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一章 人皮作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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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枫谷支流的河水，澄澈得近乎妖异。

陈谦负手立于岸边，那一双眸子微微眯起顺着水流看去。

没有蛛丝马迹，没有任何破绽。

可越是如此，陈谦心中便越发不安。

在这吃人的黑沼密林深处，过于完美，往往便意味着最大的危险。

“这到底该怎么过去？游过去？”

叶南星在岸边踱步。

他将百炼大刀扛在肩上，看似是在警惕四周，实则一直都将目光放在陈谦身上。

“大家不用担心，这里是安全的。之前我和师父一起来过，只要用对方法，这条河并不难渡。”

许青见众人神色紧绷，不由微微一笑，开口安抚道。

她神色笃定。

说罢，转过身将背后一直死死护着的狭长行囊取了下来。

她蹲下身，动作极轻地解开了一层又一层包裹着的油纸，最后从里面捧出了一张约莫三尺见方、似皮似纸的古旧卷轴。

那卷轴方一露面，四周原本还算和蔼的微风竟突兀地停了下来。

卷轴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惨白色，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干涸颜料，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各式各样的符文。那些符文线条歪歪扭扭，犹如无数条在绝望挣扎的蜈蚣，绝非道门或佛门的正经文字。

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怨气瞬间从卷轴上炸开，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灰色厉鬼虚影，在卷轴上方一闪而逝。

“嘶”

离得最近的于辞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头皮发麻。

他当敛尸官，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对这种阴邪之物最是敏感。

“这是……活人炼煞的邪门物件？”于辞倒退了半步，有些惊疑不确定地望向许青。

叶南星也微微眯起了眼，握着大刀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皮笑肉不笑地道：“许姑娘，你那死去的师父，看来成分不太干净啊。这玩意的怨气，隔着老远都让老子浑身不舒服。”

陈谦的目光淡淡地落在那张惨白卷轴上。

以他的眼力，根本不需要靠近细看，只一眼便看穿了这东西的本质。

那是一块人皮。

而且，是一块完整的人皮。

其边缘的切割痕迹极其平滑，却隐隐带着一种死前剧烈挣扎而拉扯出的不规则纹路。

整体显然是通过某种极其恶毒的民间秘法特殊处理过。

能够留下如此庞大且凝练的怨毒，结合整块皮表面那因为毛细血管瞬间爆裂而留下的细密血点……

陈谦得出了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结论。

这块人皮，是在人活着的时候，生生剥下来的。

“这是我师父当年在一座遭了瘟疫的绝户村里，从一个走阴婆手里夺来的‘阴皮’。”

许青并没有隐瞒，只是提起师父时，眼眶微微一红。

“这河水虽然看起来清澈，但其实是黑沼密林中极阴之水汇聚而成的‘弱水支流’。凡俗之物，鹅毛不浮，牛马难渡。哪怕是双灯境的武夫想要强行游过去，也会被水中的阴寒之气伤到。唯有这等蕴含极大阳人怨气的‘阴皮’，才能以毒攻毒，不沉不灭。”

许青一边说着，一边咬破自己的舌尖，将一口精血猛地喷在那阴皮的中心。

“以血为引，阴魂开路。疾！”

她双手飞速结出一个古怪的印诀，口中念念有词，念诵着不知名的旁门左道之术。

刹那间，那张人皮卷轴之上的暗红色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疯狂地吸收着许青的精血。

原本干燥的惨白皮质，在一瞬间变得丰润、饱满起来，甚至舒展开来，隐约能看出一个人形盘坐的轮廓。

“去！”

许青伸手一指，那张人皮轻飘飘地落入了那幽深的河水之中

“哗啦。”

没有预想中的水花，也没有激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那张人皮稳稳地贴在河面上，长宽竟在一瞬间暴涨到了丈许大小，像是一张由惨白人皮制成的平底大竹筏。

诡异的是，整条清澈的河流都在缓缓流淌，可这人皮在水中却连动都没动一下，四周的河水撞击在人皮边缘，竟如同撞击在空气中一般，连一朵浪花、一圈涟漪都未曾激起。

它就像一根毫无重量的羽毛，静静地悬浮在死寂的水面上。

“诸位，随我上来吧。千万记着，站上去之后，定要小心。”

