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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斑在窗帘上保持着恒定不变的矩形轮廓。陆维桢盯着它看了大约三十秒,确定那不是风吹动窗帘造成的晃动光影——它的边缘锐利、稳定,和窗帘布料的自然褶皱完全叠加在一起,没有相对位移。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在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始构造伪造的指令包。
指令包的结构在他脑中由"天工"系统实时补充完善。从ACC-04盒子抄录下来的协议样本提供了完整的握手流程和指令字段定义,系统根据这些字段逆推出了B1-SUB作为下游设备所接受的指令格式类型。需要伪造的指令内容很简单:一个"数据同步启动"指令,附带一个回传坐标字段——把回传目的地指向龙科院北区三号楼地下三层的IP地址。
"把它的数据引回我们那边。"陆维桢一边输入一边低声说,"不是窃取,是让它主动送过来。"
顾晏从挎包里取出那只定向天线,用吸盘支架固定在副驾驶座的车窗玻璃内侧。天线对准了酒店B座六楼西南窗面的方向,她在手机上打开了一款简易的瞄准辅助应用,利用手机陀螺仪把天线的指向角度校准到目标窗户的精确方位。整个过程无声而迅速。
"定向天线的波束宽度大约十五度,"她说,"在四十米距离上覆盖半径约五米。那扇窗户的宽度大约一点八米,在波束中心覆盖范围内。信号到达时功率控制在设备的接收灵敏度以上约六个分贝,不会溢出到相邻房间。"
陆维桢把伪造指令包的最后一行校验值写完。他在一个测试终端上模拟了一遍协议层的完整流程,确认指令包能被目标设备正确解析。系统光屏给出通过标记之后,他抬头朝顾晏点了一下头。
"可以发射了。"
顾晏把天线连接到频谱仪的射频输出口,在频谱仪面板上设置了发射功率和中心频率。陆维桢从笔记本上把指令包通过数据线传到频谱仪内部,然后按下了发射键。射频信号从天线端发出时车内没有任何声音变化——只有频谱仪面板上的发射指示灯短暂地亮了一下又熄灭。整个发射过程持续了不到两秒。
车载的频谱仪在接收模式下同时捕捉到了返回的握手信号。陆维桢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变化:B1-SUB收到了伪造的指令包,解析了指令内容,然后按照指令里指定的回传坐标开始发送数据。酒店房间内的设备在没有被任何人物理触碰的情况下,正在把存储的全部原始数据通过无线信道往外发。数据包的目的地坐标在龙科院北区三号楼的IP地址。
"数据回传开始了。"陆维桢低声说,"传输速率大约每秒五十千字节,总数据量按B1-SUB的存储容量估算大概在几百兆左右。全量传输大约需要一到两个小时。"
周承岳从驾驶座侧过身看了一眼仪表台上的时钟。凌晨四点三十三分。到六点半左右可以完成全量传输,留出几个小时的缓冲时间再等范德米尔在凌晨三点拉取终端数据。他重新坐直了身体,把座椅略微调低了一档,让自己在等待期间保持一个可以随时启动的姿态。
顾晏把频谱仪切换到了被动监听模式,屏幕上的数据流进度条开始缓慢增加。她看着那些数据包逐行通过,每一帧的校验和都显示为绿色通过。"他设备里的东西正在过来。原始数据、历史记录、配置参数、可能还有它和其他节点之间的通信日志。"
"如果有通信日志,"陆维桢说,"就能还原出过去一段时间内整套数据采集网络的拓扑结构。"
"包括它跟哪些节点交换过数据、交换频率和周期、以及那些节点的位置。"顾晏把频谱仪的屏幕往陆维桢的方向倾了倾,"日志应该按时间顺序排列。最早的条目可能覆盖到几个月前,甚至更久。"
陆维桢看着数据流持续在频谱仪屏幕上跳动。他不知道范德米尔什么时候会发现传输通道已经被占用,但至少在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酒店房间内的设备会继续安静地向外输送数据。只要没有人主动检查那台设备的工作状态指示灯或者网络连接状态,这个过程就能持续到传输完成。
四点五十分。数据传输进度到了大约百分之十七。陆维桢把视线从频谱仪屏幕上移开,透过前挡风玻璃再次看向酒店六楼西南方向的窗户。窗帘上的暗斑仍然在原处,形状、位置、边缘都没有变化。窗外的街面上依然没有人走动,整条街道在凌晨时分的灯光下沉睡着。
