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我们快走吧(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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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

赵娞娞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

春日黄昏的暗不是冬天那种凶猛的、像要把人吞掉的黑，而是一种缓慢的、温柔的、像被人用一层薄薄的纱慢慢遮住眼睛的暗。

路灯还没有亮，但宿舍楼的窗户已经开始一格一格地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像无数只被点亮的小小的灯笼，从楼下往上看，像一座被挂在半空中的、发着光的、住满了人的城堡。

赵娞娞抱着一摞书从图书馆走出来，经过操场，经过食堂，经过那条两旁种满梧桐的林荫道。

她低着头走路，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在图书馆看的那本书——

是一本小说，讲的是一个很老的故事，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等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等了多久了，但他还在等。

她看到最后也没有等到那两个人在一起，作者没有写他们在一起，也没有写他们不在一起，只是写那个人还站在那里，在风里，在雨里，在阳光里，在雪地里，一直站着，站成了那本书的最后一个句号。

等待真的是一件非常煎熬的事情。

宿舍楼到了。

她转过拐角，走进宿舍楼前面的那片空地。然后她停下来。

赵娞娞整个人都僵住了。周默承站在宿舍门口，靠在那棵她每天经过但从来没有注意过的玉兰树下。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黑色的T恤，领口露出一截锁骨。他的头发被晚风吹得有些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额头，他没有去拨，就那么任它们垂着。

他的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他低着头在看什么。

他不知道站在那里多久了，安静得像一副美好的画卷。

赵娞娞站在空地的那一头，抱着书，看着他。

心开始怦怦跳个不停，快到她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轰隆隆的，像远处传来的闷雷。

她想走过去，但她的脚不肯动。不是害怕，是不好意思。

她不知道自己在不好意思什么，她见过他很多次了，见过他在厨房里系着围裙给她煮粥，见过他蹲在小发的床前摸它的肚子，见过他在香雪海的梅树下给她偷拍照片。

她见过他所有的样子，但在宿舍楼下不一样，宿舍楼下是一个公开的、透明的、被无数双眼睛看着的地方，宿舍楼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会被楼上的窗户捕捉到，被传进每一间亮着灯或暗着灯的宿舍里，被咀嚼、被解读、被添油加醋地转述给更多人。

“天呢，那边是默承学长吗？真的超帅哦！”

“我的天啊，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他，这是什么神仙颜值啊！”

“不知道他在等谁，被他等待的女孩子，肯定比很幸福吧。”

赵娞娞的耳朵更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想走过去，但她的脚还是不肯动，不是迈不开步子，是迈开步子之后她就要走进那片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的空地里，走进他的视线里，走进那些“原来是她”“她是谁”“她好幸福”的窃窃私语里，走进一个她从来没有被放进去过的地方——那个地方叫“周默承在等的人”。

周默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目光穿过那片被暮色笼罩的空地，看到了她。

她站在空地的那一头，抱着书，低着头，耳朵红得像两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熟透了的樱桃。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发现。他把手机放回裤袋里，从玉兰树下直起身，朝她走过去。

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他这个人一样。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他的影子覆盖了她的影子，两个人的影子在暮色里叠在一起，像一个拥抱，比任何拥抱都更长久。

“怎么站在这里不动？”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的，沙哑的，带着一种“我等你等了很久但我不着急”的耐心。

他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朵，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抱在胸前的那摞书，书脊朝外，他看到了书名，不是课本，是一本小说，一本关于等待的小说。

赵娞娞没有抬头。她能感觉到楼上的那些目光，从三楼、四楼、五楼的窗户和走廊和阳台上射下来，密密麻麻的，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线，把她和他缠在了一起。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周默承。他的脸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是亮的，那双在黑暗中也会发光的、像两颗被埋在灰烬里的、还没有熄灭的炭一样的眼睛。

“你怎么不在校门口等我？”她说这话的时候嘴唇微微嘟着，像是埋怨，像是撒娇。

周默承看着她嘟起的嘴唇，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朵，看着她那双在暮色里亮得像两颗小星星的眼睛。

他的手从裤袋里抽出来，伸向她，把她怀里那摞书拿走了，抱在自己怀里。

书不重，但很多，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各种颜色堆叠起来的塔。

“校门口太远了，你走过去累。”他说，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楼上传来了压抑的、兴奋的、像小猫被踩了尾巴一样的尖叫声。

那声音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从不同的窗户、不同的楼层、不同的方向同时发出来，汇成了一股细细的、尖锐的、像一根针一样扎进暮色里的声浪。

赵娞娞不用抬头就知道，她们一定看到了他帮她拿书的动作，看到了他们之间的空气里有一种只有两个互相喜欢的人之间才会有的、像春天的花粉一样无处不在的、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微妙的张力。

赵娞娞的脸红透了。从耳朵尖到脸颊，从脸颊到脖子，从脖子到锁骨，整片皮肤都变成了一种淡淡的、透明的、像被夕阳染过的粉色。

“我们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