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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之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不是没有光,是光被什么东西吞掉了,月光、星光、远处的灯火,都被一张无形的嘴吸了进去,连渣都不剩。风从北边灌进来,湿冷的、黏糊糊的、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风,带着一股腐烂的、潮湿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是翻动了一具埋了很久的尸体,又像是揭开了什么盖了很久的盖子。风不大,但很邪,吹在脸上不疼,但凉得渗进骨头缝里,凉得人起鸡皮疙瘩,凉得后背发麻。
陆悬鱼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是牛皮纸糊的,里面点着一根蜡烛,蜡烛的光在风中忽明忽暗,像一个快要死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光照不了多远,只能照亮脚下的一小块地方。他的脚踩在枯草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草茎在脚下折断碎成粉末,粉末沾在他的裤腿上,灰扑扑的像落了一层灰。他的手握着短刀,刀柄是凉的,凉得手心发麻,但他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指甲陷进掌心里。
崔钰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根桃木剑,剑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咒,符咒在黑暗中闪着暗红色的光,忽明忽暗像一个人的心跳。他的脚步轻得像猫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盯着陆悬鱼的背影,盯着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他的嘴唇微微动着,但没有声音,只是嘴形一张一合在念着什么。
云团走在最前面,比陆悬鱼快了两三步。它的身体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灰白色的皮毛和夜色混在一起,只有眼睛是亮的,琥珀色在黑暗中闪着光。它的耳朵竖得笔直,像两根天线,在接收来自四面八方的信号。它前爪扒着地面,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很稳,像是在试探脚下的土地是不是实的,会不会陷下去。
四野鬼火飘浮。几十盏、上百盏,星星点点的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鬼火绿莹莹的,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空中飘,有的在地上滚,有的聚在一起,有的散在四处。它们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温度,只是飘着闪着,忽明忽暗,像一个人在梦里眨眼睛。有的鬼火从草丛里升起来,升到半空中停一下,又落下去,落在另一处草丛里灭了。有的鬼火从远处飘过来,飘到陆悬鱼面前,停一下像在看他,然后又飘走了。有的鬼火聚在一起围成一个圈,圈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看不清,像是一个人蹲在地上,又像是一团黑影在蠕动。
阴风刺骨。风从衣领里渗进去,渗进皮肤,渗进骨头,渗进心里。陆悬鱼打了个哆嗦。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他知道,这片土地上有东西在等他。那个东西等了很久了,等了一千多年。
点将台在旷野的中央,是一座圆形的土丘,高约两丈,直径约十丈。土丘的表面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灰白色的土,像是被火烧过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水分。土丘的四周是一圈深深的壕沟,壕沟里长满了枯草,草比别处高,比别处密,颜色是黑色的像被墨汁染过的,又像是被血泡过的。壕沟的外面是一片平地,平地上散落着碎石和枯骨,枯骨在鬼火下泛着惨白的光。
陆悬鱼站在壕沟边上,仰头看着点将台。台顶平的像被人用刀削过一样。他看不见台顶有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台顶有东西在看着他。很多双眼睛,密密麻麻的像天上的星星。它们在黑暗中闪着光,红的,绿的,蓝的,白的,忽明忽暗像一盏盏鬼火。他深吸了一口气,迈过壕沟,踩在土丘的斜坡上。土很松,脚踩上去陷下去半寸,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闷响,噗。他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土从鞋口灌进去,灌进袜子里凉飕飕的。
他爬到一半的时候,喊杀声起来了。
