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风摧朱楼(1 / 1)

王夫人被夏守忠当着贾府上下众人的面拖走，押入内狱的消息，像一道惊雷，彻底劈碎了荣国府最后那点虚假的体面。

前院惊恐的氛围还没散尽，后宅的风暴几乎是立刻掀了起来。

没了当家主母的压制，没了“正室夫人”那块金字招牌，赵姨娘那颗被压抑了二十多年的心，像脱了缰的野马，瞬间撒了欢。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嫣红色衣衫，头上簪了两支赤金步摇，是从前一直舍不得戴的，如今翻出来插在发间，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像在跟所有人宣告——那个压在她头上的人倒了，该她出头了。

她先是去了账房，说太太不在，府里的事不能没人管，她替太太看着，等太太回来再交接。

账房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应，可谁也不敢拦——赵姨娘是三姑娘和环二爷的生母，是二老爷的人，如今王太太倒了，她出来管事，名不正言不顺，可也没有人能说她不能管。

账房先生支支吾吾地说了句“姨娘，这不合规矩”。

赵姨娘把眼睛一瞪，声音又尖又利：“规矩？什么规矩？太太在的时候讲规矩，太太不在还讲什么规矩？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吃喝拉撒哪样不要银子？没人管，你们喝西北风去？”

账房的人被她骂得不敢吭声，钥匙交了出来。赵姨娘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嘴角弯起一个得意的弧度。

她没有去库房，径直冲进了王夫人那间如今已人去楼空的、昔日威严不可侵犯的正房。屋里还剩了些金银器皿、绫罗绸缎，她毫不客气地搜刮一空，能搬走的搬走，搬不走的就砸烂。尤其是那尊王夫人日日供奉的玉观音，被她狠狠掼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呸！老虔婆！拜了一辈子佛，还不是落得这个下场！”赵姨娘叉着腰，对着满屋狼藉，脸上是扭曲的快意，“从今往后，这荣国府，该我说了算了！”

她的第二刀，毫不犹豫地砍向了薛宝钗。

院门半掩着，莺儿正在院子里晒帕子，看到赵姨娘进来愣了一下，竟忘了行礼。

赵姨娘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往屋里走。

莺儿伸手拦了一下，“姨娘，我们奶奶在歇午觉，您稍等片刻，我去通报。”

赵姨娘一把拨开她的手，“通报什么通报，她当自己还是薛家大小姐呢？一个破落户的女儿，嫁到我们贾家来，吃我们贾家的住我们贾家的，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声音又尖又利，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出去很远。

彼时，薛宝钗正坐在屋里，脸色煞白，手里紧紧攥着那方她用来抄经静心的帕子，指尖冰凉——王夫人入狱的消息，对她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

失去了最大的靠山，失去了“贤德”的名声，失去了荣国府当家主母的照拂，她这个被夫君厌弃又无娘家撑腰的“宝二奶奶”，如今算个什么东西？

“金玉良缘”？如今看来，倒像一场天大的笑话。金是薛家的金，玉是贾家的玉，可如今薛家败了，贾家也倒了，所谓“良缘”，只剩下一地鸡毛和满京城的嘲笑。

“砰”地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一脚踹开。赵姨娘带着几个健壮的婆子，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恶毒和幸灾乐祸。

宝钗起身，她一身半旧的蜜合色衣裙，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没有施脂粉。看向赵姨娘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没有愤怒，没有慌张，甚至连意外都看不出来，仿佛早就在等这一天，等这个人，等这场迟早要来的撕扯。

“姨娘来了，请坐。”宝钗侧身让开，语气温和得像在招呼一个来做客的长辈。

赵姨娘哼了一声，径直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屋里一如既往的清冷如雪洞，嘴角便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莺儿给她上了一杯茶，她没有接，就那么看着宝钗，目光里有审视，有不屑，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快意。

“宝二奶奶，太太的事你也知道了，府里如今没人管，我替太太看着，你也别见怪。府里的进项少了，各房的用度都要削减。宝玉那边我不管，他是老爷的嫡子，该多少还是多少。可你这边，怕是要委屈些了。”

宝钗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看着赵姨娘的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不是慌张，而是轻蔑，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蠢妇。

“姨娘的意思是？”

赵姨娘看着她一如既往的“端方”模样，一股无名邪火“噌”地就窜上了天灵盖。

这贱人！都到了这步田地，还在她面前装这副高高在上的死样子！

赵姨娘想起自己这些年，在这深宅大院里过的什么日子——被王夫人那个老虔婆死死压在头上，动辄得咎，连带着她的环儿，明明是正经的爷，却活得像个透明人，连个稍微得脸的奴才都能给他脸色看！

而这一切，不都是因为薛宝钗这个“贤良淑德”的客居姑娘，处处帮着王夫人打压她们娘俩？！

“怎么？咱们家尊贵的宝二奶奶，”赵姨娘阴阳怪气地开口，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在宝钗惨白的脸上刮来刮去，“还在这儿摆你那大家闺秀的谱儿呢？你那好姨母，这会儿可在内狱里吃牢饭呢！你那好娘家，也早就树倒猢狲散了！你还当自己是个人物？”

她越想越气，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宝钗散乱的发髻，迫使她抬起那张惨白却依旧端庄的脸，声音尖利得像是要戳破屋顶，“你看看你这副德行！装！你再给老娘装！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宝二奶奶？是可以在老太太、太太面前搬弄是非，说我们三丫头‘不敬兄长’、‘学了歪理’的薛大姑娘？！”

她每说一句，手上的力道就重一分，指甲几乎掐进宝钗的头皮：“我告诉你！你那好姨母，完了！你的薛家，也完了！你现在就是个丧家之犬！连给我提鞋都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