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造船·赵小葵的疯狂想法(1 / 1)

张归一看着面前那堆破铜烂铁，沉默了整整十秒。

锈迹斑斑的铁皮堆在甲板角落，有的已经弯成了奇怪的形状，边缘卷起来像枯死的叶子，有的还连着半截断掉的管道，管口露着发黑的螺牙。海风裹着咸腥味吹过来，铁皮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像是在抗议被搬上船。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听着让人牙酸。

赵小葵站在旁边，手上全是油污，指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油泥，指甲缝里的污垢已经洗不掉了，她也没打算洗。脸上却带着一种不正常的兴奋。那种兴奋不是高兴，更像是一个人攥着一个秘密太久、终于找到人可以说了的那种急切。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激动。

"张哥，你听我说完。"

"你说。"

赵小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张纸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和箭头。有的地方画了圈，有的地方打了叉，还有几个地方被涂掉了又重新画，墨迹叠着墨迹，有些地方甚至被手指蹭花了。看得出来这张纸被改过不止一次，可能改了十几次。纸的背面也有字，透过来能看到反写的数字和箭头，显然正反两面都用上了。

"我们这艘船太小了。"赵小葵指着纸上最大的那个圈，那个圈画得很用力，纸都快被笔尖戳破了，周围的纸面都被压出了凹痕，"五个人加物资，挤得跟罐头里的沙丁鱼一样。睡觉只能轮班睡，物资堆得连转身都费劲。我昨天夜里换班，翻个身差点把林潇的脸踩了。要是遇上大浪，翻了都没地方跑，连个能抓住的扶手都没有。上次那阵浪打过来，我整个人是被陈霜霜一把拽住才没飞出去的。"

张归一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一眼赵小葵。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在说一件不靠谱的事。那种亮里面带着一股子倔劲，像是已经想了很久很久，久到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放弃。

"所以？"

"所以我想造一艘大船。"

林潇在旁边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带着明显的不信："造船？你会造船？你连螺丝刀都拿不稳。上次你修发电机，差点把自己焊在上面。"

赵小葵没理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指着纸上的线条，手指顺着那些箭头滑来滑去。她的手指在纸上划过的时候很快，像是怕别人看不清她的思路，又像是怕自己忘了要说什么。

"这片海面上有很多废弃的渔船和货船。末世之后没人管了，到处都是。昨天我拿望远镜看了，东边有一艘，船体还算完整，吃水线以上的部分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发动机坏了。只要把发动机修好，再把几艘小船的零件拼一拼，螺旋桨、舵机、油箱，凑一凑，就能造出一艘能跑的大船。"

陈霜霜靠在船舷上，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把匕首，刀面在灰光里闪了一下。眉头皱了一下，眉心挤出一道深纹。

"你确定能修好？发动机可不是拧几颗螺丝的事。那东西复杂得很，一个缸体出问题，整台机器就废了。"

赵小葵拍了拍胸口，那一拍把胸口的灰都拍起来了，呛得她咳嗽了一声："苏晚姐教过我基础的机械原理。发动机不就是那几个零件嘛，进气、压缩、燃烧、排气，四个冲程，我都记着呢。苏晚姐可以作证。她还给我画了图，我现在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苏晚推了推眼镜，从后面走过来。她手里还拿着那台平板，屏幕上是一堆密密麻麻的数据，有些是海图，有些是物资清单，还有些看不懂的公式。

"她确实学得快。"苏晚说，语气很平，但没有否认，"但造一艘能出海的船，不是拼积木那么简单。需要焊接、防水处理、导航系统、电路改装……我们的材料不够，工具也不够，连块像样的钢板都找不到。光是船壳的防锈处理，就够我们忙半个月的。"

赵小葵的嘴瘪了一下，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但那种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她的下巴又抬了起来。她的倔强就像她的兴奋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材料不够就去找。"她指着纸上画的几个叉，那些叉画得又大又狠，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穿，"我昨天翻了海图，西边十二海里有一片沉船区。末世之前那片海域经常出事故，暗礁多，风浪大，沉了不少船。那些船虽然沉了，但零件还在。我们去捞零件，够用就回来。我查过资料，那片区域至少有七八艘沉船，有渔船有货船，船上的东西够我们拼一艘大船了。"

