷,端起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她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冲淡了喉间残留的桂香甜腻。
“反常才是常态。”她淡淡道,“我那好妹妹,从来不是肯吃亏的性子。”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稳重,还有环佩相击的清脆声响。苏乔抬眼,透过半开的窗扇,看见二房夫人王氏带着两个丫鬟正穿过月洞门,朝她这边走来。
王氏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缠枝牡丹纹的褙子,配着同色马面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两支赤金点翠簪子,耳坠是上好的南珠。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眼角细纹随着笑意微微舒展,看起来慈和亲切。身后两个丫鬟各捧着一个红漆托盘,托盘上盖着素色锦缎,看不清下面是什么。
青黛下意识看向苏乔。
苏乔放下茶盏,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来了。”
她迎出门去,在廊下站定。王氏已走到阶前,两个丫鬟停在她身后半步。
“二婶。”苏乔福身行礼,声音温婉,“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快请屋里坐。”
王氏上前一步,亲热地扶起苏乔的手,掌心温热柔软:“好孩子,不必多礼。这几日天气转凉,我惦记着你身子单薄,便寻了几匹时新的料子送来,给你做几身秋装。”
她说着,朝身后丫鬟使了个眼色。
两个丫鬟上前,掀开托盘上的锦缎。
第一匹是月白色的云锦,质地轻薄柔软,在晨光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上面织着暗银色的缠枝莲纹,雅致不俗。第二匹是秋香色的杭绸,颜色沉稳,适合做外衫。第三匹是湖蓝色的软烟罗,轻薄如雾,适合做披帛或衬裙。
王氏的目光落在第四匹料子上。
那是一匹桃红色的织金缎。
颜色极其鲜亮夺目,像春日里开得最盛的桃花,又像少女颊边最艳的胭脂。缎面上用金线织出繁复的牡丹缠枝纹,在光线下金芒闪烁,华丽耀眼到近乎刺眼。这颜色、这纹样,在素来崇尚清雅含蓄的京城闺秀圈中,显得格外突兀。
王氏笑着拿起那匹桃红料子,在苏乔身前比了比:“乔姐儿你看,这颜色多鲜亮!衬得人面若桃花。我特意为你挑的,你年纪轻,就该穿些鲜亮颜色,整日穿那些素淡的,倒显得老气。”
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苏乔的脸,观察她的反应。
苏乔的目光落在那片刺目的桃红上。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前世,也是这样一个秋日,王氏送来几匹衣料,其中就有这匹桃红织金缎。她当时只觉得颜色太过艳丽,有些犹豫,但王氏说“年轻姑娘就该鲜亮点”,苏婉也在旁帮腔,说“姐姐穿这个一定好看”。她便收下了,让绣房赶制了一件褙子。
十日后,皇后在宫中举办赏菊宴,遍邀京城高门女眷。
宴至半酣,一位新晋得宠的刘嫔姗姗来迟。那刘嫔出身不高,却极得圣心,性子张扬,最爱穿鲜亮颜色。那日她穿的正是一身桃红织金宫装,与苏乔身上的褙子颜色、纹样都极为相似。
撞色已是失礼,更糟的是,刘嫔的品级虽不高,却是宫妃。按礼制,臣女衣饰不得与宫妃撞色,尤其不得用相似纹样。皇后当场沉了脸,虽未重责,只淡淡说了句“苏小姐年纪轻,不懂规矩也是常情”,但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所有在场贵妇的心里。
从那以后,京城便有了“镇国公府嫡女轻狂失礼”的传言。祖父苏烈为此大发雷霆,父亲苏文翰也觉面上无光。而她,在无数或明或暗的讥讽目光中,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人言可畏”四个字的分量。
现在想来,那刘嫔最爱桃红,宫中人人皆知。王氏在宫中有些眼线,不可能不知道刘嫔那日的穿戴。这匹料子,从一开始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陷阱。
苏乔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冷意。
再抬眼时,她脸上已绽开恰到好处的惊喜笑容。
“这料子真好看!”她伸手轻抚桃红缎面,指尖感受着织金纹路的凹凸质感,“二婶费心了,还特意为我挑这样鲜亮的颜色。”
王氏见她喜欢,心中暗喜,面上却故作嗔怪:“你这孩子,跟二婶还客气什么?你母亲去得早,我这做婶娘的,自然要多疼你些。”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这料子金贵,你让绣房仔细着做,赶在重阳前做出来,正好穿。”
重阳前。
苏乔心中冷笑。赏菊宴就在重阳后第三日,时间算得真准。
“二婶想得周到。”她笑着点头,示意青黛接过料子,“那我就收下了,多谢二婶。”
王氏见她收得爽快,心中大石落地,又寒暄了几句,便带着丫鬟离开了。
苏乔站在廊下,目送王氏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青黛捧着那匹桃红料子,眉头微蹙:“小姐,这颜色……是不是太艳了些?奴婢记得您从前不爱这样鲜亮的。”
“是不爱。”苏乔转身回屋,声音平静,“但二婶一番好意,总不能驳了她的面子。”
她在书案前坐下,重新端起那盏已微凉的茶,抿了一口。
茶凉了,入口微涩。
“青黛。”她放下茶盏,“我记得,母亲娘家那边有位表姨母,嫁去了江南,前些年随夫调任回京,住在城西柳条胡同?”
