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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声音落下,高台四周顿时安静了一瞬。

众人循声看去。

不是僧人,也不是佛门弟子。

慧真转过头,目光落在陈谦身上,脸上的笑意没有半点变化。

“施主此言何意?”

陈谦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了一眼台上的明心。

当初官驿之中,李博君身边双灯境护卫出手,他与薛刃几人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那时候,是这个小和尚站了出来。

今日轮到他被人逼到台上,进退两难。

陈谦自然不会坐着看热闹。

他起身欲走。

“陈兄……你这……”李慕云愣了愣。

他虽然知道陈谦在山门前曾一语惊禅,但台上的慧真可不是山脚下那几个守门僧可比的。

陈谦淡淡道:“欠过人情。”

“该还。”

说完,他便朝高台走去。

这一动,周围议论声顿时响了起来。

“他要做什么?”

“他也要参与佛门辩经?”

裴念卿坐在席间,瞥蹙紧了秀眉,带着浓浓的轻蔑与嘲讽。

“佛门辩经,讲的是慧根、经义、心性。”

“李博君,你瞧瞧这都是些什么市井莽夫?”

“这里是白马山灵岩寺,台上坐着的是烂陀山的当代辩经第一人!他一个下敛尸房九流的粗胚,竟然也敢在这佛门圣地谈玄论道?”

李博君听见这话,脸色有些不自然。

若是从前,他多半会跟着笑两句。

但昨日他长兄李秉耀还特意叮嘱过。

陈谦此人虽然起于微末,但行事剑走偏锋,智计城府极深,决不能以寻常敛尸官视之。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位被长兄高看一眼的人,竟敢在三大佛门祖庭的辩经大会上横插一脚!

他看着陈谦的背影,沉默片刻,只道:

“先看看再说。”

周围不少围观的神都权贵世家子弟听闻此言,也纷纷露出了恍然与鄙夷的神色。

“怪不得穿得如此寒酸,充满了穷人的味道。”

“啧,跟在李大公子身后,真以为自己也是神都的顶级人物了?在这种场合哗众取宠,等会儿那妖僧一句话,怕是能让他当场发疯削发!”

“这不是胡闹吗?”

李博君没有回答。

其实他也觉得荒唐。

慧真是烂陀山佛子,精通佛理与辩经,那是常人能比的。

连败两寺佛子。

一句接一句,便已经把明心逼得几乎无路可退。

让陈谦上去真刀真枪干一场,或许还有还手的能力。

可辩经?

这还真不是一个路数。

陈谦走上高台。

明心抬头看着他,清澈眼中露出一点意外。

陈谦朝他点了点头。

明心双手合十,轻声道:

“多谢施主。”

慧真看着这一幕,眼底笑意更深。

一双狭长如狐的妖异眸子里闪烁着若有若无的异彩。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瞧着并非我佛门中人。”

“方才施主所言‘凭什么非要听你的’,此话差矣。”

“迷途羔羊,见灯火而依,见智者而听,此乃众生求渡之本能。贫僧若有良言可点醒沉沦之人,那便是一场莫大的功德。施主此问,莫非是觉得我佛门度人,乃是强求不成?”

随着慧真的话音落下,他左耳上的那枚佛铃再次发出了极其细微的清脆响声。

一股比方才更要强横数倍的“迷惘感”与“慈悲意”席卷,仿佛要将陈谦彻底同化。

就连台下的人都被这法门弄的认同感油生。

可陈谦依旧不为所动,此等做派于他眼中,不过尔尔。

陈谦冷淡道:“不是。”

“也未曾出家?”

“没有。”

“可读过佛经?”

“读过一点。”

“通晓佛理?”

“不通。”

台下顿时响起几声低笑。

裴念卿更是轻轻摇头。

“连佛理都不通,便敢上去接慧真的话。”

“这已经不是勇气了。”

“这是无知。”

周围有几个世家子弟也跟着笑了起来。

“敛尸房出来的,或许见惯了死人,所以不知道丢人怎么写。”

“慧真几句话,怕是就能让他下不来台。”

“今日这热闹倒是有趣。”

陈谦看着慧真。

慧真双手合十,温声道:

“既然施主不通佛理,又为何要替忘言寺作答?”

陈谦道:“因为你问的也不是佛理。”

慧真笑意微顿。

台下笑声也跟着一停。

陈谦继续道:

“你方才问明心,若见一人迷途,开口可救,闭口则沉沦。”

“所以你问他,闭口禅究竟是清净,还是自私。”

“是这个意思吧?”

