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我不想走，掌柜，外面冷(1 / 1)

“你既然知道……”钱不二声音颤抖，“为什么还要吃，为什么不拆穿我？”

傻牛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

对于他受损的心智来说，表达复杂的情绪很困难。

“下大雪。”傻牛缓缓开口，陷入了回忆，“我饿了好几天，走到坊市门口，走不动了。”

“路边有个包子铺，我去捡地上的包子皮。”

“包子铺老板拿滚烫的热水泼我，骂我是臭叫花子，放狗咬我。”

“狗咬掉我一块肉，很疼。”傻牛摸了摸自己小腿上一处陈年的疤痕，“我躺在雪地里，快死了。”

“是你。”傻牛看着钱不二，目光中没有怨恨，“你走过来赶走了狗，给了我半个长毛的馒头。”

“你把我带回当铺，让我坐在火炉边烤火。”

那半个发霉的馒头，是钱不二当时吃剩下的。他带傻牛回去只是看中对方体格强壮，想白捡一个苦力。

在钱不二眼里，那是一场稳赚不赔的买卖。

但在傻牛眼里，是救命的恩情。

“我脑子慢，学东西学不会，别人都骂我傻，朝我扔石头。”

傻牛继续说道。

“你没有打过我，反而给我衣服穿。你让我在屋檐下睡觉，不用淋雨。”

“你跟我说，我是绝世天才。只要吃仙丹，就能飞升。”

傻牛咧开嘴，笑了笑。

“我听不懂什么是飞升，我也不想当什么神仙。”

“但我知道，掌柜喜欢我吃。掌柜看我吃下去的时候，笑得很开心。”

傻牛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低，呼吸越来越艰难。

“如果我不吃，如果我说这是泥巴，掌柜就不高兴。”

“掌柜不高兴，就会觉得我没用，就会把我赶走。”

傻牛看着钱不二的眼睛，固执而认真。

“我不想走，掌柜。”

“外面冷，外面的人打人很疼。”

“聚宝阁里暖和，每天有干饼吃，逢年过节，掌柜还会给我买烧鸡。”

“我想留在当铺。”

真相在这个满是恶臭的排污沟里，被彻底揭开。

骗子用谎言掩盖自私的剥削。

傻子用装傻维护仅有的容身之所。

“我不傻的，掌柜。”

“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我分得清。”

说完，傻牛闭上了嘴。

他的体力耗尽，黑煞掌彻底摧毁了他的心脉。

他缓缓合上双眼，头颅偏向一侧。

沉重的呼吸声消失，身躯泡在黑绿色的污水中，一动不动。

死了。

太阳彻底落山，夜幕降临。坊市的灯火在远处亮起，却照不到这个阴暗的角落。

钱不二泡在水里，呆呆地看着傻牛的尸体。

他没有哭，没有嚎叫。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某种东西一点一点地抽离，脑海里闪过自己这一生的画面。

用假铜钱骗凡人老太，用假药骗重伤散修，用染色的鱼鳞骗初出茅庐的新人。

他洋洋得意，自诩聪明绝顶，将修仙界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积攒灵石，换上冰蚕丝长袍，戴上赤金扳指。

他以为自己已经爬出泥潭，成为人上人。

直到今天。

雷虎的暴力，扒光了他的外衣。

傻牛的遗言，撕碎了他的灵魂。

他算计了一辈子，骗了一辈子。

到头来，他才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是个连傻子都不如的可怜虫。

傻牛知道自己吃的是泥巴，却咽得甘之如饴，因为他心里有恩。

他钱不二穿着绫罗绸缎，却活得像条蛆虫，因为他心里只有贪。

他以为自己在喂傻子吃泥巴，其实是傻子在用命，施舍给他一点可怜的忠诚。

“呵呵……”

钱不二发出两声低沉的笑声，缓缓转过头看向夜空。

黑色的夜幕上，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

钱不二不再试图爬出来，任由污水没过自己的肩膀。

剧痛依然存在，但他似乎感觉不到了。

他以前觉得命最重要，为了活命可以不要脸，可以学狗叫，可以出卖一切。

但现在，钱不二看着身旁傻牛冰冷的尸体。

突然觉得。

如果今天就这么像一条流浪狗一样死在臭水沟里，他去地下，没脸见这个吃了他十几年泥巴的傻子。

账还没算清。

黑虎帮抢了他的钱，占了他的店，打死了他的伙计。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是最基本的规矩。

