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阶梯垦田法(1 / 1)

();

军机堂内窗明几净，静谧清幽。

面对周虎的忧虑，林远神色淡然，没有半分慌乱，显然早已对此事胸有成竹。

他看着这位稳重可靠的结义大哥，缓缓开口，从容说道：“大哥忧心的这件事，我早在决定迁徙家眷上山的那一刻，就已经想好了解决之法。”

周虎闻言一喜，连忙前倾身子：“哦？贤弟已有万全对策？快快说来！”

在他看来，上千个家眷，再加上近万大军，这日日耗粮，哪怕有数十万两白银打底，也经不住长年累月的坐吃山空。

若是不能自产自足，山寨根基迟早会被慢慢拖垮。

这是实打实的隐患。

林远缓缓道来，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我将一众家眷接上龙山，求的是乱世安稳，避的是官府祸端。但安稳从不等于坐享其成。我黑云寨将士浴血守山，练兵戍边，岂能让家中老小终日闲散，全靠军营供养？”

“天底下没有坐吃山不空的基业，想要长久安稳，唯有自给自足，耕织固本。”

周虎连连点头：“此话在理！只是龙山多山林险地，可供耕种的土地不多，上千人如何安置劳作？”

“山虽险峻，却不缺沃土。”

林远微微一笑，娓娓布局，“龙岭群山腹地开阔，山谷盆地，向阳缓坡，河滩空地极多，土地肥沃，山泉充沛，皆是绝佳的良田，只是此前无人开垦，一直闲置荒芜。”

“我的打算很简单，分人定岗，各司其业，全民劳作，自给自足。”

林远细细道出完整安置方案：

“第一，统计人口，分户规整。将上山的千余家眷统一登记户籍，以村落宗族为单位划分聚居区域，集中安置，统一管理，方便后续统筹调度。”

“第二，青壮开荒，屯田种粮。所有十五至五十岁的壮年男女，全部编入农耕队。集中开垦山谷荒坡，疏通水渠，引水灌田，大规模种植杂粮，薯谷，蔬菜。龙山水土适宜，一年两熟，足以供给全寨老小吃食。”

“第三，妇孺老弱，各司其职。中年妇人负责种菜养鸡，纺纱织布，缝制衣物，打理后勤膳食；年迈老者无需操劳重活，可照看宅院，晾晒粮食，饲养家禽，督导家风。年幼孩童白日读书识字，强身健体，闲暇帮忙照看家禽，打理小院杂活。”

“人人有事做，户户有营生，寨中无闲人，老小无白饭。如此一来，黑云寨自会兴旺。”

一番话落地，周虎是越听眼睛越亮，心中焦虑瞬间烟消云散，忍不住抚掌赞叹：“妙！实在是绝妙之计！”

“贤弟这一手，直接把千斤重担化作了山寨底蕴！原本是纯消耗的累赘人口，转瞬就能变成自给自足，反哺山寨的民生根基！将士守土，百姓耕织，相辅相成，何愁基业不固！”

林远继续补充规矩，完善整套体系，杜绝懒散怠惰：

“前期开荒劳作辛苦，寨库照常发放保底粮草，保证所有人温饱无忧，安抚人心。”

“待秋收粮成之后，咱们便要定下规矩。”

“那便是各家田地收成，自留七成养家糊口，三成上缴寨库作为公积储备。多劳多得，勤勉有奖，偷懒严惩，杜绝游手好闲，好吃懒做之徒。”

“如此一来，不用军营额外耗粮养民，家眷能安稳安居，自给富足，寨库还能年年囤粮积储，高筑墙广积粮，以备战需，一举三得。”

周虎彻底心悦诚服，由衷感慨：“贤弟深谋远虑，我远不及也！有这一套规矩落地，咱们黑云寨，才算真正有了扎根龙山，世代立足的万年基业！”

此前天下占山为王的人也有很多，但大多只知练兵劫掠，不知安民固本，因此终究只是流寇草莽，转瞬覆灭。

但林远给黑云寨安排的这一套，练兵强军以立武，耕织安民以固本，文武相辅，军民同心，虽然名义上依旧是叛匪，但实际上，这般格局，早已远超寻常山匪，隐隐有割据一方，自成气象的大势。

“事不宜迟。”周虎当即起身，意气风发，“我今日便亲自统筹，划分土地，编排人口，定下劳作规矩，即刻启动开荒屯田！”

林远颔首笑道：“有大哥坐镇统筹，此事必然稳妥。”