慧真点头:“不错。”

陈谦道:

“那我刚才问你。”

“他凭什么非要听你的?”

慧真看着他。

“佛法可渡迷津。”

陈谦问:“谁的迷津?”

慧真道:“众生之迷津。”

陈谦又问:“谁说他迷了?”

慧真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陈谦道:

“你说他迷,他便迷?”

“你说他苦,他便苦?”

“你说你开口能救,他就非要听?”

“若他不听,是他愚钝,还是你狂妄?”

高台四周安静下来。

方才还觉得好笑的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李慕云折扇停在掌心。

眼底兴味越来越浓。

裴念卿也皱起眉,不再开口。

慧真沉默片刻,轻声道:

“众生皆苦。”

陈谦点头。

“这话听着可真大。”

“可众生皆苦,不等于众生都要听你说教。”

“你说忘言寺闭口,是不肯度人。”

“可有没有一种可能。”

陈谦往前走了一步。

“有些人并不需要你度。”

“有些人只是想安安静静走自己的路。”

“有些人摔了跤,自己会爬起来。”

“有些人不信你的佛,也能活得好好的。”

慧真眉眼微垂。

“若他走的是错路呢?”

陈谦道:

“那也是他的路。”

慧真道:

“若错路通向深渊呢?”

陈谦再道:

“那也要先问他愿不愿意听。”

“你可以提醒。”

“可以指路。”

“可以站在旁边等他回头。”

“可你不能因为自己读过几卷经,便认定天下人都该听你开口。”

陈谦看着慧真,一句比一句清晰。

“忘言寺闭口,至少没强逼别人听。”

“你烂陀山开口,却句句都想把别人的心按到你的经文里。”

“你说这是度人。”

“我看,这是在驯人。”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驯人。

这两个字太重。

种到烂陀山席位上,几个僧人脸色微变。

慧真却仍旧平静。

只是他眼底那点笑意,终于淡了些。

“施主言辞锋利。”

“可贫僧所问,仍是闭口禅之根本。”

“若明知一句话可救人,开口,还是不开口?”

陈谦道:

“该开就开。”

慧真立刻道:

“既如此,闭口禅便可破。”

陈谦看了他一眼。

“你又来了。”

慧真一顿。

陈谦道:

“为救人开口和为了显得自己会救人而开口,是两回事。”

“有人落水,你喊一声,让他抓绳。”

“这叫救人。”

“可你站在岸上,对着一个没落水的人,非说他在水里,非让他抓你的绳。”

“这叫什么?”

他顿了顿。

“这叫有病。”

台下有人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但笑声很快又被压下。

因为这话糙,太糙了。

慧真先前最厉害的地方,便是把“开口”与“救人”绑在一起。

好像只要忘言寺不开口,便是不慈悲。

陈谦这一句,直接把两者拆开。

开口可以救人。

但不是所有开口都是救人。

李慕云低声笑道:

“好。”

裴念卿脸色微微一僵。

她原本等着看陈谦出丑。

可眼下好像又并非如此。

慧真看向陈谦,第一次收起了那副温和笑容。

“施主的意思是,闭口也是慈悲?”

陈谦道:

“不一定。”

“开口也不一定是慈悲。”

“闭口有可能是冷漠,开口也有可能是傲慢。”

“所以问题不在说不说。”

“在你开口之前,心里装的是人,还是装的是自己。”

此言一出,明心抬起头。

那双清澈眼睛里,像是有一点光亮了起来。

明怒大和尚原本握紧的拳头,也慢慢松开。

明持低声念了一句佛号。

慧真眼神微冷。

“那依施主所见,何为度人?”

陈谦看向台下。

看向那些衣着华贵的世家子弟。

看向那些神色各异的僧人。

也看向明心。

片刻后,他道:

“人饿了,给一口饭。”

“人冷了,给一件衣。”

“人要死了,拉一把。”

“人问路,指一条路。”

“人不问,就别堵在别人门口,非说自己有路。”

他回头看向慧真。

“你们把这叫度人。”

“我叫别多管闲事。”

台下再次安静。

这话不像是佛理。

更糙了。

可越是这样,反而越让人没法立刻反驳。

慧真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道:

“施主若只认衣食生死,那与凡夫何异?”

陈谦笑了一下。

“我本来就是凡夫。”

这一次,连不少僧人都神色古怪。

慧真盯着他。

陈谦却继续道:

“倒是大师你。”

“口口声声众生。”

“可你说了这么久,眼里有众生吗?”

慧真没有回答。

陈谦道:

“你问明心,若一人迷途,闭口不救,是不是自私。”

“可你有没有问过那个人,他到底想不想听你救?”

