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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喆的门禁卡信号出现在东郊工厂地下通风管道里,这件事改变了很多事情的时间表。陆维桢站在原地看完那条消息,转身走到操作台前把背包里的笔记本电脑重新拿出来开机。开机过程中他对周承岳说了一句话:"宋喆今天下午从北门出去之后没有回龙科院,但他的人或者他身上的东西出现在了东郊。卡和人分开的可能性有多大?"
"分开。"周承岳几乎没有停顿,"他被带走的时候门禁卡还在身上。但今天下午四点四十分之后,北门门禁系统没有再刷到过那张卡的记录。如果他被抓或者被控制,卡会被搜走。搜走之后出现在地下通风管道里,说明那边有人拿到了卡并带进了工厂地下空间。宋喆本人不一定在那里。"
陆维桢把笔记本屏幕转过来对着自己,快速打开了一幅蓉城东郊的卫星地图。那家工厂的建筑群在地图上呈现出一片灰白色的矩形顶棚,中央的三层楼在俯视角度下呈现出一种略微偏暗的屋顶材质——跟周围铁皮顶棚的反光率不同,更偏向吸光型表面。"天工"系统的光屏将热成像照片叠加在卫星图上,地下空腔的轮廓以半透明的红色线条勾勒出来,正好落在三层楼底部偏东的位置。
"如果通风管道里检测到门禁卡信号,说明有人下过那个地下空间。"陆维桢的手指在地图上的通风管道出口位置点了一下,"这个出口的位置在工厂围墙外围的配电房旁边,外面是一条小巷,巷子尽头通向一条乡镇公路。可以快速进出,而且不容易被厂区内部监控覆盖。"
顾晏已经从操作台侧面的储物柜里取出了两台手持式频谱分析仪和一组便携信号天线。她把一台递给陆维桢,另一台挎在自己肩上,动作干脆到仿佛这件事在她脑子里已经演练过不止一遍。"通风管道内部如果有门禁卡信号,那管道本身的形状可以作为波导定向传输。从出口位置往外扫,只要能捕捉到微弱的信号残余,就能反向推演出信号强度最大区域——很可能就是宋喆进入地下时的路径。"
周承岳看了一眼顾晏挎在肩上的频谱仪,然后转向陆维桢:"你们要不要去一趟现场。"
"要。"陆维桢把笔记本合上放进背包,拉链拉到一半时停了一下,把热像仪从工具箱里抽出来也塞了进去。
地下三层通往地面的员工通道更窄,仅容两人并行。他们沿着通道向上走了两层楼梯才到达地面出口,通道出口掩藏在一排修剪整齐的冬青后面,外面是龙科院北区的一片停车场。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十一月底的湿冷,陆维桢把外套拉链拉到了最顶上。
周承岳开了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SUV过来,停在冬青丛边缘,车灯没开。三人上车后他沿着园区内部道路朝东门驶去,经过门禁时值班室的灯光透过窗玻璃照进来,陆维桢看到值班员的茶杯搁在窗台上还在冒热气,窗户拉开了一道缝透气。
车辆驶出龙科院之后上了城市快速路。周承岳的车速维持在限速以内,走的是中间车道,没有超车也没有变道。车速平稳到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引擎运转的噪音被底盘隔音层压得很薄。陆维桢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偏头通过车窗玻璃的反光观察后视镜里的车流——后面有两辆车一直在跟,保持的距离足够远但始终出现在下一组街灯的覆盖范围内。他看了大约三分钟后发现那两辆车在同一个路口分了道,各自转向不同方向。之后没有再看到重复出现的车灯。周承岳从后视镜里也看到了这一幕,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维持着匀速向城东推进。