许青交代了一句，率先迈开步子，轻飘飘地落在了那人皮之舟的中央。

陈谦神色自若，第二个迈步而上。

当他的布鞋踩在那惨白的人皮上时，脚底传来的不是木头的坚硬，而是一种软乎乎。

就像是……真的踩在一个活人的肚皮上。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随着四人陆续站上来，那人皮下方竟然隐隐传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充满了无尽痛苦的叹息声。

“这手段有何作用？慢吞吞的，我们游泳怕都比这快。”

于辞自打站上来后，就一直蹲在角落里，那一副狐疑劲又上来了。

“叶副馆主，话可不能说太满。这黑沼密林里的水，要是能让你安稳游泳，那当年那些死进去的校尉高人，可就都成了笑话了。”

说着，于辞突然从怀里摸出了一把解尸用的小刀，在自己的食指上一划。

一缕殷红活人气血，顺着他的指尖，啪嗒一声，滴落在了那亮堂如镜面的河水之中。

血液入水，瞬间如同一朵盛开的红墨水，迅速融入了清澈的溪流沙石之中。

一息，两息，四周依旧安静。

“瞅瞅，你这江湖越老，胆子越小。这不什么事儿都没有……”叶南星嗤笑了一声。

然而，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异变骤生！

原本清澈见底、连一粒流沙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的河底，那些看起来斑驳杂乱的“乱石”，竟然在这一瞬间齐刷刷地“活”了过来！

只见那透亮的水下沙石之中，无数条约莫巴掌大小、通体呈银灰色的小鱼，如同一支支密集的箭矢，疯狂地从泥沙里钻了出来。

这些小鱼生得极其凶恶，一双双眼睛呈现出猩红如血的颜色，在清澈的水中闪烁着暴虐的光芒。

它们张开的大嘴里，竟然长着两排密密麻麻的森白牙齿！

它们显然是闻到了于辞那一滴鲜血中蕴含的生人气血味道，本能中的渴望与疯狂在一瞬间被彻底引爆。

“唰！唰！唰！”

只是短短两三个呼吸的工夫，从四面八方的河床深处，便汇聚而来了成千上万条红眼小鱼！

整片原本清澈的河流，在一瞬间被这密密麻麻的鱼群染成了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银红之色。

它们疯狂地在河水中对撞、撕咬着那一处早已消散的血液残痕，恐怖的咬合力在水中激起无数个细小的水泡，直到将大片的水域彻底搅得浑浊不堪，方才逐渐散开，再度没入泥沙之中。

水面，再次恢复了平静。

于辞悻悻地收回了手指，老脸上满是后怕的冷汗，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这鬼东西单挑数量少确实起不了什么作用，我一巴掌能拍死几十个。但是……若是在游泳渡河的时候，被这一大群红眼畜生在水里死死咬住，拉入水底，怕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听着于辞的话，站在人皮舟上的叶南星，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该死！真该死啊！

他在心里疯狂地怒骂着。

这一路上，他确实在沿途的隐蔽树干上留下标记。

他在岸边留下的最后一处暗号里，根本就没有提到这河水之中竟然隐藏着成千上万的红眼妖鱼！

按照肖四那急功近利、雷厉风行的性子，一旦他们金刚武馆的大部队循着暗记追到这河边，发现前方失去了自己的踪迹，而河水又看似安全无害，肖四绝对会为了抓自己口中的“肥鱼”，命令所有武馆弟子和教习，直接脱了衣服强行游水渡河！

如果真是那样……

一想到自家武馆的那些精锐，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光溜溜地跳进这清澈的“绞肉机”里，被成千上万条红眼剃刀鱼疯狂啃食骨肉的画面，叶南星的额头上便渗出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那可是金刚武馆积攒了十几年的核心家底啊！

要是全死在这儿，就算最后馆主肖四抢到了东西，他叶南星也绝对会被暴怒的肖四活生生剥了皮！

“叶馆主，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适？这脸色瞅着，倒比许姑娘还要白上几分。”

就在叶南星心中进退两难之际，一声温和中带着几分关切的询问，突然在他耳畔响起。

叶南星浑身猛地一震，一转头，正对上了陈谦那一双似笑非笑、清亮通透的眼睛。

那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仿佛能将他心底里所有的肮脏、贪婪与算计，都给看个精光。