“你没有。”

“因为你不在乎。”

“你只在乎自己能不能用这个问题,压住忘言寺。”

这句话落下,高台四周彻底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慧真。

陈谦这一句,已经直接点破了他的目的。

借众生之名,拆忘言寺的招牌。

慧真看了陈谦很久。

忽然又笑了。

“施主说贫僧不在乎众生。”

“那施主在乎?”

陈谦道:

“不算多在乎。”

众人一怔。

这是什么回答?

陈谦语气平静。

“我没那么大的心。”

“天下众生太多,我管不过来。”

“我只管眼前看见的。”

“明心出手帮我。”

“今日他被你逼得说不出话。”

“我便帮他。”

他看着慧真。

“比你口中的众生,实在一点。”

明心怔住。

他似乎没有想到,陈谦会在这种场合,把这句话说得如此直白。

台下李慕云眼神微动。

李博君也沉默下来。

官驿那夜,他当然记得。

若不是明心出手,事情会闹到什么地步,谁也说不准。

裴念卿咬了咬唇,没有再嘲笑。

她忽然发现,陈谦站在台上并不难看。

他不讲佛经。

不装高深。

甚至承认自己只是凡夫。

可偏偏就是这种不装,反而把慧真那些绕来绕去的佛理,衬得有些虚。

慧真低声道:

“施主这是以私情破公理。”

陈谦摇头。

“错了。”

“我是用活人的事,破你的空话。”

慧真眼神一凝。

陈谦往前一步。

“你说众生,我看不见。”

“你说明心不慈悲,我只看见当初他救人。”

“你说闭口禅自私,我只看见忘言寺的人在该出手的时候出手。”

“至于你。”

陈谦看着慧真。

“说了这么多众生。”

“我只看见你想赢。”

“你觉得自己比众生高。”

这一句落下,慧真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

台下众人心头也像被敲了一下。

说了这么多众生。

我只看见你想赢,只觉得自己比众生高。

太狠。

慧真先前连败两寺佛子,看似温和谦逊,实则步步压人。

众人都知道。

只是没人说破。

陈谦说破了。

慧真沉默许久。

最后双手合十,轻轻垂眸。

“贫僧……受教。”

这四个字一出,全场哗然。

慧真认了。

烂陀山妖僧,连败两寺佛子的慧真,竟在一个敛尸房出身的年轻武夫面前低头了。

李慕云轻轻吐出一口气,笑道:

“陈兄这一刀,没出鞘也够利啊。”

李博君看着台上的陈谦,神色复杂。

裴念卿也愣住。

她先前还说陈谦不懂佛理,来这里只是凑热闹。

可现在,那个她看不起的敛尸官,站在台上压得慧真低头。

可就在这时,慧真忽然抬起头。

左耳白骨佛铃微微晃动,发出一阵细碎轻响。

那声音比先前还要急促些。

慧真看着陈谦,缓缓道:

“施主以利口破贫僧之问,贫僧受教。”

“但施主只是在破题。”

“并未破法。”

陈谦停下脚步。

慧真继续道:

“贫僧承认,开口与闭口,不能一概而论。”

“可佛门在人间开坛讲法,本就是为了替众生拂去尘埃。”

“若人人只管眼前,不管众生。”

“若人人都说不该开口,不该点醒。”

“那这人间,岂不是任由尘埃积满明镜?”

他抬起头,声音逐渐平稳。

灵岩寺广场前,许多僧人神色一肃。

许多寺庙开坛讲法、劝人修心、收拢信众时,都会以此为本。

人心如镜。

尘埃易染。

佛门僧人在人间讲经说法,便是在替众生时时拂拭尘埃。

慧真这一次,没有再只问忘言寺。

他把问题抬到了整个佛门讲法的根基上。

若陈谦继续说“不必多言”,便像是在否定天下佛门开坛度人的意义。

烂陀山席位上,几名僧人眼神重新亮了起来。

裴念卿也稍稍松了一口气。

方才慧真输得太突然。

让她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可现在,慧真又把局势扳了回来。

陈谦可以用市井道理拆掉一个问题。

可面对佛门千年佛理,他还能怎么答?

李慕云眉头微皱。

这一手确实厉害。

慧真先认输,避开方才那道死循环。

再借佛偈重开一局。

他不再说“你闭口就是不慈悲”。

而是问:若无人时时拂拭,明镜如何不染尘?

