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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曾言,天下剑法,唯前辈三十年前的绝杀之剑不可逾越,前辈是横在所有剑客面前的高山。”

“晚辈今日登门,只为求前辈赐教,晚辈要越过这座山。”

陆鸣说完,抱拳行礼的声音清晰可闻。

院子里。

沈阔依然坐在地上,这套说辞他听过无数遍。

每一个初出茅庐的剑客,都想踩着前代第一人的骨头上位,名利是武林中人永远挣脱不开的枷锁。

沈阔觉得无聊,他只想睡觉。

门外安静了一炷香的时间,陆鸣没有听到回应,失去了耐心。

“前辈,晚辈既然来了,便不会空手而归。”陆鸣的声音冷了下来,“镇上的人说,前辈今日上山扫墓了。”

“晚辈闲来无事,也去了一趟乱石岗。”

沈阔闭着的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晚辈本以为,能被前辈祭奠的,都是些名震天下的英雄豪杰。”陆鸣在门外踱步,“晚辈仔细看了一圈,只有一座坟前插着半截生锈的破枪头。”

“堂堂前代天下第一剑客,竟然给一个用破枪头的废物立碑。”陆鸣停下脚步,冷笑出声,“晚辈觉得脏了前辈的名声。”

“所以,晚辈一脚踢断了破枪头,顺便在坟头撒了泡尿。”

院子里。

沈阔睁开眼,他双手撑地,慢慢站了起来,骨骼发出噼啪的声响。

桃树干上有一根枯死的分枝,沈阔伸手握住这根枯枝,用力一折。

枯枝断裂,长约两尺,表面粗糙,树皮剥落,沈阔拿着枯枝,转身走向木门。

门外,陆鸣还在继续说着。

“还有角落里的一座坟,连个名字都没有,只有一块烂木牌。”

“晚辈见这木牌碍眼,便拔了出来,扔到山沟里……”

吱呀~

沉重的木门发出摩擦声,向内打开。

陆鸣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看向门内。

门槛后站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且凌乱,脸上布满刀刻般的皱纹,手里拿着一根折断的枯树枝。

这是沈阔?

师尊口中天下无敌的剑客?

这明明是一个随时会咽气的乡野老叟。

“你就是沈阔?”陆鸣问。

“你刚才说,你踢断了枪头,拔了木牌。”沈阔开口问道。

陆鸣扬起下巴:“是,这等废物的坟,留之无用。”

沈阔点头,迈出左脚跨过门槛,走到巷子里,“拔剑吧。”

“前辈,晚辈是来求教剑法的。你拿着一根树枝,是在羞辱晚辈么?”陆鸣右手按住剑柄。

“晚辈这柄流云剑,乃百炼精钢打造,削铁如泥。前辈还是回屋取真剑吧,免得晚辈一剑斩断这枯枝,伤了前辈性命。”

“你废话太多了。”沈阔看着他,“杀人技,不是靠嘴说的。”

“既然前辈找死,晚辈成全你!”陆鸣面色一沉,右手发力。

长剑出鞘,剑刃摩擦剑鞘,发出清脆的龙吟声。内力灌注剑身,泛起一层寒霜般的剑气。

陆鸣摆出飞云剑派的起手式,左手捏剑诀,右手平举长剑。姿势标准,挑不出半点毛病。

“第一招,流云吐雾!”陆鸣暴喝一声,先声夺人。

真气勃发,陆鸣脚尖点地直扑沈阔。

长剑在空中挽出剑花,虚实难辨,直刺沈阔胸口。

这一剑,快,准,狠,内力深厚。

沈阔看不清剑花,但他也不需要看,只需要知道对方要杀他。

剑尖距离胸口还有半尺,沈阔不退反进,身体以极小的幅度向右侧滑步。

巷子的青石板年久失修,沈阔滑步的位置,恰好有一块微微凸起的石砖。

陆鸣的剑刺空,身体因为惯性向前冲去,左脚不可避免地踩在凸起的石砖边缘。

陆鸣下盘出现瞬间的失衡,身体微微向左倾斜,绝杀的剑势出现了破绽。

没有给陆鸣调整身形的机会,沈阔手中的枯树枝自下而上挥出,精准地敲击在对手握剑的右手手腕关节处。

沈阔没有用内力,但敲击的位置是人体最脆弱的麻筋。

陆鸣手腕一麻,长剑险些脱手,刺出的轨迹发生偏移。

陆鸣大惊,他迅速后撤半步,强行稳住身形,真气疯狂运转,冲开手腕的酸麻。

“前辈果然有手段,再接我一招,流云断水!”

