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步步为营(1 / 1)

正房里，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王夫人靠在引枕上，脸色铁青，手里那串翡翠佛珠捻得“咔哒”作响，目光带着审视，落在探春脸上，似是在心里做着评估。

吴夫人坐在一旁，端着茶盏，没有喝，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客气，也有疏离，唯有目光似刀，在探春身上来回刮擦。

薛宝钗安静地坐在王夫人下手，手里捧着一盏茶，垂着眼，看不清表情。

探春站在屋子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她方才进来时便已经猜到了，这次不仅仅是太太要见她，而是三位太太奶奶一起盘问。她在心里冷笑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三丫头，”王夫人先开的口，语调算得上平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威压，像一根已经生了锈的针，不尖锐了，可扎在人身上还是疼，“你如今翅膀硬了，便连你亲哥哥的前程，都不放在眼里了？”

探春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抬眼时，目光清亮，不见半分慌乱：“太太何出此言？女儿愚钝，不知何处做得不周。”

“还装糊涂！”王夫人忍不住斥道，一向慈悲的面容险些维持不住，“宝丫头方才都说了！你前日对宝玉出言不逊，说什么‘宝哥哥若是再这般疯癫，迟早连累全家’！你这是咒你亲哥哥，还是咒整个贾家？！”

探春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错愕”，随即转向薛宝钗，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诘问：“宝二嫂子，这话从何说起？前几日我确在街上偶遇宝哥哥，他当时神思恍惚，拉着一位路人哭闹不休，甚是骇人。我怕他冲撞了贵人，也怕他病得越发厉害，这才劝他几句，让他安心养病，莫要再跑出来惹是生非。这……也算是不敬吗？”

薛宝钗脸色微白，她没想到探春竟敢当众说出“拉着路人”的话，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茬，只能勉强道：“三妹妹，我并非那个意思……只是觉得，你言语间，未免太过冷硬……”

“冷硬？”探春转向王夫人，神色恳切，却话锋一转，“太太明鉴，女儿并非冷硬，实在是忧心如焚！宝哥哥这病，一日重似一日，前几日还险些冲撞了林姐姐的车驾，今日又闹到路人面前，这若是传出去，丢的是咱们荣国府的脸面，损的是宝哥哥的清誉啊！”

王夫人摆摆手，示意她别说了，又问：“我听宝丫头说你常往尚书府去，去见林丫头？”

探春神色恭谨：林姐姐下了帖子请，女儿不好不去。再者，林姐姐心里惦记着老太太的病，时常问起，女儿总不能瞒着不答。”

吴夫人放下茶盏接过话，她的语气比王夫人温和些，却暗藏刀锋。“探丫头和尚书夫人是姐妹情深，走动走动是常情，只是如今荣国府和那边的关系有些微妙，若是听到什么风声，也该跟家里透个气，总不能一家人还瞒着自家人。”

探春看着她，目光坦然而清澈，“舅太太，我每次去尚书府，不过是陪着林姐姐说说话，解解闷，林姐姐从来不提外面的事，我也不敢问。”

吴夫人的眼睛眯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薛宝钗终于抬起头，看了探春一眼，目光里有审视、有试探。

探春不等她开口，先转了身，看着王夫人，目光灼灼，说出了早已想好的主意：“女儿斗胆进言，听闻宝哥哥与北静王有些交情，前些日子还听宝哥哥提起，说王爷府上新得了些好药，专治疑难杂症。女儿想，说不定能治好宝哥哥的疯病，再者，老太太的病一直不见好，太医换了一茬又一茬都不管用。若是能请王爷帮忙寻个良医，说不定老太太的病还有转机。”

王夫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探春趁热打铁，又补充道，“宝哥哥去北静王府，请王爷荐个名医，给老太太寻医问药，是尽孝道。王爷若是应了，阖府上下都要感念王爷的恩情；王爷若是不便，宝哥哥也没有什么损失，左右不过是跑一趟的事。退一步讲，宝哥哥也该出去走动走动，见见世面，结交一些正派的朋友，或许对病情有益，总比整天闷在家里强。”

这话说到王夫人的心坎上了。她这辈子最大的心病就是宝玉不成器，读书读不进去，不愿意考功名，在外头交的都是些狐朋狗友。若是能借着北静王的路子，让宝玉走上正途，那是她求之不得的事。

薛宝钗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变化极快，可探春看到了，她嘴角弯了弯，没有理会。

见王夫人松动，探春继续劝说：“如此……也能打探打探外面的风声，毕竟如今甄家被抄，京中暗流汹涌，咱们荣国府，也该多留几个心眼才是。”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情真意切。众人的注意力皆在这个三全之策上，却忽略了，她把“去求北静王”的主体，定为了宝玉本人。

王夫人听了连连点头，可不是么？宝玉若能借着“求医”的名义，亲自去北静王府走动，既能维系关系，又能打探消息，确实稳妥。

“宝玉那里我亲自去说，让他去北静王府走一趟。”

吴夫人原本是想借题发挥，逼探春就范，好让这桩联姻收益更大，可探春这番话，竟把火烧到了宝玉身上，还提出了这么一个万全的法子，确实机敏，便附和道：“北静王是贤王，素来与四个家族交好，宝玉去求他，他应该不会推辞。”

薛宝钗坐在一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本想给探春上眼药，没想到反被探春将了一军，还把宝玉推到了风口浪尖！去北静王府？宝玉那副疯癫样，去了不是自取其辱吗？

想到这，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三妹妹倒是会替宝玉打算，只是宝玉的身子你还不知道，他那个样子怎么出门？怕是要让人笑话。”

探春看着她，目光坦然，语气平静，“宝哥哥不过是身子弱了些，又不是见不得人。北静王是明理的人，不会因为这点事笑话他。”

顿了顿，又说，“宝哥哥若是总不出门，外面的人反倒要议论，说荣国府的少爷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怎么连门都不出了。”

这话又是一记软刀子——她不是在帮宝玉说话，是在提醒王夫人，再不让宝玉出门，外头的流言蜚语怕是越传越离谱。

王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看了宝钗一眼，有不满，也有责备。

宝钗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探春又说了几桩府里的事，桩桩件件都说到点子上，既不显得在邀功，也不显得在推诿，汇报完见长辈们无事便要告辞。

王夫人叫住她，沉默了片刻，“三丫头，你是个明白人，有些事不用我说你也该懂。”

探春点了点头，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她没有急着回秋爽斋，而是沿着回廊慢慢走。她在想今天这一局，她赢了，不是赢在嘴上，是赢在人心。太太信她，舅太太也未起疑，宝钗被她反将了一军。

可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难的仗要打。

她现在要拼的是时间——在郑家正式来下聘之前，在林姐姐想出办法之前，在一切还来得及之前，她要稳住，不能慌。

她低头拢了拢披风，加快了脚步，夜风从身后追上来，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