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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作孽,子女偿还,你杀孽太重,报应在子女身上了。”

马义刀明白,自己的事儿,全连累子女身上了。

当晚,他就把那把杀猪刀,吊进柴房梁上,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从此,甚至戒了杀生,从杀猪匠改行货郎。

他把肉铺低价贱卖,用那笔钱,买回一副架子车。

货架上,卖针头线脑、卖草药汤剂、卖柴米油盐,卖竹马泥狗……各种小玩意儿,各种小物件,应有尽有。

每天,他天不亮就出门摆摊。

走十几里路,在乡野村间吆喝奔走。

遇到买得起的,他就多买多送。

遇见买不起的,他就半卖半送。

遇到实在家里揭不开锅,兜里没钱的,他干脆分文不收,还倒找钱。

路上,瞧见三个玩水孩子,落水呼救。

丢下架子车,扎进水里,等再出来的时候,架子车东倒西歪,东西散落一地。

看见穷苦人到了饭点儿,烟囱还没冒烟,下次到,准能搬进去几袋陈米面粉。

要是遇见妇人和孩子出来挑水,肯定是家里男人不在了。

他卸下架子车,用了一下午,给这家挑水劈柴,修补屋顶、瓦片、院墙。

半路看到病弱求医的孤寡老人,也都是当场用老汤剂,看病抓药,免得老人看病再多花钱。

行善积德,乐善好施,扶危济困,怜孤惜老。

如此生活二十年。

七千多个日夜,没有一天懈怠过。

失礼求于野。

乡野人可能没多少钱财,但是,老礼儿还是懂得不少。

哪怕不知道他的过去,至少,冲着他行善二十年,见了面,也都诨叫他“马善人”。

周牧野知道,他的这些作为,可不是为了一句轻飘飘的善人。

他,是在偿债赎罪。

他知道,作孽多端,可能这辈子都还不完。

但是,这辈子如果不还,就得后代偿了。

光绪十五年,马义刀,两鬓斑白,头发斑驳,已经六十七岁。

那年,他,失踪了。

村民,察觉到一整天都没见人影,自发找了三天。

到底,还是没找到。

后来,有人逛城隍庙会。

后街河里,发现一具泡的鼓囊囊的浮尸。

这尸体,穿着货郎衣裳,短衣短打。

面目,已经巨人观,看不清了。

官府仵作验尸,身上有多处致命刀伤。

肺部,也没有积水。

似乎,是被捅死,扔在河里,并非溺亡。

看刀口,正是他自己的杀猪刀。

周牧野盯着那份文献资料,手指间出了汗,遇上冷气,只感觉冷风嗖嗖的。

但是,这份寒意,却不是空调冷气带来的,而是从身体里产生。

这些泛黄的纸页,隔着百年光阴,让他不自觉遍体生寒,冷气直冒。

马义刀,做了二十年善事,最后的结果,却是被人杀死抛尸。

难道……真是……杀人越货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文献上,更多的内容,没有记载。

光绪年间,正处于前朝末期。

松江府的总督衙门,在洋人挤兑下都自顾不暇,别说是普通货郎,就是绿营旗兵,也是一茬茬儿的死。

一个货郎被杀死,实在是根本就微不足道。

算的得什么大案。

官府找仵作验了尸,衙门又问了几个邻居。

然后,就再也没下文。

没有悬赏缉凶,更不会通缉要犯,至于其后的破案,那更是连想都别想。

一个积德行善二十年的善人,乡里乡亲再是敬重。

本身既无爵位,也无功名,死了也就死了,连个凶手都没人去找。

周牧野叹了一口气,继续翻到下一页。

这里,不再是关于马义刀的记载,而是记载了另外一桩悬案。

还是货郎?