钱不二深吸了一口充满腐臭味的空气，摸索着水沟底部的淤泥，抓住了一块碎石，用力刺向自己。

刺破皮肤，扎进肌肉。

剧烈的疼痛刺激着大脑，让他保持绝对的清醒。

不能死，现在还不能死，得爬出去。

钱不二扣住水沟边缘长满青苔的石块，咬紧牙关，将全身仅存的力量集中在左臂上。

一点，一点。

将自己破烂的躯体，从黑绿色的污水中拖拽出来。

每一次发力，断裂的肋骨都在胸腔内翻江倒海。

他爬上水沟的边缘，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大口喘息。

“等我。”

钱不二低声说了一句，手脚并用，在黑暗的街角贴着墙根，向着坊市深处爬去。

半个时辰后，爬过三条街巷，钱不二停在一扇破败的黑木门前。

这是他在坊市最偏僻角落买下的废弃小院，平日里无人问津。

院子里长满齐腰高的杂草，正中央有一棵枯死的枣树。

钱不二挪动脚步，走到枣树下。左手摸向树根旁的一块大青石，手指发力，推开青石。

青石下方是松软的泥土，挖了半尺深，手指触碰到坚硬的金属。

加快动作，清理掉周围的泥土，一个铁皮箱子暴露在空气中。箱子表面生了薄锈，挂着铜锁。

钱不二从贴身的里衣夹层里摸出钥匙，插入锁孔，拧动。

月光穿过云层，照进箱子里。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叠厚厚的银票，每张面额一千两，总共五万两。

银票旁边，放着几个粗布袋子。袋口敞开，露出里面的下品灵石，总共四百二十块。

原计划攒够十万两白银和一千块灵石，就去凡俗界买个庄园，当土财主。

钱不二转身，在杂草堆里找出一个平时装泔水的粗糙大麻袋，抖掉里面的灰尘。

随后抓起箱子里的银票和灵石，全都塞进麻袋。

动作利落，毫无犹豫。

对于一个视财如命的骗子来说，散尽家财比剥皮抽筋还难受。

但今夜，钱不二看着这些灵石和银票，眼中没有任何留恋。

这些东西，换不回傻牛的命。

钱不二坐在地上，背靠着枯树，将麻绳绕过左肩，用牙齿咬住绳子一端，左手死死拉住另一端。

站起身，重力压在断裂的肋骨上，他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双腿打颤，却硬生生站稳了。

拖着重伤之躯，钱不二背着沉重的麻袋，走出院门。

目标，坊市地下黑市。

黑市入口隐藏在城北屠宰场的一口枯井底，深达十丈，井壁上镶嵌着铁梯。

爬到井底，钱不二花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井底有一扇生锈的铁门，门前站着两个练气期巅峰的守卫，穿着黑色斗篷，脸上戴着青铜面具。

钱不二走上前，从袖口摸出一块刻着骷髅图案的黑色木牌。

这是进入黑市的通行证，守卫接过木牌，确认无误，让开道路。

推开铁门，混合着血腥味、霉味和各种药草味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黑市建立在庞大的地下溶洞中，顶部镶嵌着发光的月光石，提供昏暗的照明。

两侧摆满密密麻麻的地摊，卖的都是见不得光的脏物。

钱不二走在泥泞的溶洞过道上，浑身是血，衣衫褴褛，背上的麻袋透出灵石碰撞的沉闷声。

周围地摊上的黑市商人和蒙面的散修，纷纷将目光投向他。

钱不二停下脚步，左手伸进麻袋，抓出一把下品灵石。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手里的灵石洒向半空。

“谁敢挡路，这些灵石，就是雇人杀他的赏金。”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一个连命都不要的疯子，比这些修士更危险。

暗处准备动手的几个人，停下了动作。为了几百块灵石去拼命，不划算。

人群散开一条路，钱不二踩着泥水，继续向前走，径直走向溶洞最深处。

角落里有一个不起眼的摊位，摊主全身裹在黑袍里，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五官的白色面具。

面前铺着一块黑布，上面摆放着几个木盒和一些阵法旗帜。

这是专门贩卖各种阴毒杀阵和爆炸符箓的阵法师，在黑市里绰号叫鬼手。

钱不二走到摊位前，将背上的麻袋解下来，重重扔在黑布上，麻袋里的银票和少量灵石散落出来。

“买阵。”钱不二单刀直入。

“什么阵。”面具下传出分不清男女的声音。

“能杀筑基后期的杀阵，连同他手下的练气期，一起杀干净。”

摊主抬起头，“杀筑基后期需要三阶杀阵，你这些东西，买不起完整的一套。”

“这里有五万两银票，四百二十块下品灵石，全在这里。”钱不二指着麻袋。

“买一套完整的杀阵不够，买一套残缺的，或者一次性的，够不够？”

摊主沉默。

片刻后，他从身后的阴影里，拖出一个布满灰尘的长条形铁盒。

里面放着四面赤红色的阵旗，以及一块布满裂纹的黑色阵盘。

“天雷地火阵，上古残阵仿制品。”

