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律你大爷！(1 / 1)

燕青山手中的长剑掉落在地，砸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双腿失去力量，重重地跪倒在阵法边缘。

“为什么……”燕青山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

他人生有大半的时间都是在天玄宗度过的。

他资质极差，悟性极低，别人练习一遍就能掌握的剑招，他需要练习一百遍、一千遍。

同门师兄弟嘲笑他，排挤他，他不反驳，也不生气，因为他心中有信仰。

他把天玄宗的宗规、律令，当成自己人生的最高准则。他坚信宗门代表着修仙界的正义，代表着守护弱小的力量。

在城墙上面对数倍于己的妖兽群，他没有后退半步。

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他硬抗妖毒，拒绝使用城主府仅存的高阶灵药，因为宗规要求灵药必须留给更需要的人。

在城内断粮时，他违背守城常规，把粮食分给凡俗孩童，下令让李虎带领老弱妇孺突围。

他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在践行天玄宗庇护苍生的教义。

他以为自己是一面坚不可摧的盾牌，现实却给了他最残忍的一击。

他不是盾牌，只是一头被圈养在猪圈里的猪。主人按时投放饲料，不是因为仁慈，而是为了等过年的时候，宰杀取肉。

他奉为圭臬的正道教义，只是一块遮掩肮脏欲望的破布。

真正的魔头，不是城外依靠本能杀戮的妖兽。

真正的魔头，是端坐在天玄宗金碧辉煌的大殿里，满口仁义道德的仙长。

燕青山跪在地上，看着血池中不断翻滚的血液，看着贪婪吞噬气血的魔兵。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角裂开，流出血泪。

几十年的信仰，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支撑他活下去的精神支柱断裂，他一直以来认定的理，被证明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燕青山停止嘶吼，缓缓放下抓着头发的双手。

信仰被彻底摧毁后，人往往不会陷入疯狂，剩下的是极致的平静，以及最纯粹的愤怒。

他只是一个资质平庸的筑基期修士，没有能力对抗庞大的天玄宗，打不过内门的一个精英弟子，改变不了凡人即将死亡的命运。

但他可以毁了阵法，可以毁了这池子血。

就算粉身碎骨，就算魂飞魄散，也绝不让天玄宗的计划顺利完成。

燕青山从地上爬起来，弯下腰捡起掉落的长剑，剑刃上的缺口依旧明显，剑身映出他惨白的脸。

他将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疯狂压榨出来，丹田剧烈震荡，经脉因为超负荷运转而撕裂。

但燕青山不在乎，他举起长剑，目光死死锁定血池边缘的一个关键阵法节点，这是整个聚血阵能量转换的枢纽。

只要破坏那里，阵法就会发生逆流，血池里的血会反噬，魔兵的苏醒进程将被彻底打断。

“破！”

燕青山怒吼出声，双手握剑，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之势，狠狠斩向地面的阵纹。

这不仅是对阵法的攻击，也是他对天玄宗，对自己几十年愚蠢人生的最终挥剑。

剑锋带着灵力，重重劈向青石，劈向地面的阵纹。

可就在剑刃即将触碰青石的瞬间，两根枯瘦的手指凭空出现，死死夹住剑身。

剑锋骤然停滞，任凭燕青山如何催动体内灵力，剑刃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燕青山抬起头。

一名灰袍老者不知何时站在面前，老者面容枯槁，双眼毫无波澜，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庞大威压。

金丹期修士。

老者夹住剑身的手指微微发力。

精钢锻造的长剑从中断裂，老者手腕翻转，断裂的半截剑刃倒飞而出，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狠狠撞击在燕青山的胸口。

燕青山倒飞出数丈远，重重撞在溶洞坚硬的石壁上。

肋骨断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溶洞内清晰回荡，燕青山顺着石壁滑落，跌坐在地，当即呕出一大口鲜血。

老者随手丢弃手中剩下的半截剑尖，剑尖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天玄宗外门守备燕青山，你好大的胆子。”老者开口训斥。