陆鸣改变战术,不再直刺,双手握住剑柄,高高跃起。

长剑自上而下,带着泰山压顶之势,狠狠劈向沈阔头顶。

剑风凌厉,将巷子两旁的灰尘吹得四散飞扬。

看着劈下的长剑,沈阔向后退了一步,右脚猛地向前踢出。

沙土被沈阔这一脚踢得飞扬而起,直接罩向半空中的陆鸣。

陆鸣心中大骇,但他不愧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虽然视线受阻,但凭借肌肉记忆和剑风的感知,手中的长剑依旧按照原定轨迹劈了下去。

可长剑却只劈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溅。

陆鸣落地,双眼被沙土迷住,泪水直流。他听到沈阔的脚步声,很轻,正在向左侧移动。

“流云扫叶!”陆鸣毫不犹豫,回身便是一记横扫。

横扫的瞬间,沈阔手中的枯树枝,准确地卡在陆鸣长剑的剑锷处。

顺着陆鸣横扫的力道,沈阔身体旋转,借力打力。

枯树枝引导着长剑的剑身,向上翻转了一个角度。

陆鸣恰好在此时,为了看清敌人,强行睁开了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

长剑光洁的剑面,正好将低垂的夕阳反光,直直地折射进陆鸣的眼睛里。

刺目的强光让陆鸣发出一声惨叫,失去视觉后他彻底乱了阵脚,疯狂地挥舞手中的长剑。

剑气四溢,在巷子的青砖墙上,留下横七竖八的剑痕。

“出来,沈阔你出来,用下作手段算什么英雄!”陆鸣声嘶力竭地怒吼。

沈阔站在陆鸣的攻击范围之外,静静地看着他发疯。

杀人不是比武,没有规则,只有目的。

陆鸣挥舞十几剑,真气消耗剧烈,他终于停了下来,大口喘息。

他竖起长剑护在胸前,试图通过真气感知周围的动静。

就在他停顿的这一瞬间,沈阔贴着墙根,滑步欺身而进。速度极快,打破了这个年龄该有的极限。

陆鸣感知到危险,本能地将胸前的长剑向前推出。

可晚了,沈阔已经突破防御圈,左手死死扣住陆鸣持剑的右手手腕。

指尖扣入脉门,封死陆鸣的真气流转。

陆鸣的长剑停在半空,再也无法刺出寸分。

沈阔手中的枯树枝搭在陆鸣的咽喉处,尖端距离喉结只有不到半指的距离。

只要沈阔的手腕微微用力,枯树枝就能轻易刺穿陆鸣脆弱的喉管。

战斗结束。

不多不少,正好十招。

没有华丽的剑气,没有惊天动地的内力碰撞,只有泥土,阳光,门槛,凸起的石砖,以及将这一切利用到极致的杀人术。

陆鸣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湿透衣装,他感受到了咽喉处死亡的触感。

他睁开流泪的双眼,模糊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沈阔。

陆鸣引以为傲的剑法,苦练十几年的内力,在这根枯树枝和风烛残年的老头面前,不堪一击。

“杀人技,不是表演。”沈阔继续说道,“你握剑太紧,肌肉僵硬。”

“出剑之前还要大喊招式名字,这是浪费力气,暴露意图。”

“你只顾着剑招好看,根本不看脚下的路。”沈阔细数陆鸣的破绽,“你在擂台上能赢,在江湖上,你已经死十回了。”

“滚吧。”沈阔松开扣住陆鸣脉门的左手,右手的枯树枝也收了回来。

陆鸣手中的流云剑,当啷一声掉落在青石板上。

他没有去捡剑,只是嘴唇颤抖地看着沈阔,却说不出一句话。随后转身,跌跌撞撞地向巷子外跑去。

巷子里,只剩下沈阔一个人。

他看着陆鸣逃跑的方向深吸一口气,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爆发。

他弯下腰,双手捂住胸口。

鲜血从指缝间溢出,滴在青石板上,与地上的灰尘混在一起。

枯树枝从他手中滑落。

刚才这十招,虽然没有动用真气,但瞬间的爆发,肌肉的超负荷运转和神经的高度集中,又一次掏空这副残破的躯壳。

艰难地转过身,沈阔手扶着门框,跨过门槛走进院子。

他想要回屋躺下,但双腿完全失去知觉。

眼前一黑,沈阔直挺挺地向前倒去,彻底昏死过去,重重地摔在院子的泥土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院墙上,一个黑瘦的脑袋慢慢探了出来,是那个偷钱的孤儿。