但他注意到了一点不同——窗帘底部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褶皱偏移。那道褶皱之前是向左侧倾斜的,现在变成了向右侧略微偏转,偏移量大约只有一两厘米。这个变化太小了,如果不是因为他刚才盯着窗帘看了足够久,几乎不会注意到。但褶皱改变了方向意味着窗帘被碰过。而窗帘内侧唯一可能碰触到它且不留下明显痕迹的东西,就是那个B1-SUB机箱在被人移动时布料随着箱体表面摩擦产生的位移。
房间里有人的脚步移动了机箱的位置。幅度很小,大约几厘米,但足以让窗帘的布料在接触面上被推出一道新的褶皱方向。
"房间里有动静。"陆维桢的声音压到最低,"机箱被人碰了。量不大,但移动过了。"
周承岳没有回头,但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到了挡位杆旁边的位置。"他在房间里。"
"不一定是他。"顾晏说,"也可能是酒店客房服务或者安全巡检。"她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车上的时间,"凌晨四点五十,不是常规的客房服务时段。"
陆维桢重新看向那扇窗户。窗帘没有再出现新的褶皱变化,暗斑的形状也没有继续移动。房间里的人在碰了机箱之后没有再动它,可能只是做了一个检查——确认设备仍在正常运行。检查完毕之后他退回去了,窗帘恢复了稳定的静止状态。
数据流还在继续传输。进度到了百分之二十一。频谱仪屏幕上的波形平稳地延续着,每一个数据包的校验和都正常通过。
"如果他检查了设备,"陆维桢说,"可能会看到它的网络活动指示灯在闪。正常情况下待机状态的设备网络指示灯应该是慢闪,现在它正在全速传输数据,指示灯会变成快闪。这个变化在设备正面是可见的。"
周承岳的手从挡位杆旁边收了回来,转而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下又松开。"那我们应该假设他已经看到了。"
陆维桢盯着窗帘上那个暗斑。它在暖黄色的灯光背景下保持着矩形剪影的轮廓。然后那个轮廓突然动了——从桌面上升起了大约十五厘米,平移了大约半米,然后重新落下。机箱被拿起之后放到了另一个位置。这个动作的幅度比刚才的褶皱偏移大得多,明确地表达了"移动它"的意图。
他把笔记本的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快速打开了数据流记录的实时日志。传输进度在百分之二十四的位置出现了一次短时中断——中断时间约两秒,然后重新恢复。中断是设备端主动发起的,像是有人在机箱上按了电源键或者网络接口被插拔了一次。但中断只持续了两秒,说明那个人在插拔网络线缆之后发现信号自动恢复了,没有继续操作。
"他发现网络接口被占用了。"陆维桢说,"但他不确定原因——接口拔掉再插上之后数据流自动恢复,他可能以为是设备本身的定时任务或者系统故障。这种两秒的插拔操作更偏向于试探,而不是终止。"
窗帘恢复了静止。机箱没有再被移动。但窗帘内侧的光影中多了一个新的影子——人的头部和上身的轮廓,在窗面和窗帘之间形成了一道微弱的光学阻隔。有人正站在窗帘后面,面朝窗外,看向街对面的方向。那道影子停在窗帘内侧大约两指宽的距离处,没有贴上去,没有动作,只是安静地面朝着街面。
周承岳把引擎从熄火状态无声地切换到了待机供电模式,确保所有车内照明全部关闭。三个人在黑暗的SUV内部保持着绝对静止,从外面看这辆车和周围其他夜间停放的车辆没有任何区别。窗帘后面的那道影子站了大约十几秒,然后退回了房间深处。窗帘恢复到了只有暗斑的原始状态。
陆维桢慢慢呼出一口气。频谱仪上的数据传输进度仍然在稳步增加,刚才的两秒中断没有影响到整体传输的持续性。数据流底部跳出了一行新的日志条目:传输日志显示有一组新的指令在刚才的插拔操作之后从B1-SUB发出,目的地坐标指向了一个全新的外部地址——那组地址的格式跟龙科院的数据回传地址完全不同,它指向的是一组加密的云端存储节点,坐标解析结果为境外的商业云服务商。
B1-SUB在被人物理接触之后自动触发了备份机制,把数据传输到了另一个位置。它在被人检查的时候,已经同步把自己复制了一份送到了暗潮的远端服务器上。
陆维桢看了一眼车上的时钟。传输进度到了百分之二十九,剩余数据量还需要大约四十分钟才能完成。但被送到云端存储节点的那份备份,现在已经永久离开了蓉城。窗外酒店六楼的窗帘依旧半拉着,暖黄色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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