周虎笑了笑，转身立刻出门而去。

自从林远定下耕织自足，全民安家的规矩后，整个黑云寨上下一片火热。

上千家眷扎根龙岭山，再无官府盘剥，士绅压榨，人心前所未有的安稳，个个都对未来充满希望，勤恳踏实。

而周边一些县城山村的百姓，听闻黑云寨的安稳宜居后，也开始一批批的往龙岭山跑。

只是这些人大多只能失望离开。

因为周虎和林远不想去赌这些人里面有没有奸细，或者有没有老鼠屎。对想要投奔黑云寨的百姓，自然是审查得极为严格，只放家世清白的良家子入山，其他的统统拒之门外。

不过饶是如此，不到月余时间，山寨人口也直接暴涨到了万余。

山间炊烟连绵成片，山道行人往来不息，孩童嬉闹，妇人耕织，青壮开荒，以黑云寨为中心，周围数十里都是一派欣欣向荣的鼎盛气象。

而这也让林远开始改变部署，让士卒们尽可能开始以山隘要道为支点，修筑新寨，布开防线。

黑云寨主寨以及两座分寨，就已经完全变成了指挥中枢一般的存在，黑云寨控制的地域，也由此扩大了好几倍。

不过这番火热的气象，几个月后，随着夏天的到来，接连下了几场山雨之后，终究还是出现了问题。

“贤弟，龙岭山多为陡坡荒山，半山地带看似开阔可耕，实则土层浅薄，山石混杂，坡势极陡。”

“百姓顺着坡势开荒种地，一开始还行，但现在几场雨一下，问题立马就出来了。”

“山间风大雨急，但凡夜里一场山雨冲刷，暴露在外的山坡浮土尽数顺着山势往下滑落。这也就算了。最关键的是，连水分也留不住，白天太阳一晒，坡地土层就开始干裂板结，开垦出来的土地，根本存不住水土，完全就没法耕种。”

军机堂，周虎拿出一大堆简报，放到林远面前，满脸的焦急。

现在开荒的百姓已经陷入了恶性循环，伐木开荒以后，坡地因为失去了树木固土，表面那薄薄的一层浮土水一冲就流失了。

老百姓日夜辛苦，到头来却纯是在白费力气。

不少开荒百姓满心焦灼，士气日渐低落。

水土留不住，土地肥力又很贫瘠，根本养不活庄稼，再这么耗下去，别说自给自足，就算开再多荒地，也是徒劳无功。

为此周虎不是没想过办法，查阅了很多书籍，然后发现，这根本就是大山开荒的死局，自古山野垦田，最怕陡坡失土，千百年来无人能破。

他不信邪，又去问了很多善于耕种的老农，但他们也对此束手无策，只能摇头叹息，认定半山陡坡皆是废地，天生不可大规模耕种。

“谷底平地终究有限，根本不够这么多人口耕种，若是半山坡地无法利用，往后山寨粮草自给，终究是空谈啊。”

周虎望着外面被雨水冲得满目狼藉的半山荒坡，眉头紧锁，长叹一声。

“大哥不必焦虑。”

林远笑了笑，给周虎倒了一杯茶。

周虎叹道：“我如何不焦虑？虽然贤弟你有产业能赚钱供养山寨，咱们还能去打劫一下贪官污吏，但这都不是长久之道。”

“在你提出要自给自足的计划时，我就想明白了，不但要让家眷们自给自足，寨中士卒也要能够自给自足。不然万一贤弟你的产业被毁，我们黑云寨不就被掐死了脖子？”

“这可是立足根本，我怎能不急？”

林远点点头，随后笑道：

“大哥，坡地难耕，不是山的问题，是种地的法子错了。”

“顺着山势直开荒地，水流无遮，泥土无挡，自然是一下雨，地就垮了。”

周虎一怔：“那.......还有什么法子可解？山势本就如此，人力岂能改山？”

“不。大哥，人力可改荒山，可锁水土。”

林远走到军机堂门口，抬手指点整片半山，语出惊人：

“不用顺坡开荒，我们依山造田，垒坡为台。”

“自下而上，层层垒石砌坎，削坡整平，把倾斜陡坡，改成一层层平整台阶田地。每一层田坎高筑，层层格挡，上有石坎挡水，下有台面存土。”

“如此一来，山势再陡，田地平整稳固，雨水不再顺势狂奔，泥土不再随水流失。每一层梯田，都能锁住水土，留存地力。”

这话一出，周虎双目骤亮。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遍荒田，却从未听过这般垦田之法！

世人种地，要么平地开荒，要么顺势坡种，谁也没想过，竟然可以硬生生把陡峭大山，改成一层层平整台阶良田！

“这……这可行？”周虎呼吸都急促起来。

“百分百可行。”