声音闷闷沉沉的从地下传来,像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往外爬。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潮水漫过沙滩,像山洪冲下山谷,像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声音里夹杂着刀枪碰撞的声音,马匹嘶鸣的声音,士兵惨叫的声音,将军怒吼的声音,鼓声,号声,风声,雨声,雷声混在一起,轰轰轰的像天塌了。
地面开始震动。有什么东西在土里拱,像蚯蚓在土里钻,那些埋在地下一千多年的鬼魂从土里钻出来了。先是一只白骨的手从土里伸出来,手指张开像在抓什么东西。然后是一只穿着破烂靴子的脚,靴子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露出里面的脚趾。然后是一个头戴着铁盔,铁盔上布满了锈迹,像一张长了麻子的脸。然后是一个穿着黑色盔甲的身体,甲片已经锈得连在了一起像一块铁板。他们从土里钻出来,从草里钻出来,从石头缝里钻出来,越来越多,多到数不清。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盔甲,有秦军的黑衣,有楚军的红衣,有汉军的黄衣。盔甲破了,甲片掉了露出里面的棉衬。棉衬烂了,露出里面的白骨。有的白骨上面还挂着干枯的皮肉,皮肉黑得像炭。他们的手里握着刀,握着枪、剑、弓、刀,枪断了头,剑缺了口,弓断了弦。他们的脸看不清楚,被灰尘遮住了,被泥土糊住了,被腐烂的皮肉盖住了,只能看见两只眼睛。眼睛亮得像鬼火,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把陆悬鱼围在中间。他们不说话,不喊叫,只是举着兵器一步一步地逼近。他们的脚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踩得地面都在颤抖。他们的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不是说话,是喘息,是叹息,像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又像是在喊一句口号,又像是在喊一声“杀”。
陆悬鱼站在土丘的斜坡上,被数百个战魂围住。上面是黑暗,下面是泥土,没有路,没有退路,没有活路。
云团从陆悬鱼脚边冲了出去。它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膨胀了一倍,毛发竖得像钢针,嘴里的獠牙从嘴唇下面伸出来,又长又尖像两把匕首。它发出一声低吼,真正的、充满杀意的怒吼,像一头在山林中称王称霸了多年的猛虎,被入侵者激怒了,不再忍耐,不再警告直接开战。
它朝最近的一个战魂扑了过去。那战魂穿着一件黑色的盔甲,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刀,刀身上布满了缺口像一把锯子。他看见云团扑过来举刀就砍。刀砍在云团的头上,刀刃碰在皮毛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叮的一声刀刃卷了,云团的头没有受伤。云团张嘴咬住了他的手臂,咔嚓一声手臂断了,骨头碎成了粉末,粉末从云团的嘴角掉出来,灰白色的像面粉。战魂的身体晃了晃没有倒下,另一只手伸过来掐云团的脖子。云团咬住了他的手,咔嚓手断了。它没有停下,身体往前一纵,张嘴咬住了战魂的头。咔嚓头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地上滚了滚。身体站了一会儿倒下了。化作一摊黑水,黑水渗进土里不见了。
云团没有停下。它转身扑向下一个战魂,它像一台高效的粉碎机,在战魂中间穿梭,所到之处刀折剑断,金铁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叮叮当当的像打铁铺里开炉的声音。战魂们的武器一把接一把地被它咬碎,有的只剩下刀柄,有的连刀柄都被它吞了,赤手空拳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云团的身上发出了金光。它的皮毛在发光,金黄色的亮得像太阳。光从它的身体里涌出来,像泉水从地底下涌出来,止不住,挡不了。光照在战魂的脸上,战魂的脸被照得通亮,能看见那些腐烂的皮肉,那些干枯的骨头,那些深陷的眼眶。战魂们被光刺得睁不开眼,有的用手挡住眼睛,有的转身就跑,有的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陆悬鱼的眼睛被金光照得眯成了一条缝。他用手挡住眼睛,从指缝里看着云团。云团站在战魂中间,像一个金色的太阳光芒四射,照亮了整座点将台,照亮了那些战魂,照亮了那些枯骨,照亮了那些残破的军旗。
崔钰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符纸,黄色的符纸裁得整整齐齐,三寸长一寸半宽,上面用朱砂画着弯弯曲曲的符咒线条密集,像一张蛛网。他把符纸往空中一撒,符纸在风中飘了一会儿,像一群迷路的蝴蝶在夜风中翩翩起舞,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它们没有落地,在空中排成一条线,像一条黄色的绸带,在陆悬鱼的四周绕了一圈。
崔钰双手掐诀,手指在胸前翻飞,像两只蝴蝶在花丛中穿梭,拇指扣住无名指,中指和食指并拢,指向那条符纸围成的线。他嘴里念了几句,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念完之后,手指一弹,轻喝一声:“起!”
