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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受?”顾清源走过来轻声说道。

许青鱼点头,“我明明看见他们了。”

“嗯。”

“差一点就能收回来。”

“嗯。”

“仙师,人死后,若是连尸体也没了,还算有归处吗?”

顾清源望向海面,潮水里漂着碎木,还有许多看不清的东西。

“归处不一定是坟。”

“那是什么?”

“有人记得,也算。”顾清源想了一会儿。

“可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

“那就记得今日的潮,这里还有许多人没有回来。”顾清源从袖中取出一块空白木牌,递到她手里,“名字写不下,便写这件事。”

许青鱼握着木牌,沉默很久。她向韩照借来炭笔,一笔一划在木牌上写下:

观潮城劫后,回头潮至。

白骨滩尚有无名者,随海而去。

愿后来潮水,送他们归岸。

字依旧不好看,有几个笔画甚至歪到了一边。

许青鱼把木牌立在高地边缘,海风吹过,木牌轻轻晃动,却没有倒下。

焦三扛着最后一具尸体经过,看了木牌一眼。

他停下脚步,把木牌往土里按深了一些。

“风大。”说完便继续往义庄走。

韩照和沈素秋也带人离开,高地上只剩顾清源与许青鱼。

远处归潮镇亮起灯火,义庄方向最亮。

今日收回的尸体太多,许多人今晚都无法休息。

许青鱼擦掉手上的血,转身朝灯火走去。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木牌。

“仙师。”

“嗯?”

“以后白骨滩还会出现吗?”

“潮退后会。”

“还会有尸体吗?”

顾清源没有回答,许青鱼其实也知道答案。

观潮城之劫留下的尸体,可能还会漂来很久。

更远的海上也会死人,渔民、商旅、修士、凡人。

只要海还在,白骨滩便不会真正空。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就继续收吧。”

顾清源看着她的背影,这个最初独自推着板车的凡人女子,似乎长高了一点。

回头潮退去,是第二日清晨的事。

归潮镇东边的低洼地被淹了一夜,几户靠海的人家院里积满泥沙。

鸡窝冲垮,柴堆泡透,几条来不及拖上岸的小渔船翻在泥里,船腹朝天。

镇上的人忙着清理自家院子,义庄里也忙了一夜。

许青鱼坐在长桌前,低头核对昨日抢收的册子。

沈素秋坐在她对面,这位刚刚认回亡夫遗物的女子,如今已经能熟练地帮忙封存遗物。

“这个小船保存得还好,别和湿衣物放在一起。”

许青鱼点点头,她想伸手去接,手指刚动,掌心裂开的伤口便疼得一抽。

沈素秋看见,皱眉道:“你再动,手要烂了。”

“没事,过两天就好。”

“你昨日也是这么说。”

沈素秋放下符袋,起身去药箱里取药。

许青鱼有些心虚,低头继续翻册子。

韩照坐在旁边誊写拓本,他的伤还没好,可比起最初失魂落魄的样子,如今多了几分沉稳。

他听见许青鱼翻页声,抬头看了一眼。

“沈夫人说得对,你这双手若废了,义庄要乱一半。”

许青鱼嘀咕道:“我又不是修士,哪有那么容易废。”

焦三正靠在墙角啃干饼,听到这话冷笑一声。

“凡人的手才容易废,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许青鱼瞪他,“你今日怎么不去搬尸?”

焦三举了举自己的左肩。

“昨日扛尸体,肩膀被礁石划了一道。许管事,我也是伤员。”

“伤员还能吃三个饼?”

“伤员更要吃。”

许青鱼被他说得没话,只能低头继续对册子。

沈素秋拿着药回来,不由分说拆开许青鱼手上的旧布。

布一揭开,伤口便露了出来,沈素秋看得眉头更紧,“这叫没事?”

许青鱼小声道:“比尸虫咬一口轻多了。”

“你还挺会比。”

沈素秋嘴上不饶人,动作却放轻许多。

她先用烧过的温水清洗,再将顾清源给的药粉洒上去,最后用干净细布重新包好。

许青鱼疼得额头冒汗,还是没喊。

沈素秋包完,看着她。

“三日内不准下水,不能碰石灰。”

许青鱼一听,立刻急了,“那怎么行?今日潮退,还要去滩上看有没有新的尸体。”

“让别人去。”

“别人不一定分得清。”

“你可以站在岸上指挥。”

顾清源从廊下走进来,将一块刚刻好的木牌放在桌上,“听她的。”

还想说些什么的许青鱼,只好乖乖把嘴闭上。

顾清源把木牌推到她面前,上面写着昨日无名少年的记录。

许青鱼低头看着,“仙师,这孩子很小。”

“嗯。”

“比我刚开始跟着我爹收尸时还小一点。”

许青鱼抬手想摸木牌,又想起手上有药,只好把手收回来。

“他爹娘会来找他吗?”