林远语气笃定，继续细细拆解整套梯田造田之法：

“第一步，划山分层。按照山势高低，统一丈量，自上而下，定出整齐层级，横平竖直，错落排布。”

“第二步，垒石筑坎。山中多山石，就地取材，用坚硬石块垒砌田埂石坎，夯实基底，死死锁住坡面土层和水分，杜绝滑坡。”

“第三步，移土铺田。将坡面松散浮土平整归集，填入台阶之内，夯实铺厚，造出厚实良田。”

“第四步，沟洫配套。每层梯田内侧开挖细沟，小雨存水，大雨泄洪，层层缓冲，彻底根治水土流失。”

一套梯田固土，层级锁水的全新垦荒体系，彻底颠覆传统种田方式。直接把千年无法耕种的荒山陡坡，变成层层叠叠，旱涝可耕的万亩良田。

周虎听得心神激荡，浑身热血翻涌，忍不住抚掌长叹：

“奇思！绝法！千古未有之巧思！”

“原来荒山不是废地，只是世人不懂用山！贤弟此法一出，这龙岭荒山，尽数可化为万顷熟田！”

一旦梯田成型，那么龙岭山的陡坡便能尽数盘活，水土牢牢锁住，地力年年积淀，越种越肥！

困扰全寨的最大农耕死局，就这么被林远一法破解。

“我这就去喊人过来学习这梯田法，然后推广出去！”

当天，周虎立刻传令下去，全员调整开荒方式。

而黑云寨的百姓也雷厉风行，不久，黑云寨整片山区便开始轰轰烈烈的建梯田。

劈荆棘，清乱石，铲荒草，翻冻土。

很快。

成片成片的梯田便开始成型。

周虎每天在操练士卒之余，也一直在巡查农耕事宜，看着这般繁盛景象，心中欣喜万分，只觉前路一片光明。

可欢喜之余，又一桩实打实的难题，渐渐浮出水面，卡在了开荒种田的关键要害上。

只因龙岭山地险峻，新开垦的梯田大多位于半山腰与向阳坡地，地势居高。

山间虽有山泉溪流，却尽数汇聚于谷底河滩，低处水足，高处田干。

低处河滩良田水源充沛，不愁灌溉，可半山腰大片新开梯田，地势高耸，落差极大，溪水根本无法自流而上。

下雨时尚且还好，可一旦遇上烈日暴晒，高坡梯田无水浇灌，秧苗极易干枯枯死。

若是无法解决引水难题，这片开垦出来的千亩山田，大半都将沦为靠天吃饭的薄田，收成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全年绝收。

开荒越广，难题越显，一众管事，农耕领头人，是日日愁眉不展。

周虎巡查田间，看着干裂的坡地土层，心中忧虑渐重，无奈之下，只能再度找到林远。

“贤弟！”

周虎快步走来，眉头紧锁，把难题直接跟林远说了一遍。

“山地不比平原，人力挑水浇灌杯水车薪，上千亩梯田，根本挑不过来，费时费力，得不偿失，这如何是好？”

林远其实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点头道：“简单。”

说着，他抬手指向山谷蜿蜒溪流与层层梯田，缓缓说道：

“一，修渠引流，依山开道。顺着山势高低，不开直渠，专开斜渠，绕山缓行，降低水流落差，将谷底山泉主干道，顺着山腰平缓地势开凿主渠，层层抬高，缓缓引向半山梯田区域。”

“二，分段筑堰，囤水蓄势。在溪流落差较大的地段，分段修筑低矮石堰，拦水小坝，囤聚山泉水位，抬高基线，让流水顺势漫入山腰主渠，借山势水压自然上行。”

“三，支渠分流，户户通田。主渠成型后，再开挖细密支渠，毛细小沟，顺着梯田田埂分布，条条通田，亩亩通水，做到旱能灌，涝能排。”

“四，竹管渡水，补全死角。部分地势偏高，渠道难通的零星山田，截取通节长竹，打通竹节，拼接竹管，架起架空引水管，跨空输水，补齐所有灌溉死角。”

周虎听得一愣一愣的。

顺势而为，借山引水，以巧破难，这实在是太精妙了。

他都不知道林远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怎么就能想出这么奇妙的办法呢？

“好了，大哥，快去忙吧。”

林远笑着说道：

“此事得即刻动工，抽调部分青壮，分两队行事。一队开山修渠，垒石筑堰，一队劈竹制管，接驳水路。”

“只要水源一通，整片龙岭山田便可年年稳产，旱涝不愁。”

周虎连连点头，转身往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