二十多分钟后SUV拐入一条两侧种着梧桐树的乡镇公路。路灯光线变得稀疏,中间的间隔从城市道路的三十米逐渐拉长到近百米,有些段落没有路灯只有路边住户家里透出来的零散光线。导航地图上显示工厂建筑群就在前方大约一公里处,围墙的轮廓已经开始在林木线后面隐约浮出来。
周承岳把车停在距离工厂围墙大约两百米的一处废弃机械修理铺的院子里,引擎熄火后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先侧耳听了一分钟周围的声响。有狗的叫声,不远不近,大约在围墙内侧。有风声穿过梧桐树枯叶间隙的声音。更远处有一条乡镇公路上的柴油货车经过,发动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再及远,前后持续了大约四十秒。
"这条通风管道的出口在工厂围墙外围,配电房旁边的巷子尽头。"陆维桢在手机上打开了提前截取的地图局部放大图,把屏幕侧过来给周承岳和顾晏看,"配电房外墙朝西有一扇检修门,门锁是标准的弹子锁,侧面有通风百叶窗。管道出口在配电房北侧地面,有一个铸铁井盖。井盖边缘的油漆颜色和周边地面不太一样,去年粉刷的时候漏掉了这一圈。在卫星图上能分辨出来。"
周承岳看了一眼地图,推开车门。外面的空气比车里更冷,带着泥土和枯草混合的气味。三人沿着梧桐树的阴影边缘朝围墙方向移动,脚下踩着干裂的泥土地面和碎石子路,每一步都注意避开松散的土块和枯枝。陆维桢跟在周承岳后面大约三步,顾晏断后,她的频谱仪天线已经展开了一小节,顶端收着电波,屏幕显示着实时背景噪声。
配电房的轮廓在月色下显出来,是一间约四米见方的砖混小屋,屋檐下没有灯,配电房外侧的电线杆顶端有一盏路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灯罩积了灰,照在地面上的光斑模糊而边缘不清。三人绕到配电房北侧,地面上果然有一块铸铁井盖,直径约六十厘米。井盖边缘的颜色确实比周边地面浅了一圈——去年粉刷时被遗漏的油漆痕迹,在路灯余光的照射下形成了一个隐约的环状分界线。
陆维桢蹲在井盖旁边用手电筒照了一圈边缘。井盖的铸铁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泥土,但盖沿和井圈之间的缝隙里泥土分布不均——东侧的缝隙比西侧宽约半毫米,有被撬起过之后重新放回时没有完全对正造成的偏移。他用手套垫着指腹沿缝隙摸了一圈,触觉反馈告诉他这口井盖最近两天之内被打开过至少一次。
周承岳蹲在对面,手里捏着一把工具钳轻轻地卡入缝隙向上施加压力。井盖被抬起了一道窄缝,边缘和井圈之间发出轻微的铸铁摩擦声。他停住,侧耳听了听下方。没有异常的声音。然后他把井盖缓缓抬起到足够一人侧身进入的角度,用一块石头抵住边缘以防它回落。下面的通风管道内壁是水泥材质,直径约八十厘米,壁面上有一层浅灰色的积尘。积尘表面有几道不规则的拖拽痕迹延伸到黑暗深处,末端消失在管道的弧形拐角后面。
顾晏把频谱仪的天线指向管道入口方向,屏幕上的读数微微跳动了一下。她蹲下来把天线探入管口约三十厘米,读数的跳动幅度增大了。"里面确实有和门禁卡同频的信号残余,"她说,"微弱但持续,频率吻合。像是卡本身仍然在通电状态,有内置电池。位置大概在管道前方二十到二十五米处,拐角后面。"
陆维桢准备侧身进入管道,周承岳按了一下他的肩膀。"你走我后面。"他说完先侧身滑入了管口,身体贴着管壁内侧的曲面缓慢向里挪动。陆维桢跟进去,然后是顾晏。三人在水泥管道里弯腰前进,手电筒的光束在前方的壁面上照出一个圆弧形的亮斑,管道内壁的积尘在手电光下呈现出细微的颗粒纹理。
管道前进了大约十几米后向左拐了一个接近直角的弯。拐过弯之后前方约五米处的管壁上有一个金属盖板,尺寸跟手掌差不多,表面覆盖着一层防尘棉垫。金属盖板边缘有一根极细的数据线延伸到管道侧壁的缝隙里消失不见。盖板本身微微鼓起的轮廓表明下面有物体被固定在内壁上。