“也许会。”

“要是不来呢?”

“那就先记着。”

许青鱼轻轻点头,这些天她已经听过太多先记着。

名字、遗物和尸身位置,还有被潮水带走的人。

有些人记着记着就等来了亲眷,有些人也许永远只能停在册子里。

辰时后,镇民们陆续来了义庄。

昨日回头潮吓退了不少人,今日仍愿意来的,都是已经习惯收骸规矩的熟手。

许青鱼站在院中分派事情,因为沈素秋盯着,她没有亲自上车,但说得比以前更细。

以前一个人做事很多东西靠习惯,如今人多了,规矩就要讲出来。

焦三扛起竹杠,从许青鱼身边经过时,低声道:“你真不去?”

许青鱼忍了一下,“我在镇口登记。”

“那我替你去看。”焦三点点头,“若有手里攥东西的,我不硬掰。”

看着焦三的背影,许青鱼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当然,只是一点点。

潮退后的白骨滩变了模样,昨日立过木桩的地方,有一半被冲平,沙地上多了很多海草、碎木和破布。

原本被石灰圈住的尸体有些消失不见,有些被冲到更远处,和新的尸体混在一起。

焦三站在滩上,看着满地狼藉,半天没说话。

阿旺扛着竹杠,小声道:“这怎么找?”

焦三把嘴里的草茎吐掉,“照册子找。”

“册子又没写潮会冲哪。”

“所以得多长眼。”

焦三弯腰,从泥沙里捡起一块被海水泡烂的竹片。

上面的字已经模糊,只剩一个东字。

他拿在手里看了片刻,又看向不远处一截露出沙面的衣角。

这具尸体被潮水翻了个面,脸朝上,嘴里塞满泥沙。

按照许青鱼教过的办法,焦三先用竹竿探了探,确认没有尸虫,才招呼人来抬。

“轻点,脑袋别磕石头。”

阿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焦三瞪回去,“看什么?这是规矩!”

这一日收得很慢,潮水冲乱了太多标记,许多尸体要重新辨认。

可相比最开始的几日,大家已经没有那么慌乱,甚至分工明确。

还有两名执事堂修士,用法术将一些危险的残留术法封住。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许青鱼抬头看向义庄外的告示墙。

“仙师,我想在义庄旁边再立一面墙,专门贴寻亲和认尸的告示。”

“镇口风大,纸容易坏,也可能被人撕走。义庄这边每天有人看着,可以保存久一点。”

“还有潮碑那边,也要立一册。”

“潮碑册?”

“嗯。”许青鱼点头,“被潮水带走的人,尸体找不到了,但我们知道大概有多少,在哪一段被冲走,也应该记下来。”

“你想清楚了?”顾清源看着她,“这样事情会越来越多。”

“想清楚了。”许青鱼说得很认真,“我自己做不了这么多,但现在义庄不止我一个人。”

“以前我爹说,义庄是给死人留门的地方。”

“现在我觉得,也能给活人留条路。”

“这话很好。”顾清源点了点头。

许青鱼有些不好意思,“我随口说的。”

“不少道理,最初都是随口说出来的。”

义庄外的墙在第二天就被立了起来,还搭出了一尺宽的竹檐,防止告示被海雨打烂。

陈里正看着这面墙,捋着胡须说道:“像模像样。”

许青鱼站在墙前,手上还包着布,仰头看了好一会儿,“会不会太高?”

“高些好。”沈素秋在旁边说道,“纸贴得多了,才够用。”

贴告示时,镇上的孩子们围在远处看。

以前他们怕义庄,走近一点都觉得晦气。现在义庄门口人来人往,他们胆子也渐渐大了些。

有个小男孩指着墙问:“许姐姐,这些都是死人吗?”

旁边大人脸色一变,连忙捂他的嘴。

许青鱼蹲下身,说道:“是死去的人。”

小男孩眨眨眼,“有什么不一样?”

“死人是一个样子,死去的人有名字,也有别人惦记。”

小男孩似懂非懂,他又指向墙右边,“那些没名字的呢?”

