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老领导的“护身符”失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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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委常委会开完之后的第二天。

一个牛皮纸袋出现在了林度的办公桌上。

不是档案室送来的公务接待台账，那批台账昨天已经到了，四十七本，摞在办公桌右侧的地板上，高度到膝盖。

这个牛皮纸袋是另一样东西。

纸袋没有抬头。没有公章。没有发件人信息。只在封口处贴了一条透明胶带。胶带上用圆珠笔写了四个字，“林书记亲启”。

秘书说：早上八点放在办公室门口的。没人看见是谁放的。走廊的监控调了，七点四十六分，一个穿深蓝色羽绒服的人从楼梯间上来。帽子戴着。口罩戴着。手套也戴着。放下纸袋。转身走了。全程十二秒。

林度让秘书出去了。关上门。

他打开了牛皮纸袋。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第一样，一张彩色照片。6寸。冲洗的。不是打印的。

照片上是一个剪彩仪式的场景。红色的绸带。金色的剪刀。背景是一座桥的桥头。桥面还没通车。护栏上挂着“热烈庆祝XX高速XX大桥合龙”的横幅。

照片正中央站了五个人。笑容标准。姿态统一。

其中一个人，站在C位。男性。六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深色西装。白衬衫。红领带。

左手握着剪刀。右手，自然下垂。

右手腕上露了一截东西。

一块表。

表盘的颜色和款式在照片上看不太清。但表带的质感，在阳光下泛着一种只有贵金属才有的哑光。不是钢。不是皮。是铂金。

林度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很淡。得凑近了才看得见。

“2013年9月18日。安南至省城高速连接线大桥合龙仪式。”

2013年。安南至省城高速连接线。

林度昨天刚在档案里看过这个项目，第五十七份。总投资三十二亿。中标单位江南建工集团。签批人周德铭。

照片里C位那个人，就是周德铭。

林度把照片放在桌面上。拿出手机。对准手腕的位置拍了一张。放大。

表盘上有两个字母。P和P。叠在一起。

百达翡丽。

他又看了一眼表盘的颜色。深蓝。

百达翡丽。深蓝表盘。铂金表带。2013年。

他的大脑开始检索。

百达翡丽5711P。铂金款。2013年国内专柜价格，约180万人民币。经销商实际成交价，看配货情况，通常在200万以上。

一块200万的表。戴在常务副省长的手腕上。在一个他签批的、由他弟弟关系户中标的项目的剪彩仪式上。

第二样东西，一张手写的纸条。没有信封。A5大小。纸是普通的信纸。带横线的那种。

纸条上写了一段话。字迹歪歪扭扭。不像受过正规教育的人写的。但每个字都认得清：

“林书记。我不敢留名字。这张照片是我当年在工地上拍的。我是那个项目的工人。我知道这个桥是怎么修的。偷了多少工。减了多少料。但没人管。举报的人，都被收拾了。我把照片留了十一年。一直不知道给谁。现在我知道了。”

没有署名。没有联系方式。

林度把纸条和照片装回了牛皮纸袋。

十一年。一个工地上的普通工人。留了一张照片。十一年。

他不知道这个工人是谁。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但这张照片，价值连城。

不是因为照片本身能定罪。一张剪彩照证明不了什么。领导戴的表，可以是自己买的、别人借的、甚至是假的。

但这张照片给了林度一个方向，那块表。

表是物证。物证需要来源。来源就是线索。

他打开电脑。登录海关总署的进出口货物查询系统。省纪委的权限，可以查三年以内的记录。超过三年的，需要总署授权。

2013年的记录。十一年前。需要总署。

但林度不打算走总署。太慢了。而且走总署的流程，会在系统里留下查询记录。会有人看到查询的是什么。周德铭在海关系统有没有人，不确定。但不能赌。

他拨了一个电话。打给了一个人。

不是方平山。不是组长。

是省委书记。

“老书记。”

“林度？”

“有一个案子。需要借中纪委的通道查一样东西。海关十年前的进口报关单。我不走本省海关的系统，怕走漏消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查谁？”

