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藏锋入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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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别院，是辅国公郑源在京中一处不甚起眼的产业，却占了整整一条街的后巷，朱门高墙，戒备森严，隐在一片竹林之后，门口没有匾额，只有两个石狮子。

陆铭换了身半旧的天青直裰，脸上被钱益乱涂一番，肤色更显苍白，眉宇间添了几分久病初愈的羸弱，手里提着个青布包袱，像个赴京赶考、盘缠用尽的落魄书生。

他站在竹林小径上，深吸一口气，将衣裳扯了扯，让它看起来更皱、更邋遢些。

钱益虽疯，话却没毛病——他这副“文弱书生”的皮囊，若不打点折扣，扔进人堆里也是鹤立鸡群。要想混进辅国府那种藏污纳垢的地方，得先学会“藏锋”。

他学着钱益教的法子，微微佝偻了背，让那原本挺拔的身姿显得有些萎靡。又用手指沾了点尘土，抹在鞋尖和衣摆上。最后，他刻意让眼神变得有些涣散，像是熬夜读书熬坏了眼，又像是天生有些呆滞。

“呆子……木讷……磕巴……”陆铭低声念叨着钱益的交代，脸上是强行挤出来的、略带几分痴傻的表情。

他走到别院角门前，叩门。

门房上下打量他，语气不善：“找谁？”

“学生自北地来。”陆铭垂着眼，声音沙哑，带着点北地口音，“此前曾与贵府上一位姜管事有旧，特来投奔。”

“姜管事？”门房皱眉，显然没印象，正要轰人，里头传来问询声：“刘伯，吵什么呢？”

一个四十多岁，穿着宝蓝绸衫，手里捻着串檀木珠的管事模样的人踱步出来，目光如电，在

脸上那层伪装和略显单薄的身板上扫过。

陆铭心头一凛，这人眼神毒辣，怕是辅国府的老人精。

“回福管事，这人说是找一位姜管事的。”门房忙回话。

福管事眯起眼，绕着陆铭转了半圈，忽然开口，声音拖长了调子，带着公门中人的倨傲：“姜恒？哦——你找他作甚？他早回北边大营了，你这北地口音……倒是不差。”

陆铭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茫然和焦急，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磨损严重的铜制腰牌——那是他按沈江离给的图样仿制的，据说是早年姜恒在某个小官手下当差时的旧物。“学生……学生与姜管事曾有一面之缘，蒙他提携，方有进京赶考的机会。如今盘缠用尽，只道来寻他……”

福管事盯着那腰牌看了几眼，又看看陆铭这副“文弱书生”的做派，眼中的审视稍减，他凑近些，声音带了点戏谑：“后生仔，你怕是来晚了。姜恒早回北边吃军粮去了。”

陆铭学着钱益教的，愣了一下，才慢吞吞地开口，声音带着点磕巴：“听雨轩的钱掌柜……告、告诉学生，说、说这儿……招、招抄书的先生。”

管事眉头一皱，显然对听雨轩那个疯子掌柜没什么好印象，但想起主子最近确实吩咐过留意几个“有些墨水、但性子闷、没背景”的读书人，便又打量了陆铭几眼。

这书生，长得……倒是不错，可惜眼神呆滞，说话磕巴，一身穷酸气，看着就不像有什么本事的。

这种人，最好拿捏，也最不容易生出异心。

他点点头，盯着陆铭道：“我们国公爷，近来正想寻个知根底、性子静的清客，帮着整理整理书房里的旧书。你若真是个肚子里有墨水的，倒可以试试。”

陆铭垂眸，做出忐忑又期盼的样子：“学生……学生愿试。只不知，如何得见尊驾？”

“等着。”管事没让他进门，转身进去通报。

陆铭垂手立在门外，目光却像最精密的尺，不动声色地丈量着院墙的高度、门口守卫的位置、甚至那两只石狮子的摆放角度。

他脑中飞速运转，将钱益给的情报与眼前所见一一对应——这里，确实是辅国公府在京中几处隐秘据点之一，专门用于接待一些见不得光的客人，或是安置一些特殊的幕僚。

等了约莫一炷香，管事才出来，神色比刚才缓和了些：“跟我来。”

说完转身就走，没再看他。

陆铭低着头，做出诚惶诚恐的样子，提着包袱跟在管事身后进了院子，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可每一个角落、每一扇门、每一道窗，都印在了他脑子里。

院内布置得倒是雅致，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只是空气中隐隐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穿过两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座极尽奢华却又透着压抑气息的花厅。厅内坐着三五人，主位是个五十岁上下的老者，面皮白净，保养得宜，一双眼睛精光内蕴，正是辅国公郑源。下首陪坐的，竟是陆铭在边关见过的、那位姜恒口中的“同乡”——一个名叫周擎的参将，此刻换了便装，脸上带着谦恭的笑。

陆铭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书生模样，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士子礼：“晚辈见过国公爷，见过各位大人。”

郑源抬了抬眼皮，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起来吧。福顺说，你是北地来的，与姜恒相识？”

“回国公爷，晚辈与姜兄曾在榆林堡有一面之缘。彼时困顿，蒙姜兄赠银十两，方得继续赶路。如今晚辈落魄至此，特来寻他，不想……”陆铭说着，竟从袖中掏出手帕，做出要拭泪的样子，又被自己强忍住，只肩膀微微抽动，将落魄书生演得入木三分。

周擎在一旁帮腔，语气带着几分豪爽的惋惜：“唉，姜恒那小子，也是个重情义的。可惜啊，刚被调回北边，升了个小官，怕是短时间内回不来。国公爷，这后生看着倒是个实在孩子，不如……”

郑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沉默中带着压迫感，持续了片刻才开口，“钱益介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