许青鱼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边写着许多“无名”。

“以后也许会有。”

小男孩哦了一声,跑开了。

大人有些尴尬,朝许青鱼赔笑。

白骨滩安静了几日,海潮仍旧涨落。

只是潮水退去后,滩上不再像最初那样密密麻麻铺着尸身。偶尔会有一两具被浪推上岸,也有些只剩残破衣角和白骨。

归潮镇的人慢慢习惯了义庄每日敲一遍小铜锣。

若今日白骨滩有新尸,许青鱼便会让人在镇口多敲两下。

若无事,义庄门口只挂一盏白灯。

这规矩起初让镇民不适应,后来有一次镇西李家老人病逝,家里人忙乱无措,许青鱼带着人去帮忙收敛。

李家大儿子是个粗人,平日见了义庄都绕路走,那晚却坐在灵堂外哭到天亮。

第二日,他亲手给义庄送来一盏新的白灯。

这地方仍旧停死人,可许多人已经知道,死人到了这里,不会被随便扔掉。

半个月后,观潮城临时执事堂送来了第一批总册拓本。

“周执事说,观潮城南城收尸所也开始照归潮义庄的法子整理遗物和特征。只是人手不足,做得慢些。”

“这六卷里,有不少尸身可能被潮水带到归潮镇附近,劳烦许掌事核对。”

许青鱼听见许掌事三个字,还有些不自在。

焦三在旁边修板车,听见后咧嘴一笑。

许青鱼瞪了他一眼。

焦三低头继续敲钉子,嘴里嘀咕,“还不让人叫了。”

韩照接过卷宗,和沈素秋一卷一卷展开。

夜色渐深,顾清源看向院外。

归潮义庄比刚来时亮了许多,新修的告示墙下挂着两盏灯,停尸房门口挂着一盏,院中长桌旁也挂着一盏。

白灯不耀眼,却足够让夜里赶来认尸的人看清路。

许青鱼顺着目光看去,忽然问道:“仙师,你是不是要走了?”

顾清源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许青鱼其实早就猜到了,顾清源是从观潮城出来的仙师,身上还背着书箱。这样的人,不会一直留在归潮镇。

他在义庄住了这些日子,已经比许青鱼最初以为的久太多。

可真正看见承认,心里还是空了一下。

“什么时候?”

“等这批无名者合葬之后。”

“合葬?”

“停尸房和祠堂后院都快满了,有些尸身腐坏太重,亲属也一直没来。拖得越久,越不好。”

这件事许青鱼心里明白,义庄能收,能记,但不能无限期等。

天气热,尸身难存。即便有执事堂送来的符袋和防腐药粉,也只够保留遗物,不可能让所有尸体一直停着。

陈里正前两日便提过,镇东高地后面可以开一片公墓。

无名者先葬在那里,若日后亲属寻来,愿意迁走的再迁。

许青鱼总觉得只要尸身还停在义庄,就还有被认回的可能。一旦入土,寻亲者再来,就像晚了一步。

顾清源看着她,“人总要入土。”

许青鱼低声道:“我知道。”

“你只是不想替他们做这个决定。”

“万一他们家里人明天就来了呢?”许青鱼眼眶微红。

“那就带他们去坟前。”

“可他们看不见最后一面了。”

“有些事留不到最后一面。”

许青鱼低头不语,她这些天变了很多。

可在这种事情上,仍旧像最初蹲在海滩上给无名尸写木牌的小姑娘。

她想多等一等,想每个人都有人认,每具尸体都回到家,可世上的事却不能全按心意来。

顾清源没有劝太多,只说道:“明日问问大家。”

第二日,许青鱼召集义庄众人和陈里正商议无名者合葬。

“确实该下葬了。”陈里正先开口。

“青鱼,不是叔心狠。义庄里停着这么多尸体,镇上人心里也一直悬着。如今章程有了,遗物封存得好,再继续停下去,意义不大。”

“可以先葬腐坏最重,已无法继续停放的一批。其余状态尚好的,再等一个月。”

“合葬前,把每一具的木牌和遗物袋重新编号。亲属日后来寻,也能找到。”

“坟得挖深,靠海湿气重,浅了会被雨水泡出来。”焦三插了一句嘴。

众人看向他。

“看我做什么,乱葬岗的事你们有我熟?”