这是正面大道。

不是小题。

高台上,慧真看着陈谦,声音恢复温和。

“施主方才说,众生可不听。”

“贫僧认。”

“施主说,开口闭口,需看时机。”

“贫僧也认。”

“可若众生心如明镜,却日日染尘。”

“佛门不拂,谁来拂?”

“忘言寺若皆闭口不言,难道要眼看尘埃覆镜,仍旧无动于衷?”

台下重新安静下来。

这一次,连明怒和明持都皱起了眉。

明心站在陈谦身后,眼中也露出几分紧张。

陈谦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慧真。

片刻后,忽然笑了一下。

“大师还真是不想输。”

慧真双手合十。

“辩经台上,本就是求真。”

陈谦道:

“好。”

“那我也送你四句。”

慧真眼神微动。

台下众人也坐直了些。

“你且听好了,何谓真正的佛门大无相!”

“菩提本无树,”

“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

“何处惹尘埃!”

二十字出,天地皆寂。

这一至高佛偈,在这个佛法流于形体、流于教条的修仙世界里落下,自然带来的是强大冲击!

你慧真天天拿着一块破布,在这拼了命地拂拭那所谓的明镜台,自以为功德无量。

可在这首偈语面前,你擦得越勤快,就越是证明你心中魔障深重。

如果连最基础的“四大皆空”都未曾破去!

你连个形体都没有,你擦个屁的尘埃?

法坛上,慧真整个人如遭雷击。

台下无数僧人呆立原地。

有老僧喃喃重复。

“菩提本无树。”

“明镜亦非台。”

也有年轻僧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像是突然被问住了。

忘言寺席位上,明怒大和尚嘴巴张了张,半天没骂出一句话。

明持双手合十,神色动容。

明心看着陈谦的背影,眼中满是震动。

他修闭口禅,自小便被告知,不妄言,不轻言。

可直到这一刻,他竟有一种,是不是错了的感觉?

李慕云看着台上良久,最后轻轻合上折扇。

李博君整个人坐直,眼睛发亮。

“好。”

“好一个何处惹尘埃。”

他虽然不太懂佛理,却能看出慧真被这一句打得彻底没了先前的从容。

裴念卿脸色难看。

她想不明白。

一个敛尸房出身的人,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他不是粗胚吗?

可现在,满场高僧都在沉默。

烂陀山慧真,眼神空洞,神色黯然!

他还在想,还在不断在脑海中翻着所有经书。

可……

慧真沉默许久。

终于,他缓缓低头,双手合十。

这一次,他弯腰比先前更深。

“贫僧……”

他声音低哑。

“输了?”

可就在这时,烂陀山席位上,一名身披袈裟的老僧忽然站起身。

他面容枯瘦,眼窝深陷,一双眼睛阴沉得吓人。

随着他起身,一股沉重气血也随之压开。

周围几个年轻僧人下意识退了半步。

老僧冷冷看着陈谦。

“且慢。”

众人看去。

老僧声音沙哑。

“今日白马山辩经,乃天下佛门之会。”

“此子既非佛门弟子,也非忘言寺传人。”

“他凭什么登莲花法坛?”

“又凭什么代表忘言寺,与我烂陀山佛子辩经?”

他往前一步,气势更沉。

“若随便一个外人都能上台搅局,那我佛门规矩,岂不成了笑话?”

这话一出,台下不少人神色微动。

有人点头。

确实。

陈谦说得再好,也不是忘言寺的人。

他赢了慧真,不代表忘言寺赢了烂陀山。

若按规矩,这一局未必能算。

一些原本嫉妒陈谦出尽风头的权贵子弟,也忍不住低声附和。

“是啊,他又不是和尚。”

“一个敛尸官,上去凑什么热闹?”

“烂陀山若追究,他可不好下山了?”

裴念卿听见这些话,心里竟莫名松了一口气。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

大概是陈谦刚才那一幕太刺眼。

刺眼到让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先前看错了。

可若这场辩经不合规矩,那她心里的那点难堪,似乎便能减轻一些。

李博君脸色一沉。

“这老和尚输不起吧?”

李慕云眼神也冷了些。

高台上,陈谦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向那老僧。

“你刚才听见慧真问什么了吗?”

老僧皱眉。

“自然听见。”

陈谦道:

“他问的是众生。”

“问闭口禅是否见众生苦而不言。”

“问开口度人是否慈悲。”

“既然他口口声声众生。”

“那我是不是众生?”

老僧一怔。

陈谦继续道:

“若我是众生,我开口答他,有何不可?”

“若我不是众生,那他刚才满口众生,又是在问谁?”