燕青山咬着牙，用手边的断剑剑柄支撑着地面，强忍着骨断的剧痛，勉强站起身来。胸口的妖毒与新伤交织在一起，疯狂撕扯着他的神经。

“你是何人？”燕青山吐出嘴里的血水，声音嘶哑地问道。

老者没有废话，直接从灰袍的袖口中拿出一面纯黑色的木牌。木牌正面雕刻着天玄宗的宗门图腾，背面用古篆刻着特使二字。

“内门特使，孙长明。奉宗主法旨，特来丰渊城督阵。”孙长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燕青山死死盯着那面黑色木牌，他在外门摸爬滚打多年，对外门执事下达的每一个命令都奉若神明。

内门特使对他而言更是高高在上，代表着宗门最高意志的存在。

但是现在他看着这面木牌，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一阵反胃。

“督阵？”燕青山指着溶洞中央不断翻滚的血池，指着密密麻麻抽取血液的阵纹，“督这个吸干整座城鲜血的邪阵？”

孙长明神色如常，根本没有否认的意思。

“你本该死在城墙上。”孙长明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兽潮攻城，你身先士卒，力战而亡。宗门会将你的名字录入忠烈祠，享受后人香火供奉。这难道不是你们这些底层弟子能够得到的最大荣耀？你为何非要跑到这地下来，寻这不痛快？”

“我不下来，怎么知道丰渊城从头到尾就是个屠宰场？”燕青山挺直脊背，直视孙长明，“我不下来，怎么知道城外五十里的结界是宗门自己布下的？我不下来，怎么知道我满怀希望发出的三封求援信，全都被你们截留在阵法节点上？”

“你是个笨人。”孙长明摇了摇头，似乎对燕青山的质问感到无趣，“笨人就该安分守己。宗门让你守城，你就守城。宗门让你死，你就去死。知道得太多，只会让你死得毫无价值，且更加痛苦。”

燕青山感觉全身发冷，这种冷不是因为地下溶洞的阴寒，而是从骨髓里透出的悲凉。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背诵这辈子最熟悉的东西。

“天玄宗外门律令，受命镇守城池者，阵地在人在，阵地失人亡。退避者，斩。”

“天玄宗外门律令，修行者遇凡俗蒙难，当尽力保全，不可视如草芥。”

燕青山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这是我入门第一天，传功长老教给我的规矩。这也是我五十年来，为人处世的唯一准则。丰渊城十万百姓，每年按时向宗门缴纳庞大的供奉，他们对宗门感恩戴德。宗门为何要违背自己定下的规矩，将他们当做祭品？”

孙长明听完燕青山的背诵，没有掩饰自己的嘲弄，直接冷笑出声。

“规矩？燕青山，你已经五十岁了，居然还像个刚入门的稚童一样天真。”孙长明向前迈出一步，金丹期的威压再次逼近，“规矩，从来都是给你们这些庸才和底层定下的枷锁。是为了让你们听话，为了让你们在宗门需要肉盾的时候，能够毫无怨言地去送死。”

孙长明抬起手，指向头顶上方的城池。

“至于那些凡人，他们不过是宗门圈养的牲畜。如果不扯起庇护苍生和除魔卫道的大旗，这些人怎么会心甘情愿地聚集在丰渊城？如果没有这层伪善的正道面具，宗门怎么能源源不断地从世俗获取气血资源？”

燕青山看着孙长明，敏锐地察觉到孙长明周身隐隐浮现出的黑色雾气，这绝不是天玄宗正统玄门功法该有的灵力波动，而是纯正的魔道气息。

“你们……”燕青山声音颤抖，指着孙长明，“你们修炼的是魔功，天玄宗高层，早就背叛了正道。”

孙长明毫不在意地展示着自己的魔道修为，根本没有将其隐瞒的打算。

“正道？魔道？不过是世俗凡人与底层修士给功法贴上的标签罢了。”孙长明嗤之以鼻，“功法只有强弱之分，哪有正邪之别。”

