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夜归人(1 / 1)

他说完，拱了拱手：“嫂嫂，时候不早，我先走了，你……也多保重。”

黛玉将他送到院门口，看着他的脸，这张脸比刚回京时又瘦了些，下颌线更分明了，眼底的青黑更深了。这些日子他在辅国府，每天被人盯着、试探、算计，夜里还要翻墙出来送信，怕是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她忍不住想，沈江离若是看见，不知该自责成什么样。

还有探春——那个姑娘一定还在等着他。她不知道探春会不会担心，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坐在灯下发呆。可她相信探春能扛住，她这个妹妹比谁都坚韧。

“小叔，还有一事。”黛玉终究是不放心，忍不住开了口，“弟妹那里，请你照顾好她。不只是因为她是我的表妹，更是因为……她值得，她是个好姑娘，值得被人好好对待。”

月光下，她的目光清亮而柔和，陆铭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嫂嫂放心，我会的。”

他们都没有再多说什么，陆铭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没，脚步声也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风之中。月光落在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黛玉目送他离去，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才轻轻拢了拢肩上的披风，转身走回书房。

她在书案边坐下，那几封密信静静地躺在她的袖袋中，沉甸甸的，承载着无数人的命运。

这些信是郑源通敌叛国的铁证，是能让郑家覆灭的刀，陆铭把刀递到了她手里，她要转送到能挥刀的人手中。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开始着手安排明日入宫的事宜。

陆铭一路避开巡夜的家丁，翻过两道院墙，终于悄无声息地落回了婚房门前。

院子里很安静，廊下的灯笼灭了两盏，只剩一盏还亮着，他走过天井，脚步放得很轻——他不想惊醒她，这个时辰，她应该已经睡了。

他推开门，屋内的烛火已经燃了大半，烛泪在烛台上堆了厚厚一层，火光比他离开时暗淡了许多，却依旧固执地亮着。

探春依然坐在床边，姿势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脊背挺得笔直，大红的嫁衣还穿在身上，只是凤冠卸了，头发简单的挽着，手中握着一方帕子，已被她绞得皱巴巴的，像她此刻的心情——等着，盼着，心里满是不安，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向他，目光平静，没有质问，没有埋怨，没有问他为什么去了那么久——只要他回来就够了，别的不重要。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微松弛下来的柔和。

陆铭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他看着她那身还没换下的嫁衣，看着她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的模样，看着她被烛火映得温暖的侧脸，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以为她已经睡了，可她没有，她就这么坐着，等了一夜，等他回来，等到红烛快要燃尽，等到天边快要泛白。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书房里面对淬毒暗器时都没有加速的心跳，此刻竟漏了一拍。

“嗯，回来了。”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气灌下去，冰凉的感觉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下来。

“怎么没睡？”他声音有些哑，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因为心疼。

探春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方被绞得不成样子的帕子，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花瓣：“你不回来，我睡不着。”

陆铭放下茶杯，犹豫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的凉意慢慢被自己的体温捂暖，感觉到那轻微的颤抖一点一点地平息下去。

他看着烛光下探春安静的面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说点什么来解释今晚的匆忙离开，或者说点什么来安抚他这个在简陋婚礼后独守空房的新婚夫人。

说对不住让你等了这么久，说事情办完了，说接下来不用再等了……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轻了，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实在不擅长说那些柔软的话，沉默良久，最终只憋出一句：“那个……让你久等了。”

探春抬眸看他，唇角露出一抹温柔的笑：“不久，我说了会等你，便会等。”

她顿了顿，又道：“你饿不饿？灶上温着粥，还有我让侍书提前备下的点心，我再给你沏壶茶，好歹垫垫肚子。”

陆铭愣住了，他折腾了一夜，始终绷着一根弦，强撑着的时候不觉得，此刻被她一问，才发觉自己确实又累又饿。他看着她起身，没有叫丫鬟，自己走到后面屋里的小炉边，将温着的粥取下，熟练地拨了拨炭火，将茶壶放上去加热，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块糕点。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自然而从容，仿佛这不是她出嫁的新婚之夜，而是在自己住了多年的秋爽斋里，寻常地招待一位深夜来访的客人。

陆铭看着她将热茶端到他面前，又将那碟糕点往他手边推了推，然后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等他吃完，那碟糕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桂花的甜香混着米糕的软糯，在舌尖上化开。

“真好吃。”他说，声音有些含混。

探春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这满室的烛火都要温暖。

陆铭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想要与她分享的冲动，“郑源跟北狄人往来的密信拿到了，足够抄家灭族的。”

探春轻轻点了点头：“那就好。”

她没有追问细节，没有问他有没有受伤，没有问他过程是否凶险……不是不关心，而是她太清楚了——他既然愿意告诉她拿到了信，便是愿意让她知道进展，而那些他没有说的部分，便是她不必追问的。这是他们之间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

她静静地看着他的脸，以及他眼底的那层青黑，看了很久，久到红烛又矮了一截，久到窗外的天从墨黑变成了深蓝，久到她觉得自己可以把这张脸刻进心里，再也忘不掉。

“你回来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