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兴许是因为那枝梅也生于乡野，县主才会喜欢吧？(1 / 1)

下人们依次小心翼翼地抬出十余盆梅花。

这些梅显然是镇国公府精心培育的珍品。

有红如胭脂的朱砂梅，有花瓣洁白、花萼碧绿的绿萼梅，也有一株枝干苍老、花色淡粉的梅花。

每株梅旁都摆着木牌，上面写着梅的品种与来历。

“今日请诸位各自挑选一株最美的梅。”

卓不群开口：“选中最多者，便是今日梅魁。”

众人兴致勃勃地围了上去。

“这一株绿萼梅清雅。”

“我倒觉得那株朱砂梅更好，颜色艳，却不俗。”

“这盆卧龙梅才是真正的珍品。你们看这枝干，横斜如龙，花朵疏密有致，少说养了十年。”

众人很快围住了最中央的一株盆梅。

那株梅不算高。

主干贴着盆沿横生，到了中间才忽然向上抬起，形如卧龙回首。

枝条不多，每一根却都弯曲得恰到好处。

红梅开在苍劲枝头，的确极有姿态。

卓明珠道：“这株梅是府中花匠养了十二年的珍品。每年都要换盆、修剪、精心养护。最难熬的是夏日，因为梅花耐寒怕热，每年夏日是最考验的时候。”

一旁有人接茬：“都说梅不过寸，夏天的时候，梅花新枝容易疯长，要反复掐芽，控制长度，才能让梅花活得更好。”

卓明珠点点头：“是啊，这梅花，当年不过是一株寻常梅苗，经过多年修整，才有今日姿态。”

一名贵女赞道：“怪不得如此好看。听说明珠姐姐最懂梅，想必也会选这一株？”

卓明珠笑着点头：“正是。一株梅，难得的便是风骨与姿态。”

“若枝叶杂乱，花开得再多，也不过是山野俗物。”她指着那盆梅花，开口道，“这一株疏密恰好，正是雅中极品。”

众人纷纷表示赞同。

仆从送来的木签让大家“投票”。

很快，那株卧龙梅前便堆了最多木签。

云知意手里拿着木签，却微微皱着眉。

【好看在哪儿？看着可怜才是真的。】

那株梅，主干上有几道颜色较深的痕迹。

应该是长年被绳索勒过。

靠近根部的地方，还有数个已经愈合的切口。

其中一道切口很粗，原本应当是一根向上生长的主枝，如今却只剩下一个圆钝的疤痕。

云知意蹲下身，刚想伸手去触碰，旁边的花匠就开口阻拦：“县主不可，轻易触碰，可能会折了花枝。”

云知意便收回手，指着疤痕问道：“这些痕迹是什么？”

花匠一脸自豪：“自然是养梅留下的。梅苗刚种下时，主枝生得太直，不好看。小人便将直枝截去，另挑旁边的细枝，用棕绳一点点牵引。”

“每年长出新枝，还要细细选择。长得太密的剪掉，方向不好的也不能留。整整十二年，才养出如今的卧龙之态。”

云知意看着那道被斩断的主枝：“它原本是直着往上长的？”

花匠点头：“是啊。”

云知意追问：“长得不好？”

“倒也粗壮。”花匠想了想道，“只是直愣愣的，没有意趣。”

云知意又指了指树干上的勒痕：“那这些呢？”

“为了让枝干弯下来，用绳子牵了几年。”

花匠笑道：“一开始它总想往回长，后来慢慢定了形，便不用再绑了。”

云知意：“……”

【听着更心疼了。】

裴九渊此时已经走出暖亭，顺着她的目光，也看见了树干上的勒痕。

他从前不曾留心这些。

京中权贵养花，原本便以奇姿为贵。

如今被云知意这么一看，竟真觉得这株梅像是被人强行扭曲成了如今的模样。

卓明珠走过来：“县主迟迟不选，可是没有喜欢的？”

“有是有。”云知意回头，看向园墙外。

墙外探进来几枝无人打理的野梅。

枝条长得并不好看，有些过密，有些斜斜伸到墙头。

花朵却开得热闹，覆着一层薄雪。

云知意指着那枝梅：“我选墙外那株。”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都愣了愣。

云嫣然皱眉道：“妹妹玩笑话，那不过是一株野梅，连园子都没进。”

卓明珠也笑了：“是啊，今日评的是府中名梅。况且那株梅枝叶杂乱，实在称不上美。”

有人阴阳怪气道：“兴许是因为那枝梅也生于乡野，县主才会喜欢吧？”

“放肆。”楚晚宁瞪了一眼，“县主说话，你们也敢置喙？”

卓明珠缓缓道：“郡主息怒，我们也只是好奇，为何县主喜欢那枝梅？我想，县主见解不凡，选择那枝梅，必然有自己的理由吧？”

她淡淡笑起来：“明珠才疏学浅，看不出那枝梅有何过人之处，还请县主解惑。”

连卓不群都好奇：“莫非县主觉得，那枝梅，竟比这精心培育的十几枝梅花，都更胜一筹吗？”

众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云知意身上。

云知意长叹一口气。

【哎，真要说吗？】

云嫣然开口：“妹妹，无妨，你就说说你觉得那枝梅好在何处，便也是了。”

【算了，说就说呗，反正我也不是为了讨人喜欢才来这里的。】

“我不懂养梅。”云知意开了口，“我早就听闻，赏梅，有许多讲究。梅以曲为美，直则无姿。以欹为美，正则无景。以疏为美，密则无态。”

听到这话，众人纷纷点头。

“这话倒是不错。”

“说的不正是眼前这株卧龙梅吗？”

“县主既然明白，为何还要选墙外野梅？”

卓明珠脸上也重新有了笑意：“看来县主与我们的看法，并无不同。”

“有不同。”云知意摇头，“赏梅的讲究，我并不认同。”

“因为有人喜欢曲的，直着生长的梅，便成了无姿。因为有人喜欢斜欹的，端正向上的梅，便成了无景。因为有人喜欢稀疏的，开得繁茂的梅，便成了无态。”

她指向梅树上被斩断的枝条：“所以养梅之人，斫其正，养其旁条。删其密，夭其稚枝。锄其直，遏其生气。”

云知意指着树干上那道深深的勒痕：“它原本想往上长。有人不喜欢，便砍了它的主枝。它重新生出旁枝，仍旧想向着阳光长。”

“但是这样，不符合审美。于是用绳子勒住它，一年、两年、三年，直到它再也直不起来。”

“如今，它终于长成了你们喜欢的样子。”

“枝干横斜，花朵疏落，放在上京城里，可以卖五百两，甚至一千两。你们都夸它美，说它是今日魁首。”

云知意停顿片刻，轻声问：“可它……真的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