符纸烧着了,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猛地一握,纸就化成了火焰。青白色的火焰,冷幽幽的没有温度,但亮得刺眼。火焰从符纸上升起来连成一片,形成了一堵火墙。火墙有一丈多高,有半尺多厚,把陆悬鱼围在中间,把战魂挡在外面。火墙上的火焰跳动着忽明忽暗,像一个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战魂们冲到火墙前面停住了。他们不敢冲进去,不是怕火是怕光。火墙发出的光太亮了,亮得他们的眼睛睁不开,亮得他们的身体在发抖,亮得他们的魂魄在动摇。有的战魂用手挡住眼睛,有的战魂转身就跑,有的战魂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像风中的枯叶。有几个胆大的战魂冲进了火墙,他们的身体一碰到火焰就烧着了,从脚到头从外到内,一瞬间就烧成了一团灰烬,灰烬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火墙挡住了战魂,但也困住了陆悬鱼。他出不去,战魂进不来。他被困在火墙里面,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笼子是火的,但他出不去。
陆悬鱼站在火墙里面,看着那些战魂。他在想,战魂是靠什么活的。不是靠吃饭,不是靠喝水,不是靠空气。他们靠的是执念,是怨气,是不甘心。他们在这里死了一千多年,不能投胎不能超度,不能解脱。他们只能在这里飘着,等着,杀着,被杀着。他们的军饷不是银子,不是粮食,是执念。是项武的执念。项武的执念支撑着他们,喂养着他们,让他们活着,让他们打仗,让他们杀人。
他要断了他们的军饷。
他闭上眼睛,催动文财三阶·知机--财富守恒。财神之力在他体内流转,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上行,他的眉心一热,像有一团火在烧。那团火温得像冬天的炭火,暖洋洋的不灼人。他感觉到了那些战魂身上的气。那些气像一根根细线,从战魂的身体里伸出来,伸向点将台的顶端。点将台在吸他们的气,吸他们的执念,吸他们的不甘心。它用这些气养活自己,也用这些气养活战魂。吸得越多战魂就越强。战魂越强吸得就越多。这是一个死循环。
陆悬鱼要把这个循环打断。他伸出手,掌心对着那些战魂,五指张开。他把战魂身上的气往自己这边转移,转到别的地方去,转到地底下,转到空气里,转到虚无中。气从战魂的身体里涌出来,像泉水从地底下涌出来,止不住挡不了。它涌到空中散在风里,散在火墙的光里,散在黑暗中。战魂们的气被抽走了,他们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慢慢地往上淡,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颜色慢慢洇开,轮廓慢慢模糊。有的战魂淡到了腰,淡到了胸,淡到了头最后消失了。有的战魂淡到一半停住了,又恢复了,因为更多的战魂涌了过来。
更多的战魂从地下钻出来。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盔甲,握着各式各样的武器,面目狰狞,张牙舞爪。他们扑向火墙,扑向陆悬鱼,扑向云团,扑向崔钰。他们不怕死,他们已经死了。他们不怕光,光已经照得他们睁不开眼了。他们不怕火,火已经烧得他们化为灰烬了。他们只是往前冲,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倒下一个再冲一个。他们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的永远不停。火墙被冲出了缺口,战魂从缺口里涌进来。
陆悬鱼收回了手,不再吸战魂的气。吸不完,太多了,无穷无尽,无边无际。他需要别的方法。
他把手摸到了玉片。玉片热得像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他把玉片抽出来握在手心里。金光从玉片里涌出来,像泉水从地底下涌出来,照在战魂的脸上,战魂的脸被照得通亮,能看见那些腐烂的皮肉,那些干枯的骨头,那些深陷的眼眶。战魂们被光刺得睁不开眼,有的用手挡住眼睛,有的转身就跑,有的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陆悬鱼挥动玉片,金光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像一把金色的刀,劈开了战魂的包围。战魂们被金光逼退了一丈。他们不敢靠近,不敢冲,不敢动。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陆悬鱼,看着那道金光,看着那个握着玉片的人。
陆悬鱼迈开步子,往点将台的顶端走去。一步,两步,三步。他的脚踩在松软的泥土里,陷下去半寸,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闷响。他的手握着玉片,金光在他面前开路,把战魂逼退到两边。他的身后战魂们又涌了上来,但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跟着,像一群被牧羊人赶着的羊群。
云团跟在他脚边,身体还发着金光,但比刚才暗了一些。它的嘴张着喘着粗气,舌头伸在外面,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它累了,但它没有停下,它跟着陆悬鱼一步不离。
崔钰跟在他后面,桃木剑横在胸前,剑身上的符咒在金光中闪着暗红色的光。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他跟着陆悬鱼一步不离。
陆悬鱼登上了点将台的顶端。
台顶地面铺着一层青石板,石板已经破碎了。台顶的中央有一个方形的石座,大约三尺见方一尺多高,表面磨得光滑发亮,像是被人坐了很多年。石座的后面立着一根木头的旗杆,已经腐朽了,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上面挂着一面残破的军旗,旗面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只有几缕丝线还连在一起,在风中轻轻摆动。
陆悬鱼站在台顶上环顾四周。战魂们站在台下,仰着头看着他不敢上来。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红绿蓝白的密密麻麻的,像天上的星星。他们不说话不喊叫,只是看着那个站在台上的人。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高大的黑暗身影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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