陆维桢侧身挤过去,用手电照向金属盖板。盖板表面的防尘棉垫被揭开过,边缘还留着新指纹的油脂印记,指纹清晰完整。他用指甲轻轻撬开盖板的扣锁,里面嵌着一只约信用卡一半大小的黑色塑料盒子,盒体侧面引出了三根极细的线缆。盒子背面贴着一张贴纸,上面手写着一行编号:ECHO-7-ACC-04。
他认出了"ECHO-7"这个前缀。在他第一次被张启明特招后,系统曾截获过一份来自大洋彼岸的情报报告,编号就是ECHO-7。此刻他面前这个盒子的编号后缀中也有ECHO-7,中间字段ACC意味着"附属通信装置"。
"这是暗潮的前端信号收集器。"陆维桢压低声音说,"它的三根线缆分别通往管道侧壁的缝隙里——一根接电源,一根接天线延伸段,一根负责数据回传。如果把它拆下来,后面接的两根线缆如果没有新负载会立刻导致回传线路开路,触发远端的掉线警报。"
顾晏从后面挤过来用手电照了照盒子的底部结构,低声说:"它在通过管道侧壁的原生线缆偷电。这根线原本属于管道内部的防结露伴热带的供电回路,被中间分接了一路。"
陆维桢盯着盒子看了几秒。他能拆掉它,但拆的同时需要做一个负载模拟器接在原位上——让那两根线缆仍然感知到一个正常的电气连接状态,系统不会认为掉线了。做一个负载模拟器需要电阻、电容、一小块运算放大器和十五分钟的时间。
但他手里的材料只有顾晏挎包里那台频谱仪和几卷备用的细导线。
"做负载模拟器。"陆维桢侧头对顾晏说,"你包里应该有电阻和运放芯片。"
顾晏从背包里摸出一个零件盒,里面各种阻值的贴片电阻用密封条分格装好。"你需要多少?"
"匹配线缆负载,不用完美匹配,只需要让远端检测不到开路就行。"陆维桢伸出手,"四十七千欧电阻,一微法电容,一块单运放,接成电压跟随器。"
顾晏把零件递过来的动作精准到像在手术台上传递器械。陆维桢接过来蹲在管道里就着手电光开始焊接。他的手没有抖动,焊枪尖头在焊盘上停留的时间精确控制在让锡流动但不烧蚀基板的程度。四分钟后负载模拟器焊完,他用热缩管封装了接点。
"拆。"他说。
顾晏用镊子夹住盒子的数据线接头轻轻拔下。在接头脱离的同时陆维桢把负载模拟器的对应端接入了线缆回路。整个过程不到半秒。盒子的状态指示灯在短暂闪烁了一下之后重新恢复了常亮。他用手电照了一下指示灯,绿色平稳,没有告警。
盒子本身被完整地从管壁上取了下来。背面的ECHO-7-ACC-04贴纸在灯光下露出边角的一串激光蚀刻二维码。陆维桢没有当场扫描,直接把它放进了背包里封存好。金属盖板重新扣上,防尘棉垫按原样盖好,线缆的分布角度也恢复了原位。
三人沿着原路退出通风管道时,陆维桢感觉到管道外部的温度比进去时略高了一点——地面有人在靠近配电房的北侧,身体散发的热量通过地面传导进来,在封闭空间里产生了一点点可测的温差。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两秒。管道外的夜风声中夹杂了一个人的脚步声,轻重匀速,从配电房西侧绕向北侧,正在向井盖的位置靠近。
周承岳也停住了。他的右手无声地从腰间抽出一样东西,握在手里压在腿侧。管道外的脚步声在距离井盖大约三步的位置停住了。然后传来一个声音,嗓音偏低,带着轻微的沉浊感和一点非母语者特有的音节收尾方式,用中文说出了三个字:"陆维桢?"
管道内没有回应。脚步声停在那里等了大约五秒没有移动,然后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话,语气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抛出一个新的定式:"你是走了,还是在里面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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