张归一看着那张纸，沉默了五秒。海风在这五秒里显得特别响，铁皮的吱嘎声、海浪拍船底的声音、远处海鸥的叫声，全挤进了耳朵里。

"西边十二海里。"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起伏，但赵小葵听得出来他在认真想这件事。他的眼神落在那张纸上，不是在看线条，是在算距离、算风险、算油耗。

"对。"赵小葵用力点头，脖子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顺风的话，三个小时能到。捞完就回来，不耽误事。我算过油耗了，够用。来回六个小时的油量，加上留的余量，没问题。"

"那片海域的洋流呢？"

赵小葵愣了一下。她的手指停在纸上那个叉的位置，没有动。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张归一看向苏晚。

苏晚没有说话，翻了翻平板，调出洋流图。屏幕上，西边那片海域被蓝色和红色的线条交织覆盖，箭头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的箭头方向甚至是相反的，看着就让人头大。

"西边那片海域的洋流是逆时针环流，表面流速不快，大概两到三节，但水下暗流很强，能到五节以上。小船进去容易，被表面流速带进去，但出来的时候暗流会把你往反方向推。而且那片区域水下有暗礁，吃水深的船进去就是找死。我们这艘快艇吃水不到半米，勉强能过，但捞了零件吃水变深，出来的时候可能就过不去了。"

赵小葵的脸白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的手指从纸上缩了回来，攥成了拳头。

"那……那怎么办？"

张归一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了很久。

纸上画得很乱，线条交错，箭头打架，有些地方甚至被汗洇开了，墨迹晕成一团一团的。但核心思路是对的——他们需要一艘更大的船。现在这艘快艇，五个人加物资已经是极限了。睡觉只能轮班，每次只能睡三个小时，醒了还得操心海面。物资只能勉强撑两周，再多一天都悬。如果要去总部所在的岛，光靠这艘船，还没到就得把人耗死。

"造船可以。"张归一说。

赵小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是黑暗里突然点了一盏灯。她整个人都往前倾了一下，差点撞到张归一的胳膊。

"但不是去西边。"

赵小葵的眼睛又暗了，暗得像那盏灯被人一巴掌拍灭了。她的肩膀垮了下去，嘴巴也跟着耷拉下来。

"去北边。"张归一指着海图上的一个点，那个点标着一个灰色的小图标，是一个锚的形状，"北边八海里有个废弃的渔港。末世之前是个中转站，有码头、有仓库，应该有船坞和工具。比去沉船区安全得多，而且距离更近。"

苏晚看了一眼海图，点了点头："北边渔港的洋流是顺流，进去出来都方便，不用跟暗流较劲。而且船坞里可能有完整的船体，甚至有预制好的船壳，不用从头拼。能省至少一半的时间。如果运气好，找到一艘半成品的船，我们只需要修发动机和补漏洞就行。"

赵小葵想了想，嘴巴抿了一下，牙齿咬着下唇，然后重重点头。

"好！去北边！"

张归一把纸还给她。

"今天准备，明天出发。"

"明天？"赵小葵的嘴又瘪了，整张脸皱成一团，眉毛都拧到了一起，"不能今天吗？今天天气好，风也顺，海面上没什么浪，这时候出发最省油——"

"不能。"张归一转身往船舱走，步子很稳，没有回头，"今天所有人休息。明天一早出发，中午之前必须到。天黑之前必须回来。谁也不许熬夜。"

赵小葵在后面喊："张哥！我还没说完呢！我还想在船上加个——"

"明天再说。"

张归一头也不回地走了，舱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在甲板上回荡了一下，然后被海风吹散了。

赵小葵站在甲板上，手里攥着那张纸，嘴巴撅得能挂油瓶。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贴在脸上，她也没伸手去拨。她就那么站着，盯着舱门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消化刚才的信息，又像是在生闷气。