他趴在墙头,手里还紧紧攥着小半块死面饼。

孤儿全程目睹了巷子里的战斗,他看到了穿着白衣服的剑客如何嚣张,也看到这个老头用一根树枝,把对方吓得屁滚尿流。

盯着倒在院子里的沈阔有段时间,孤儿还是翻过院墙,轻手轻脚地跳进院子。

他走到沈阔身边,用沾满黑泥的手指,探了探沈阔的鼻息。

还有气。

孤儿在沈阔身边蹲下,拿起小半块面饼继续啃咬起来。

一边啃,一边看着昏死的老人。

十字街口。

顾清源坐在长条桌后,他放下手中的笔,桌上的纸写满了字。

记录了陆鸣的狂妄,记录了沈阔的十招。

招式里没有任何灵气波动,却穷尽凡人武术的极致算计。

以弱胜强,以老迈击溃年轻。

靠的不是天赋,是经历,是活生生从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本能。

沈阔老了,但他的剑还没有老,即使手里拿的只是树枝。

顾清源将纸张收起,夹入书中。

夕阳彻底沉没,落叶镇陷入黑暗。

破院里,一老一少,在泥土上相对无言。

夜风很冷。

沈阔躺在院子的泥地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泥土。他昏迷的时间不长,大约只有一个时辰。

张开嘴,一口黑血吐在泥地上。血块很浓稠,散发着内脏腐败的腥臭味。

吐出这口血,胸口的憋闷感稍微减轻了一点。沈阔双手撑着地面,想要坐起来。

可双臂肌肉酸痛无比,骨骼发出咔咔的响声。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撑起上半身。

孤儿早已经趴到墙头,手里拿着剩下的最后一口死面饼。

他看着沈阔醒来,看着沈阔吐血,看着沈阔艰难地坐起。

孤儿没有出声,也没有逃跑,只是将最后一口面饼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沈阔没有理会墙头的视线,他坐在地上缓了半炷香的时间,心跳才逐渐平稳。

扶着地,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回屋内,直接和衣躺在硬木板床上。

第二天,清晨。

落叶镇的十字街口,比往日热闹。

顾清源照旧摆出代写书信的摊子,摆好笔墨纸砚。

在他的摊位对面,多了一个新摊子。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陈旧的药箱。

桌子前面挂着一面白布幡,上写四个大字:悬壶济世。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游方郎中,义诊三日,分文不取。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下巴留着一撮山羊胡,面相和善。

镇上的百姓起初只是围观。

看病吃药是极其费钱的事情,穷苦人家病了大多只能硬抗。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镇民们心里有戒备。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走上前,孩子脸色通红,额头滚烫。

“大夫,我儿发热好几天了,吃偏方也不管用,您给看看?”妇人声音焦急。

中年郎中抚了抚山羊胡,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风邪入体,郁结于胸。”郎中拉过孩子的手腕,两根手指搭在脉搏上。

片刻后,郎中打开药箱,取出一个小纸包。

“将这包药粉用温水化开,喂他服下。半个时辰内,必退热。”

妇人千恩万谢,就在旁边讨了一碗温水,将药粉喂给孩子。

不到半个时辰,孩子果然停止啼哭,额头的滚烫退去,呼吸变得平稳。

人群轰动,立竿见影的医术,而且真的分文不取。

镇民们立刻排起长队,看头疼脑热的,看跌打损伤的,看陈年旧疾的。

中年郎中来者不拒,搭脉,开药。有的用药粉,有的用药丸。

有的镇民当场服药,多年的腰腿痛竟然立刻减轻,甚至能扔掉拐杖走两步。

“神医啊,活菩萨!”

被治好的镇民跪在摊前磕头。

中年郎中连忙将人扶起,连称这是医者本分,悬壶济世是分内之事。

顾清源坐在对面的摊位后,手里翻着一本旧书,目光偶尔扫过中年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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