场中再次安静下来。

老僧脸色一沉。

陈谦没有给他继续开口的机会。

“再说。”

“明心修闭口禅。”

“你们烂陀山最擅辩经,却非逼一个闭口禅弟子开口。”

“如今我这个没闭口的众生替他说两句,你们又说不合规矩。”

他笑了一声。

“合着天下规矩,都长在你们烂陀山嘴里?”

这句话一出,不少人脸色古怪。

忘言寺一系的僧人,眼中则露出快意。

明怒大和尚最先忍不住。

“说得好!”

“规矩?去你娘的烂陀山规矩!”

他猛地站起身。

那魁梧身躯一动,脚下石板都发出一声闷响。

老僧冷冷看向他。

“明怒,你忘言寺也要坏规矩?”

明怒咧嘴一笑。

“规矩?”

“你们烂陀山先前用两句歪理,逼得其他寺庙的佛子神魂大乱的时候,怎么不谈规矩?”

“今被这位陈哥儿用无上佛理生生抽破了脸皮,你们倒开始翻起来老黄历了?”

“老子今日把话撂在这儿,陈哥儿方才所言,字字句句皆是我忘言寺至高无上的‘大无相法理’!”

“他便是我忘言寺在外行走的核心居士护法!”

“他登台,便是代表我忘言寺!”

他说着,直接走上高台。

每一步落下,气血都往外压出一寸。

那身宽大僧袍被气血撑得鼓起,筋肉如铁,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像是一堵墙,挡在陈谦身前。

明持也随之起身。

他没有明怒那般凶相,只是平静登台,站在另一侧。

他一站定,气息便沉了下来,像山岳压住了这里的风。

忘言寺认。

那规矩的口子,便被堵住了。

老僧脸色难看。

“他何时成了忘言寺的人?”

明怒冷笑出声。

“现在。”

老僧眼神一厉。

“你!”

明怒往前一步。

“怎么?”

“你们烂陀山能一张嘴替众生说话。”

“我忘言寺不能认一个护法居士?”

“陈哥儿当初在官驿与明心有因,今日在白马山替明心解围有果。”

“因果都在,你说他是外人?”

明怒拍了拍胸口。

“我忘言寺没那么薄情。”

明持双手合十,平静道:

“陈居士今日护我忘言寺法理。”

“忘言寺自当护住陈居士。”

老僧怒极而笑。

“好。”

“好一个忘言寺。”

“这是要为一个敛尸官,与我烂陀山翻脸?”

明怒狞笑,拳头捏的咔咔作响。

“翻脸?”

“你也配让忘言寺翻脸?”

他抬手指着那老僧。

“少拿佛门规矩压人。”

“你若还想辩经,就让慧真站起来继续辩。”

“若是不辩经,想动手。”

明怒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一阵脆响。

“那就来。”

“也别跟老子谈什么佛理了!”

“来!让老子用忘言寺的‘伏魔金刚拳’,跟你们烂陀山这帮输不起的杂碎,好好地辩一辩。”

“什么是佛门的‘大杀慈悲’!”

这话一出,台下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谁都知道忘言寺修闭口禅与肉身。

他们不爱说话。

可真动起手来,一个比一个点子硬。

老僧眼神阴沉。

他身后几名烂陀山武僧也纷纷起身。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陈谦站在明怒身后,反倒有些无奈。

他只是想还个人情。

没想到快让两大佛门祖庭打起来了。

就在这时,慧真忽然抬手。

“师叔。”

老僧回头。

“慧真?”

慧真缓缓站直身子。

他的脸色仍旧苍白,唇角还有一丝血迹。

但眼神已经恢复几分清明。

他看向陈谦,又看向明心,最后朝忘言寺方向一礼。

“此局,是贫僧输了。”

老僧脸色更难看。

慧真继续道:

“烂陀山输得起。”

“今日,应当输得起。”

这句话像是说给老僧听。

老僧沉默许久,终于冷哼一声,坐了回去。

明怒仍旧盯着他。

“怎么?”

“不打了?”

明持轻轻看了他一眼。

“明怒。”

明怒这才冷哼一声,收敛气血。

“没劲。”

他说完,回头看向陈谦,脸上凶相一散,露出几分痛快笑意。

“陈哥儿,今日这话说得痛快。”

“以后一定要来忘言寺。”

陈谦拱拱手,谢道。

“多谢大师。”

明怒摆摆手。

“别叫大师。”

“听着别扭。”

陈谦笑着点头,旋即又喊道:

“明怒师父。”

明怒拍着陈谦肩膀笑道:

“这个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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