“只要能获得至高的力量，修炼什么功法有区别吗？这把魔兵事关天玄宗未来百年的大计。只要能将其唤醒，牺牲一座丰渊城，死上十万只蝼蚁，又算得了什么。”

“为什么？”燕青山无法接受这种荒谬的逻辑，大声咆哮，“天玄宗已经是方圆万里的第一大宗门，占据着最好的灵脉，拥有无数的矿山药园，受万人敬仰，根本没有外敌可以威胁到天玄宗的生存。”

“为什么好端端的正道不走，非要走这种丧尽天良的绝路，你们到底图什么？”

面对燕青山的咆哮，孙长明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孙长明回答。

燕青山本以为会听到一套宏大的邪恶计划，却没想到身为内门特使的孙长明，居然给出了这样一个答案。

“我是特使，也是执行者。宗主和太上长老们的谋划，我无权知晓，更不敢妄自揣测。”孙长明语气恢复冷漠，“我只知道，百年之前，宗门禁地深处曾经传出过剧烈的震动。”

“从那天起，宗主便下令暗中搜集上古魔道功法，并开始在各地秘密布置聚血阵。或许是为了应对某种即将到来的天地大劫，或许是为了追求传说中更高的长生境界。”

孙长明看着燕青山。

“这不是你我应该关心的事情，上位者制定方向，下位者只需执行。”

孙长明抬起手，指向血池中央的白骨祭台。

“废话已经说得够多，燕青山，执行你的最后一道命令。”

“聚血阵已经吸收足够多的死气和散血，但还缺少一个活人修士的精血作为引子，来彻底激活阵眼的吞噬之力。”

“走过去，坐在祭台上，献祭你的筑基期修为，放干你全身的血。”

“只要你献祭完成，阵法彻底运转。结界就会发出信号，城外的妖兽会立刻发动总攻。城墙倒塌，城内凡人将被屠戮一空，他们的血会源源不断地流入这里，完成最后的祭祀，唤醒魔兵。”

孙长明看着燕青山，“去吧。这是你身为天玄宗弟子，最后也是最大的价值。”

燕青山低下头，看着手中仅剩半截的断剑。

他五十岁了。

人生最宝贵的三十年，全部奉献给天玄宗外门。

他每天起得最早，睡得最晚，把所有的门规倒背如流，刻在脑子里。

他曾经抓到一个偷窃平民财物的外门弟子，亲手打断对方的腿，并将其逐出宗门，只因为门规不容侵犯。

他曾经为保护一个被散修追杀的凡人采药客，身中三刀，差点死在荒野里，休养整整半年，只因为门规教导他庇护弱小。

他坚信天玄宗的终点是光明，是正义，是修仙界的太平。

现在内门特使亲口告诉他，不仅要献祭自己，还要配合天玄宗去杀死无辜的凡人。

燕青山的肩膀开始轻微耸动，他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笑声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

这笑声里没有眼泪，没有悲伤，只有彻底的绝望，以及绝望尽头催生出的疯狂。

所谓的信仰和规矩，到头来全都是笑话，彻头彻尾的笑话。

燕青山停止大笑，他重新抬起头，眼神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伸出左手，抓住右胸战袍的位置，这里绣着天玄宗代表正道的图腾。

用力一扯，刺啦一声，战袍撕裂。

燕青山将带有图腾的布料狠狠摔在地上，抬起脚重重踩在上面，用力碾压，将精美的刺绣踩进泥土与血水之中。

“你干什么？”孙长明眉头皱起，面露怒容。

“从现在起。”燕青山的声音出奇的平静，没有丝毫波澜，“我燕青山，不再是天玄宗弟子。”

他用最直接的方式，斩断自己过去五十年的全部人生。不再遵守天玄宗的任何规矩，也不再接受天玄宗的任何命令。

“叛宗，按律当诛。”孙长明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杀机毕露。

“律你大爷！”燕青山突然爆出粗口。

这个刻板守规矩，半辈子没说过一句脏话的老男人，这辈子第一次开口骂人。

骂得顺口，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