林潇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别撅了，嘴都能装鸡蛋了。"

"你才装鸡蛋！"赵小葵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力气不小，拍得林潇的手背都红了，"我这是在思考！思考是需要表情管理的你懂不懂？"

"思考什么？"

"思考怎么在船上加个厨房。"赵小葵的眼睛又亮了，这次比刚才还亮，亮得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劲头，"你想想，出海那么久，天天吃罐头，牛肉味的、午餐肉味的、豆子味的，吃到后来闻见那个铁皮味就想吐。谁受得了？我要在船上装个灶台，能炒菜的那种。有锅有火，能煮汤能炒青菜，哪怕是野菜也行。上次我在岛上捡到几棵不知道能不能吃的草，一直揣着没舍得扔，就是等着有一天能炒一盘。"

林潇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个笑不是之前那种带着嘲讽的笑，是真心觉得这主意不错的笑。他想起自己上个月连吃了十天豆子罐头，吃到后来看见豆子就想吐，那种感觉他太懂了。

"这个我支持。真的，我第一个支持。你要是能在船上炒个菜，我给你打下手都行。"

陈霜霜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拿着扳手，靴底踩在铁皮甲板上咚咚响。她的表情还是冷的，但语气比平时软了一点。

"我支持加个武器架。现在枪和刀都散放着，用的时候到处翻，真打起来来不及。上次遇到那群海盗，我找刀找了半分钟，差点没赶上。要是有个固定的架子，伸手就能拿到，至少能快十秒。"

李婷也从底舱钻出来，身上还带着底舱那股潮湿的霉味，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拿着那瓶没喝完的盐水。她的脸色不太好，但眼睛很认真。

"我支持加个医疗柜。药品现在全塞在背包里，找个绷带都得翻半天。上回陈霜霜手被划了，我翻了三个包才找到消毒水。要是能有个固定的柜子，分类放好，关键时刻能救命。还有，我想要一个能放净水片的隔层，现在净水片跟饼干混在一起，每次都得翻。"

苏晚最后一个上来，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灰色的天光。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说出来的话比谁都实在。

"我支持加个实验室。哪怕小一点也行，至少能做基本的水质检测和药品配制。长期在海上，水和药都是命。我们现在喝的水全靠过滤，但过滤效果怎么样，谁也不知道。有个实验室，至少能测一测，心里有底。"

赵小葵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林潇在笑，陈霜霜在擦扳手，李婷在晃那瓶盐水，苏晚在推眼镜。每个人都在说自己的想法，没有人在泼冷水，也没有人在开玩笑。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纸，把上面的乱线全划掉。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那些错的、乱的、被涂掉又重画的线条，全部变成了一条条干净的横线。她划得很用力，像是在跟过去那个乱糟糟的自己告别。

她重新画了一张。

这次画得很认真。每一条线都很稳，每一个圈都画得圆圆的。她的手不抖了，呼吸也慢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进入了一种只有她自己才懂的状态。

她重新画了一张。

这次画得很认真。每一条线都很稳，每一个圈都画得圆圆的。

船体、发动机、厨房、武器架、医疗柜、实验室。

还有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最上面——

驾驶舱。

那是张归一的位置。她画的时候特意把那个方框画得比别的都大一点，线条也加粗了，像是在说这个位置最重要。

她画完之后，把纸叠好，仔仔细细地塞进口袋，还拍了拍口袋，像是怕它跑了。然后她又摸了一下，确认纸还在里面，才把手收回来。

然后她抬头看着灰色的海面。天和海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尽头，但远处有一片云被风撕开了一个口子，透出一点亮光。那点光不大，但在灰蒙蒙的天里格外显眼，像是谁在天上开了一扇小窗。

她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明天。"她小声说，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一半，但她自己听得很清楚，"明天就能开始了。"

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几缕头发粘在嘴角，她也没去整理。

因为她在笑。

末世里还能笑的人，都是有盼头的人。

而她的盼头，就在那张纸上，也在明天的海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