叶南星的心脏漏跳了一拍，脸上赶忙挤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粗犷笑容，摸着后脑勺哈哈干笑道：

“没事儿，没事儿！多谢陈兄弟关心。老子粗人一个，身体皮实得很。只是……只是看着这平静的水面下，竟然藏着如此不讲道理的危险，一时间有些感慨罢了。这黑沼密林，真他娘的邪门，稍微走错一步，一时不觉就可能阴沟里翻了船啊。”

陈谦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便转过头去没有再多说什么。

叶南星看着陈谦的背影，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在心中疯狂地祈祷着：

“馆主，肖老大！你平时不是自诩诸葛转世、算无遗策吗？这次你可千万要长个眼，别带着弟兄们直接往下跳啊！不然咱们金刚武馆，今天可就真的要绝户在这红枫谷支流了！”

人皮之舟继续在冰冷死寂的弱水之上滑行。

前方隐隐约约之间，一声极其沉闷带着威压的虎啸之声，从极遥远处的群山死穴之中，隐隐传了过来。

许青神色一肃压低声音道：

“等过了这条河，便要真正靠近那尊斑斓黑虎大妖的势力范围了。那畜生已经开了灵智，盘踞寒潭死穴多年，方圆十里内的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它。”

“诸位待会儿落地之后，定要小心谨慎，千万不要擅自行动，免得引火烧身”

与此同时，在四人后方约莫两三里远的河岸边。

金刚武馆的队伍此时显得有些狼狈，原本的七人编制，如今竟然只剩下了五个人。

在他们身后的来路上，两具已经被啃食得残缺不全、浑身长满了绿色剧毒毒疱的尸体，正无声地躺在先前的枯木沼泽之中。

那是两名心火境的武馆教习，在先前的急行军中，因为急于追赶叶南星留下的暗记，一脚踩空落入了伪装成实地的泥潭里。

还没等肖四出手救援，沼泽底下那些被陈谦用雷符吓退、正处于极度暴怒和饥饿状态下的双灯巨鳄，便疯狂地一拥而上。

仅仅是几个眨眼的功夫，狂暴的咬合力便将那两名教习在泥浆里生生四分五裂。

如果不是肖四见机得快，隔空劈出了数道霸道的气血拳罡，强行震碎了两头巨鳄的脑袋，恐怕整个队伍在那个时候就要出现更大的伤亡。

“馆主……前面没路了。是一条大河！”

马彪半跪在岸边，身上的练功服已经被同伴的鲜血染红。他用衣袖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指着眼前这片突兀出现的、清澈见底的河流，眼中满是惊疑。

肖四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那一身属于双灯境巅峰的狂暴气血在周身游走。

损失了两名心火境的骨干教习，这让他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馆主，您看这儿！这是副馆主留下的暗号！”

一名弟子突然在一棵贴近河边的槐树树干基部，发现了一个极其新鲜的、呈大拇指内扣形状的碎裂指印。

肖四立刻几步跨上前去，粗大的手指抚摸着那个指印，眼神阴鸷：

“没错，是叶南星的劲道。这指印很新，说明他们过去最多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馆主，你看这河水。”

马彪走到河边，探着头往下瞅了瞅。

只见这河水清澈透亮，连河底最深处的鹅卵石纹路都清晰可见，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先前那种让人作呕的恶臭。

在周围这阴森恐怖、处处透着诡异的黑沼密林里，这条河干干净净。

“这林子里处处是毒泥烂滩，没成想这里居然有一条这么干净的活水支流。”

马彪咽了口唾沫，只觉得这一路走来，自己身上、鞋里满是黏腻黏糊的黑泥，难受得要死。

如今瞧见这清泉，本能地就想过去洗把脸。

“馆主，这河面上连个独木桥都没有。叶副馆主他们既然过去了，那说明这河水深度有限，或者是能直接游过去的。兄弟们身上都被泥水闷透了，要不……咱们直接强渡过去？”

旁边几个早已疲惫不堪、精神快要崩溃的弟子也纷纷附和：

“是啊馆主，这河瞅着这么清亮，一眼就能望到底，里面连个水草都没有，总不可能藏着先前的那些泥潭大鳄吧？”

“叶副馆主既然留了暗记让咱们快跟上，说明前方很安全。”

“咱们赶紧游过去，把那条肥鱼给围了，也好给死去的两个兄弟报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