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敛尽锋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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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那张在边关风吹日晒了好几年的脸，虽然比从前黑了些，线条却依然清俊，眉眼间那股英气藏都藏不住。

他看着沈江离，问了一句还行吗？

沈江离没有回答，从书案上拿起一面铜镜递给他。

陆铭接过去看了一眼，随即别过脸，将铜镜扣在桌上，声音闷闷的：“我就说会丢人。”

沈江离沉吟片刻，目光如炬：“阿铭，你以为这只是扮相？这是保命的皮囊。你既已与我决裂，甚至萌生去意，便不能再以武将面目示人。你要扮作一个郁郁不得志、一心想换个清净地方的文弱书生。郑源老奸巨猾，他不会轻易信一个武将的背叛，但他会信一个被权贵压迫，心灰意冷，只想远离刀兵、寻个清静地方了此残生的书生。文弱，颓废，是最能让他信任的伪装，因为这些恰恰能证明我们内部已烂到根子。”

陆铭听完，脸色变幻不定。他怕丢人，可沈江离的话，字字在理，句句致命。这是阳谋，是不得不走的险棋。

“哥……”他声音低了下去，有点委屈，“可我这脸……真扮书生，太招眼了。”

沈江离看着他这副别扭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从抽屉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整套精巧的易容工具。

“放心，”沈江离打开一个小瓷瓶，倒出些淡褐色的膏体，“我不会让你顶着这张脸去丢人。”

他用指尖沾了膏体，亲自上手，往陆铭脸上细细涂抹。手法之娴熟，让陆铭都看呆了。

不过片刻，陆铭脸上那股子飞扬的神采便收敛了大半，肤色变得略显苍白，眉眼也显得柔和内敛，活脱脱一个常年伏案、身体孱弱的落第书生。

“这是宫廷秘药，遇水不脱，只有特制的药水才能洗去。”

陆铭张了张嘴，想说话，可看着沈江离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嘟囔道：“行吧……哥，你都说得这么邪乎了，我敢不从吗？可我怎么去？这一路关卡……”

沈江离忍住笑意，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锦袋递给陆铭。“到了京城，直接去城南听雨轩书斋，掌柜姓钱，他会安排你见到郑源。”

锦袋里是一套印信——路引、通关文牒、商队凭证，足以以假乱真的身份证明，一应俱全，每一份都盖着真章，每一个签名都经得起查验。

陆铭接过锦袋翻了翻，抬起头看着沈江离的目光里有惊诧，有佩服。

沈江离没有解释，他当然不能告诉他，从决定让他接近姜恒的那天起，他就已经备好了这些东西。

他不能让陆铭在关键时刻因为一张假的路引被拦在关卡外面，也不能让陆铭因为一次不谨慎被郑源的人盯上。

他输了不要紧，陆铭不能输。

他又取出几枚印章，有兵部的闲章，有京中书苑的印记，甚至还有一枚，竟是翰林院编修的私印。

“这印……”陆铭摸着那枚编修的印，倒吸一口凉气，“哥，这可是杀头的罪过！”

“仿得极像，行家也难辨真伪。”沈江离将印章塞进他手里，“你回京，走官道，遇关卡查验，亮出这些，无人敢拦。你此行，不是为了投靠，是为了‘避难’。记住，你的身份，是受我迫害、报国无门的寒门学子，一心想攀附辅国公。”

陆铭看着手里沉甸甸的身份，又摸了摸自己变了样的脸，终于不再闹腾，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哥，我明白了。”他收起所有玩世不恭，眼神锐利如鹰，“我这就动身。定让郑源那老东西，把我当成活祖宗供着！”

沈江离拍了拍他的肩，力道沉稳：“去吧。京中还有另一盘棋，需要你这个弃子，去搅动风云。”

陆铭拿着锦囊，一脸肉痛：“哥，你让我扮成这样，要是传出去，我一世英名可就毁了……”

“英名？”沈江离难得勾了勾唇角，“等你立了这功，想要什么英名没有？”

陆铭眼睛一亮：“真的？那我要……”

“前提是，你要演得像。”沈江离打断他，神色恢复冷峻，“你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要透着颓丧和怨恨。表现出对我的刻骨仇恨，对新出路的极度向往，以及……一个失意文人，在权势面前摇尾乞怜的丑态。要让他亲眼看到，你已成了丧家之犬，除了投靠他，别无去处。这样，他才会对我们彻底放松警惕，才会觉得，除掉我们是十拿九稳的事。

“明白！”陆铭有模有样地拱了拱手，只是这拱手的姿势，怎么看怎么别扭，“小的，定不辱使命！”

沈江离看着他那副尊容，深吸一口气，挥手：“滚吧，记住，这是最后一步棋，绝不能输。”

“得令！”

陆铭将锦袋贴身收好，整了整鹤氅的衣领，大步流星地冲出营帐，头也没回。

帐帘在他身后落下，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摇摇晃晃。沈江离独自站在大帐中央看着还在轻轻晃动的帐帘，看了很久，眼中是化不开的凝重。

这一步，险。

但唯有如此，才能让多疑的郑源彻底放下戒心，相信陆铭已是他掌中之物。也唯有如此，才能为那致命的一击，争取到最有利的时机，将那杯毒酒，亲手递到他嘴边。

哨塔上的火把又换了一茬。

他才转身，重新回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那条从边关通往京城的路线上，手指轻轻描摹着陆铭即将走过的每一座关隘、每一条河流、每一片山林。

这条路他走过太多次了，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可今夜他看着这条路，忽然觉得它很长很长，长得像是永远走不到尽头。

外面的风大了起来，吹得帐布猎猎作响。沈江离站在那里，像一棵沉默的树，扎根在这片风沙漫天的土地上，不动不摇。

等风停，等天亮。

帐外，风声更紧，似有万千厉鬼，在暗夜中磨牙吮血，等待猎物入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