这些话一句接一句。

许青鱼听着,心里终于松了一点。

大家并非要把无名者草草埋了,他们也在想办法,让人入土之后仍然能被找到。

数日后,无名者合葬。

天色很干净,海风也少有地温和。

镇东高地后方的荒地被清理出来,石头垒成一圈低矮围墙。围墙中央挖了数十个深坑,每一处都立着临时木牌。

每具尸身单独编号,哪怕彼此相邻,也要有自己的位置。

“他们已经没名字了,总不能连地方也混在一起。”许青鱼这样说。

埋到最后一具时,焦三忽然停了一下。

焦四已经被焦三认领,却没有带走。他想了几天,最后决定把弟弟葬在归潮无名冢旁边。

“他活着时到处跑,死了估计也不知道该去哪。”焦三当时这样说,“这里人多,凑合吧。”

此刻焦三看着焦四的坟,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骂了一句:“睡你的吧。”

然后继续填土。

日头西斜时,无名冢终于立好,一排排木牌插在新土前。

许青鱼将最后一块大木牌立在前方,上面写着:归潮无名冢。

牌下还有一行小字:生前来处各异,死后暂宿此间。若亲友后来,可循册而寻。

许青鱼对着这片新坟,认真行了一礼。

身后,归潮镇的人也跟着行礼。

合葬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许青鱼仍站在无名冢前。

顾清源走到她身旁,“做得很好。”

“还有很多没找回来。”许青鱼摇了摇头。

“能找到的,你已经尽力了。”

“尽力就够了吗?”

“很多时候,只能如此。”顾清源望向远处海面。

许青鱼没有马上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道:“我以前觉得,收尸就是把人从海边拖回来,洗干净,放进土里。”

“现在呢?”

“现在觉得,要做的事情其实很多。”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好麻烦。”

“那还做吗?”

许青鱼看向无名冢,“做。”

“为什么?”

“因为总得有人做。”

这句话许青鱼最初也说过,那时她只是父亲死后接过义庄的小姑娘。

如今再说,语气已经不同。

夜幕降临前,众人回到义庄。

许青鱼将无名冢的册子放进新做的木柜,亲手上了锁。

焦三看见,啧啧两声,“现在偷册子比偷灵石还难。”

许青鱼说道:“你别想。”

“我现在偷它做什么,偷回去自己写字吗?”焦三翻白眼。

韩照在旁边说道:“你可以练练字。”

“你教?”

韩照竟然点头,“可以。”

焦三反倒愣住。

沈素秋忍不住笑了一声。

义庄里难得有这样的笑声。

许青鱼也笑了,笑完之后她忽然发现,顾清源不在院中。

她心里一紧,连忙走到门外。

顾清源站在告示墙前,正在看墙上的章程。

许青鱼走过去,“仙师。”

“嗯。”顾清源回头。

“你明日走吗?”

“明日一早。”

许青鱼没有挽留,这些日子她已经学会很多东西,也知道有些人不能一直留在一个地方。

“以后若有难事,可以让执事堂转信给归元宗。”

许青鱼点头,“好。”

“册子要防潮,遗物袋每月查一次。潮碑那边风大,木牌容易坏,最好换成石碑。”

“我记着。”

“焦三能用,但不能全信。韩照心伤未愈,别让他太累。沈素秋做事细,可她自己的事还没完,你要给她留来去的余地。”

许青鱼一条条听着,听到最后眼眶又红了。

“仙师,你怎么像我爹一样。”

“我比你爹年纪大多了。”

许青鱼被说得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知道你会走,就是有点舍不得。”

顾清源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从袖中取出一支短笔,“送你。”

许青鱼双手接过,“这是?”

“写册子的笔。”

“会不会太贵?”

“不贵。”

许青鱼握着笔,看了很久。

她字写得不好,可这支笔握在手里,忽然觉得自己以后应该会慢慢写好。

顾清源又递给她一小瓶药粉,“手伤用。”

许青鱼收下,低声道:“谢谢仙师。”

“我姓顾。”

“我知道的,顾仙师。”

“叫顾先生吧。”

许青鱼认真点头,“顾先生。”

这一夜,归潮义庄灯火很晚才熄。

第二日天未亮,顾清源背起竹编书箱。

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是走到院门口时,看见许青鱼已经站在那里。

她手里抱着一本薄册,眼睛有点红,显然也没怎么睡。

“顾先生。”

“怎么起这么早?”

“送你。”她把薄册递过来。

“这是我自己抄的。字不太好,里面记的是最早几日从白骨滩收回来的人。很多都还没名字,但我想给你一份。”

“我收下了。”顾清源将册子放进书箱。

许青鱼松了口气,她想了想,又说道:“顾先生,以后你还会来吗?”

“会路过。”

“那你路过时,来看看义庄。”

“好。”

许青鱼笑了一下。

归潮镇还未完全醒来,义庄门前的白灯仍亮着。

顾清源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许青鱼站在门口,身后是归潮义庄的木牌,她已经不像最初在海边推车时那样孤零零。

院中有人走动,墙上有告示,远处有无名冢。

这座义庄,已经能继续往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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