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尺素迷云(1 / 1)

深秋的京城，风里带着刺骨的寒。

城南别院那间简陋厢房里，陆铭对着一份闻着就让人倒胃口的“官府例饭”，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汤碗里浮着几片烂菜叶，粟米饭远远的都能闻到馊味。这已经是连续第五天了，每日送来的饭菜，不是馊了，就是咸得发苦，米里还掺着沙砾。

福管事美其名曰“磨练心性”，实则就是辅国府这帮龟孙子，看他这个投诚的落魄书生好拿捏，变着法儿磋磨人。

陆铭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陈饭，那股子霉味直冲天灵盖，米粒硬得像小石子，“就这玩意儿也叫饭？”

他开始想念沈江离，他哥那手艺……明明是最普通的食材，经他手一烹，总能化腐朽为神奇。哪怕是在北疆风雪里，他也能弄出热腾腾的汤饼，撒上一点野葱，鲜美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哪怕是清水煮野菜，也比这玩意儿强一万倍！

陆铭一边烦躁地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饭粒，一边琢磨着正事——要怎么向郑源摊牌？怎么稳妥的亮出真实身份？

这老狐狸疑心病重，若是一上来就全盘托出，怕是会觉得自己这投名状来得太容易，反而要起疑心。

得循序渐进。先在他面前露两手，比如在抄写兵书时，不经意间流露出超越普通书生的军事见解。要让他觉得，这个“落魄书生”深藏不露，是块璞玉，从而心生拉拢，再顺水推舟……

他正算计得入神，窗棂外忽然传来几声极轻微的鸟鸣，间隔有致，三短一长，两短三长。

陆铭动作一顿，那股烦躁瞬间被冰冷的警觉取代——这是沈江离在京中暗卫的紧急联络信号！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窗外，确认无人，这才轻轻推开后窗一条缝。一只黑羽信鸽“扑棱”一声落在窗台，腿上绑着两个极小的竹筒，而不是往常的一个。

“搞什么鬼？”陆铭心里咯噔一下，迅速取下竹筒，反手关窗，背对房门，手指灵活地拔出竹管里的东西，就着从窗缝透进来的微光，展开了竹筒里的纸条。

第一张纸条，字迹清瘦有力，是沈江离亲笔无疑：

“见字如晤。京中风紧，暂勿露真容，郑源疑心未消，宜缓不宜急，切勿急于求成。身份暂不宜暴露，以免打草惊蛇，前功尽弃。务必隐忍，待机而动，切记珍重自身。另，京城饮食粗劣，吾弟多保重。兄江离手书。”

陆铭眉头一皱。让他隐忍？让他别暴露身份？可这都几天了，该做的戏都做了，再拖下去，这身书生的皮都要烂在身上了！

满腹狐疑，他深吸一口气，展开第二张纸条。只看了一眼，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封信的字迹，同样是沈江离的，可笔锋却截然不同！不再是那种沉稳内敛的风格，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焦灼的凌厉：

“事态突变，速战速决为上！身份可适当显露，不必顾忌郑源疑心，速取信于他，以坚郑源之心，促其早下决断，推进全盘！京中已有定论，可相机行事，不必拘泥前令，但求实效。切记，速战速决，后方不稳，兄独木难支。江离顿首。”

“这他娘的是什么意思？！”

陆铭看着这两封内容截然相反的密信，捏着这薄薄的两张桑皮纸，额头上的青筋瞬间爆了起来，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怀疑。

一个让他“切勿急于求成”、“切勿暴露”，另一个却让他“速战速决”、“适当显露身份”。

唯一不变的，是让他“小心行事”。

两个完全相反的指示，而且都是沈江离的亲笔！

这哪里是沈江离的风格？他那个凡事算无遗策、连呼口气都要考虑风向的哥哥，怎么可能做出朝令夕改之事？

“沈江离你个王八蛋！”陆铭在心里把沈江离从头到脚骂了个遍，“你脑子是不是被小灰啄坏了？！一道命令一个样，当你弟是三岁娃娃逗着玩呢？！”

他觉得沈江离一定是被那扁毛畜生啄傻了。不然怎么能解释这前后矛盾的两封信？先是让他藏着，紧接着又让他赶紧露馅？

陆铭咬牙切齿。小灰是他和沈江离养的那只小金雕的名字。当初沈江离一本正经地说“此雕通灵，名唤‘苍云’”，结果被他嘲笑“这么小一只，毛色又灰不溜秋的，你就不怕这名字它压不住？就叫小灰！”，最后连沈江离自己都无奈地接受了这个名字，甚至有时候还会跟着念叨两句。

当初沈江离无奈地同意了这个名字时，那表情陆铭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可乐。

可此刻，他一点都乐不起来。

他烦躁地踱了两步，把两封信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然后凑到烛火上一一点燃，然后将灰烬仔细拌入那碗馊饭里，用筷子搅了搅，一点痕迹都不留。

不留底稿，不留证据，不留任何可能被人抓住的把柄。

这是沈江离教他的，他记了一辈子。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对，沈江离从来不是优柔寡断之人，更不会在这种关键时刻犯这种低级错误。

这两张纸条，笔迹都是真的，但笔锋的急缓、力道的轻重，细微处有差别。

那只能是——情况变了，而且是天翻地覆的变化，迫使沈江离推翻了之前的部署！

是什么能让沈江离不惜冒着风险，也要立刻通知他改变策略？

边关没有异常，他昨天刚收到暗桩的消息，大营安稳，北狄人没动静。

辅国府这边也没有异动，他刚取得初步信任，郑源还在按部就班地试探、收买他。

那……只能是京中，是宫里！

他想起沈江离说过的话——“京城的局势比你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那些话他当时没有深想，只当是沈江离在提醒他要小心，可如今想来，沈江离不是无的放矢的人，他说那句话的时候，一定已经看到了什么——

也许是陛下对郑家的态度发生了变化，也许是三皇子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也许——是有人等不了了……

陆铭的眼神锐利起来，难道是陛下那边，知道了什么？

当今圣上，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若是陛下察觉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