他意识到这一点,目光不自觉被吸引。

光绪十五年,一个月后,松江府,先后有三个货郎,暴毙身亡。

第一个姓李。

名唤李德茂,祖籍鲁省德州府人,四十二岁。

住在松江县城西的土地庙。

死亡时间,是四月初九。

死因,溺毙。

但是。

尸体的死亡位置,却不是水塘或者河道。

而是,他自己的床铺。

衙役和仵作来的时候,棉被是湿透了,水里洗过一样。

蹊跷的是,屋子里,水缸水壶空空,脸盆里,更是干得没有一滴水。

仵作记录上死状,又确实是溺毙:

“尸体肿胀,口鼻有水草碎屑,肺中积水,确为溺死。然死者卧于床榻,床榻干燥,惟被褥尽湿,矛盾不可解。”

第二个,姓张。

叫张有才,豫省洛阳府人,三十八岁。

住在城南的关帝庙。

死亡日期,是四月初十,死因,当然也是溺毙。

只是,他的尸体和水也没关系,出现在米缸里。

他家的米缸,高到半腰,宽如巨锅,刚好能容一个人蜷缩蹲下。

那具尸体,也是以蜷缩姿态,被塞进米缸。

米缸里,没有水。

但是,米缸里的米全被泡发。

尸体,被挤得血色全无,脸色好似蜡像金纸。

仵作勘验,尸体口鼻出现水渍,肺部出现浮沫、肿胀、紫红斑点,似乎是憋气而死。

记录上,有一句当时的批注。

字迹是朱砂红,像是当时查案的邢吏写的:“米缸无水,尸体何以被挤死。”

第三个,姓王。

叫王福生。

和马义刀是同乡,也是曹州府人,不知道是不是亲戚,四十五岁。

住在城东的城隍庙旁边。

死亡时间,是四月十二。

死因,还是溺毙。

他的尸体,却是在灶台边发现。

灶膛里,全是烟灰和柴灰,尸体跪在地上,脸埋在灶膛。

本该是烟灰呛鼻憋气致死,口鼻里却全无烟灰,还是出现了,水渍。

周牧野摘抄了这三份档案,并排放在桌上。

逐字逐句对比,一行一行观察。

三个人,都是货郎,籍贯,也是捻匪主要活动地。

同时,也都是捻匪覆灭后,流落到松江。

甚至,三个人的死亡时间,都诡异得集中在一起。

分别是四月初九、初十、十二。

几乎,是前后脚的接连赴死。

三个人的死状尽管不一样,致死原因,却都是溺毙。

发现尸体的地方,又跟水源完全无关。

再算上马义刀的情况。

周牧野觉得,这绝对不是意外。

如果是他来查案,肯定第一时间,就确定是连环谋杀案。

周牧野继续翻看其他文献,又翻出了这三个人更早的记录:《松江府流民黄册》

看扉页的介绍。

在北方流民里,还有不少书生和秀才。

松江府的笔墨吏,不愿意来做这种苦差事,流民营的主官,就让营里书生代劳登记名册。

这本书,就是一个叫陈永福的落第秀才写的,用来记录这次甄别流民。

书中记载。

前朝黄河绝口后,为安置北方南下流民,江南各地造黄册,登记流民,以供给徭役差遣,防止聚众生事。

他在册子里,找到了他们的名字。

同治六年。

捻匪覆灭后。

一些游勇溃兵,鱼龙混杂进遭灾百姓,流落到江南,松江府接收了几百号流民。

这些人,无法分辨是逆捻,还是普通百姓,大部分人,都被安置在城外的流民营。

说是安置,其实就是关押。

等官府甄别为遭难流民或者普通百姓后,再放出去经商做工、耕种谋生。

四个人,想是有些手段,全被甄别为良民,登记为遭难的“货郎”。

这会儿功夫,周牧野又翻到一本《捻匪各旗营番号考》。

这里,有一份捻匪小旗官破城后,行赏叙功的账目

黑旗主刘泉部下。

其中。

其他人名他不熟悉,唯有四个人的名讳旗号,叫周牧野瞪大眼睛,瞳仁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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