“周德铭。”

又是三秒。

“你手里有什么了？”

“三个基建项目。总标的一百四十一亿。围标。中标方是马文龙弟弟的公司。周德铭签批。另外，他手上有一块百达翡丽。铂金款。2013年出现在项目剪彩现场。照片已拿到。”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不长。但分量不小。

“周德铭这个人，我在任的时候就有人跟我提过。但从来没有实锤。”

“现在有了。”

“海关的事，我让中纪委那边帮你协调。走国际合作局的老路子。不经本省海关。”

“谢谢老书记。”

“林度。”

“在。”

“周德铭退了三年了。他的人，还在好几个关键位置上。你动他之前，先把他的人摸清楚。别打草惊蛇。”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

“您说。”

“昨天常委会散了之后，有个常委来找我。说你最近查案力度太大，省里的干部人心不稳。建议，'适当收一收'。”

“哪个常委？”

“我没告诉你不是因为我护着他。是因为这种话，不止一个人想说。他只是替一群人说出来了。”

林度没接话。

“你自己掂量。但有一条，该查的不能停。这是我的态度。”

“明白。”

挂了。

林度放下手机。

“适当收一收。”

这种话他不是第一次听了。在财政厅的时候听过。在整治办的时候听过。每次都是同一个调子，你做得对，但做得太过了。

什么叫“太过”？

查出来的贪官太多，叫太过。

揭出来的窟窿太大，叫太过。

打掉的保护伞层级太高，叫太过。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别往上查了。查到这个层级就行了。再往上，动了太多人的蛋糕。

林度从桌面上拿起那个牛皮纸袋。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十一年前的工地工人。把照片留了十一年。不知道给谁。

十一年。等了十一年。

这个人等得起。林度等不起。

他打开电脑。开始做另一件事，查百达翡丽在国内的授权经销商名录。2013年的。

2013年，百达翡丽在中国大陆的授权经销商，三家。北京一家。上海两家。

5711P铂金款，不是常规库存款。这种表不可能在柜台上随便买到。需要配货。需要VIP客户的购买记录。需要经销商的销售台账。

台账。

林度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拍。

经销商的销售台账，是商业信息。纪委查商业信息，需要立案之后走调查程序。目前周德铭案还没有正式立案。没立案，没有调查权。

死循环。

要立案，需要证据。要证据，需要调查。要调查，需要立案。

除非，有另一条路。

林度靠在椅背上。想了三十秒。

然后他拨了方平山的号。

“老方。帮我查一样东西。不走公安系统。走你个人的路子。”

“什么东西？”

“2013年前后。百达翡丽5711P。铂金款。深蓝表盘。在国内的购买记录。三家授权经销商，北京和上海的。购买人信息。”

方平山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

“这东西不好查。经销商的客户信息保密程度很高，”

“我知道。所以我让你用个人的路子。你在上海公安有朋友。经侦那边的。前年你们一起办过一个跨省诈骗案。”

方平山沉默了两秒。“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什么都记得。”

“……行。我试试。给我两天。”

“一天。”

“你这个人，”方平山骂了半句。咽回去了。“行。一天。”

挂了。

林度站起来。走到窗前。

下午三点的太阳挂在西边。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桌面上那张照片上。周德铭的脸在阳光下很清晰。笑容饱满。下巴微抬。右手自然下垂。手腕上那块表，在光线里闪了一下。

十一年前的阳光。和今天的一样。

但十一年前的周德铭不会想到，他手腕上那道金属的反光，会在十一年后，变成一把钥匙。

一把打开他所有秘密的钥匙。

林度把照片收进了桌面的文件夹里。文件夹合上了。

他回到椅子上。拿起笔记本。在“周德铭”那页又加了一行。

“百达翡丽5711P。铂金。深蓝盘。2013年剪彩照片。来源，匿名工人。追踪方向，经销商购买记录。”

最后一行。

“已报省委书记。中纪委通道启动。”

他合上笔记本。插进内袋。拍了拍。

胸口那个位置，笔记本的棱角硌着肋骨。不舒服。

但他已经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