青黛想了想,点头:“是有一位,姓周,夫家姓陈。去年陈老爷外放去了岭南,周夫人因舍不得京中的老宅,又嫌岭南湿热,便没跟着去,独自留在京中。前些日子听说,陈老爷在岭南站稳了脚跟,要接周夫人过去,周夫人已收拾行李,准备月底动身。”
“月底……”苏乔指尖轻叩桌面,“那就是这几日了。”
她抬眼看向青黛:“这位周夫人,我记得性子爽利,最爱鲜亮颜色?”
青黛笑了:“小姐记性真好。周夫人确实爱穿红着绿,从前在江南时就是出了名的会打扮,回京后虽收敛了些,但逢年过节,还是爱穿些鲜亮衣裳。去年端午宫宴,她穿了一身石榴红的遍地金褙子,满场就数她最打眼。”
“那就好。”苏乔唇角微勾,“你去库房,把我那对赤金嵌红宝的镯子找出来,再备一份上好的岭南荔枝干、两匣子苏州胭脂。连同这匹桃红料子,一起包好。”
青黛一愣:“小姐这是……”
“周夫人即将远行,我这做晚辈的,总该送份程仪。”苏乔语气温和,“这料子颜色鲜亮,正合周夫人喜好。你亲自送去,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祝她一路顺风。另外——”她顿了顿,“记得说清楚,这料子是二婶今日刚送来的,我瞧着颜色好,想着周夫人喜欢,便转赠于她,也算不辜负二婶一番厚爱。”
青黛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苏乔的用意。
“奴婢明白了!”她声音轻快,“这就去办!”
“不急。”苏乔叫住她,“先写封信。”
她铺开信纸,研墨提笔。
信是写给周夫人的,语气亲切又不失礼数。先问候近况,再提及得知她即将南下的消息,送上程仪聊表心意。信中特意点明那匹桃红织金缎的来历——“二婶王氏今日送来,言此色鲜亮,宜衬年少。侄女自知性情沉静,恐负此华彩,忽忆表姨母素爱明艳,风华正盛,此缎赠姨母,方不算明珠暗投。”
写罢,她吹干墨迹,将信折好,装入信封。
“连同信一起送去。”她将信递给青黛,“记住,务必让周夫人知道,这料子是二婶送的,我转赠于她,是因为觉得她更合适。”
“是。”青黛郑重接过,将料子、礼盒和信仔细收好,转身出了门。
苏乔重新坐回窗边,拿起那卷《孙子兵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桂花香气依旧甜腻,但她心中一片清明。
王氏和苏婉设的这个局,看似简单,实则毒辣。若她穿了这身衣裳赴宴,撞色失礼的罪名便坐实了。皇后虽不会重罚,但一句“不懂规矩”,足以让她在京城贵女圈中名声受损。而若她拒绝这匹料子,王氏便可借题发挥,说她“不识好歹”“辜负长辈心意”,照样能落个不孝不悌的名声。
进退都是错。
唯有跳出这个局,将烫手山芋转赠他人,且赠得合情合理,才能破局。
周夫人是最合适的人选——她爱鲜亮颜色,即将离京,收了料子便会带走,绝不会在京城穿出来。她又是母亲娘家亲戚,苏乔赠她程仪合情合理。而特意点明料子是王氏所赠,既全了王氏“关心侄女”的面子,又让周夫人承了王氏的情——虽然这情,王氏未必想要。
最重要的是,周夫人离京后,这匹料子便如泥牛入海,再也不会出现在京城。
王氏和苏婉就算知道料子被转赠,也只能吃个哑巴亏——难道能跑去质问苏乔,为何把她送的料子转赠他人?那岂不是承认自己送料子别有所图?
苏乔端起茶盏,将最后一点凉茶饮尽。
茶已冷透,涩味更重,但她却觉得喉间清爽。
午后,城西柳条胡同。
周夫人坐在花厅里,看着桌上摊开的桃红织金缎,又看了看那对赤金红宝镯子、荔枝干和胭脂,脸上笑容满面。
“乔姐儿这孩子,真是有心了。”她拉着青黛的手,语气亲热,“我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京,她还惦记着我,送这么厚的礼。”
青黛笑道:“小姐说,表姨母远行,她本该亲自来送,只是近日身子有些乏,怕过了病气给您,便让奴婢代她前来。这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收,当然收!”周夫人抚摸着那匹料子,眼中满是喜爱,“这颜色真鲜亮,这织金纹样也精致,我在京城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样好的桃红缎子。”她顿了顿,想起什么,“你方才说,这料子是……?”