摊主指着盒里的东西。

“威力足够，一旦触发，方圆十丈之内，雷火交加。筑基后期身处阵眼，必死无疑。练气期碰到，化为灰烬。”

钱不二看着红色的阵旗，“缺点是什么。”

既然是残阵，必然有致命缺陷。

“阵盘受损，无法远程操控。”摊主继续说道，“想要触发阵法，布阵之人必须手持阵盘核心，站在阵法正中央的阵眼处。”

“这意味着触发阵法的人，与目标同处于杀伤范围之内，玉石俱焚。”

一套自杀式阵法，只能用来同归于尽。

钱不二听完，脸上没有任何犹豫，“成交。”

摊主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买一套需要同归于尽的杀阵，在黑市极为少见。

但摊主只认钱不问因果，伸手一拂，麻袋连同里面的银票和灵石全部消失，收入储物袋中，并将铁盒推到钱不二面前。

“四面阵旗，埋在东西南北四个方位，阵盘放在中央。阵法布下后，破坏阵盘核心，三息之后，雷火降临。”

钱不二左手盖上铁盒，将其抱在怀里，转身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溶洞。

所有的家当，换了一个装在铁盒里的死局。

天边泛起鱼肚白。

钱不二回到坊市正街，聚宝阁的废墟在晨光下显得阴森破败。

大门倒塌，货架碎裂，空气中残留着血腥味。

他在废墟里忙碌了一阵，等到太阳完全升起，坊市里的早市开始热闹起来。

钱不二满身血污，步履蹒跚地走到街对面。

墙角缩着一个穿着破衣烂衫的乞丐，正在打哈欠。

钱不二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仅剩的一块散碎银子，扔在乞丐面前的破碗里。又递过去一张折叠好的白纸。

“帮我送封信，去黑虎帮驻地，交给雷虎。”

乞丐看到银子，眼睛放光，抓起银子咬了一口。抬头看清钱不二的惨状，吓了一跳。

“送给黑虎帮？雷帮主杀人不眨眼，我去送信，别把命搭进去……”

“你就说，聚宝阁的掌柜，有关于铜镜的机密相告。信送到，你赶紧走。”

乞丐权衡了一下手里的银子，点点头。攥着白纸，朝黑虎帮的方向跑去。

那张白纸上，钱不二用血写了两行字。

“铜镜有灵，需配合独门法诀。多次强行催动必遭反噬，神魂俱灭。”

“我愿献出法诀，只求帮主赐我十块灵石，让我去药铺保命。聚宝阁废墟恭候。”

信送出去了，钱不二拖着残躯，走回聚宝阁废墟。

大堂正中央，放着一个断了一截腿的圆凳。

钱不二在圆凳上坐下，后背靠着一根断裂的承重木柱。

左手自然下垂。

闭上眼睛，等待。

黑虎帮驻地，聚义厅。

雷虎坐在虎皮交椅上，手里把玩着暗银色的铜镜。昨晚试探了一下，发现只要注入少许真气，镜面就会产生波动，这绝对是不可多得的异宝。

“帮主。”

一名手下跑进大厅，手里拿着一张带血的白纸。

“门外有个乞丐送来的，说是聚宝阁掌柜给您的拜帖。”

雷虎皱眉，“钱不二？被丢进臭水沟还没死？”

看完上面的血字，雷虎眯起眼睛。

法诀？

法宝需要特殊口诀认主，这是修仙界常识。他昨晚催动铜镜时，确实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抗拒之力从镜子里传出。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雷虎可能还会怀疑。但钱不二贪生怕死，唯利是图。被打成那个惨状，想拿法诀换灵石保命，非常符合这个凡人骗子的性格。

“他一个人？”雷虎问。

“乞丐说只有他一个人，满身是血，在聚宝阁废墟里坐着等您。”

雷虎冷笑一声。

一个凡人废物，双臂和肋骨全断，能掀起什么风浪。

“想拿法诀换命，贪得无厌的蠢货。”雷虎站起身，将铜镜揣进怀里，“带上弟兄们，跟我去废墟。”

一炷香后。

雷虎带着二十多名黑虎帮帮众，浩浩荡荡穿过坊市正街。

路人纷纷避让，不敢直视。

队伍来到聚宝阁废墟门前，倒塌的大门依然横在地上，雷虎踩着门板走进去。

大堂内，光线昏暗。

钱不二坐在正中央的圆凳上，浑身是血，头发散乱。背靠着木柱，看起来奄奄一息。

雷虎停在距离钱不二一丈远的地方。

二十多名帮众迅速散开，长刀出鞘，把大堂的所有出路全部封死，将钱不二团团围在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