“是府上二夫人今日刚送给我们小姐的。”青黛语气自然,“二夫人说,这颜色鲜亮,适合年轻姑娘。我们小姐性子静,平日不爱穿这样艳丽的,又想着表姨母素来爱鲜亮颜色,这料子赠您,才不算埋没了。”
周夫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在京中多年,对高门内宅那些弯弯绕绕岂会不懂?王氏送侄女这样扎眼的料子,安的什么心,她大概能猜到。苏乔转赠给她,既是破局,也是向她示好——料子我收了,但我不穿,我送给真正喜欢它的人,既全了你的面子,又避开了陷阱。
聪明。
周夫人心中对这位多年未见的表侄女,多了几分欣赏。
“回去替我谢谢乔姐儿。”她拍拍青黛的手,“就说她的心意我领了。这料子我带到岭南去,那边天气热,穿鲜亮颜色正好。至于你们二夫人那里……”她笑了笑,“改日我让人送些岭南特产过去,也算谢谢她的‘厚爱’。”
青黛会意,福身道:“奴婢一定把话带到。”
傍晚,镇国公府二房院落。
王氏坐在暖阁里,手中捏着一封刚送到的信,脸色铁青。
信是周夫人派人送来的,措辞客气,感谢她送的桃红料子,说自己十分喜爱,已收入箱笼,准备带到岭南裁衣。随信还附了一盒岭南产的桂圆干,说是回礼。
“啪!”
王氏将信拍在桌上,胸口起伏。
“母亲,怎么了?”苏婉从里间走出来,见她脸色不对,忙上前问道。
“苏乔把那匹料子送人了!”王氏咬牙,“送给了她那个即将离京的表姨母周夫人!”
苏婉一愣:“送人了?她……她怎么敢?”
“她不仅敢,还做得滴水不漏!”王氏指着那封信,“你看,周夫人特意来信道谢,还说料子她很喜欢,要带到岭南去穿!这下好了,料子出了京城,再也不会有人看见!我们白忙一场!”
苏婉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手指渐渐收紧,信纸被捏出褶皱。
“她是不是……察觉了什么?”她声音发颤。
“察觉?”王氏冷笑,“何止是察觉!她这是明明白白告诉我们,她知道那料子有问题,但她不接招,还把料子送走,让我们无话可说!”她越说越气,“这个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精明了?”
苏婉跌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
花园设计失败,衣料陷阱又被破。两次出手,两次落空。苏乔的应对一次比一次从容,一次比一次巧妙。从前那个单纯好拿捏的嫡姐,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静、敏锐、深不可测的对手。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从脚底爬上脊背。
如果苏乔真的变了,如果她不再是从前那个苏乔,那自己和太子的计划……
“不,不会的。”苏婉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她只是运气好,只是凑巧……”
“凑巧?”王氏打断她,“一次是凑巧,两次也是凑巧?婉儿,你清醒一点!苏乔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苏乔了!她的应对,不再像以前那样直来直去,而是有了迂回,有了心计!我们再这样小打小闹,根本动不了她!”
苏婉抬起头,眼中血丝隐现:“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
“算了?”王氏眼神阴冷,“怎么可能算了!她越是这样,越不能留!只是……”她顿了顿,“我们得换个法子。不能再从这些小事上下手了,得找机会,一击致命!”
苏婉咬着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是啊,一击致命。
可是,机会在哪里?
夜色渐深,苏乔坐在窗前,就着一盏琉璃灯看书。
青黛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小姐,东西送去了。周夫人很高兴,还让奴婢带话,说谢谢您的心意,料子她会带到岭南去。”
苏乔“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书页上。
“另外……”青黛迟疑了一下,“二房那边,似乎已经知道了。”
“知道便知道。”苏乔翻过一页书,语气平淡,“她们设的局,自然要关心结果。”
青黛见她如此镇定,心中也安定下来,转身去整理床铺。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
三更天了。
苏乔合上书,吹熄了灯。
屋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月光透过窗纸,洒下一地清辉。
她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帐顶绣的缠枝莲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王氏和苏婉不会罢休。
衣料陷阱被破,她们只会更加警惕,下一次出手,必定更狠、更毒。
但她不怕。
前世她输在无知,输在轻信,输在把所有人都想得太好。这一世,她带着记忆归来,每一步都看得清楚,每一个陷阱都提前知晓。王氏和苏婉那些手段,在她眼中,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拙劣表演。
真正的对手,还在后面。
太子秦煜,皇后周氏,还有那个隐藏在幕后的黑手……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慢慢来。
一个一个来。
所有欠她的,负她的,害她的,她都会亲手讨回来。
窗外秋风渐起,吹得桂花簌簌落下,甜腻的香气被风卷着,飘向深沉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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