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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丈之外,发鬼宇文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那由无尽怨气凝聚而成的黑色长发,此刻被蚩云烈的毒火烧得千疮百孔,如同被狗啃过一般狼狈。

死死盯着对面的苗疆老怪,猩红的眼白中透着浓浓的忌惮。

若非他急中生智喊出那句话,今天这具好不容易凝聚出的怨煞之体,恐怕真要交代在这老疯子手里。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蚩云烈这才稳住蛊虫。

但此刻,地面上陈谦的处境,却比被架在火上烤还要煎熬一万倍。

他死死低着头,将大半个身子隐藏在冷杉树粗壮的树根阴影里,连呼吸都压制到了近乎龟息的地步。

就在这时,半空中的宇文赫似乎是为了确认周围是否还有蚩云烈的帮手,那双没有瞳孔的猩红眼眸,居高临下地扫过了下方的战场。

当他的目光掠过天监司众人退守的东南角,最终缓缓移动,落在孤零零盘腿坐在毒雾边缘的陈谦身上时。

宇文赫的目光,突然顿住了。

一股犹如实质般的阴冷眸子,瞬间舔舐过陈谦的全身。

树干后,陈谦浑身的汗毛在刹那间根根倒竖!

他的心脏猛地收缩,手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半空中那只恐怖的发鬼,正在死死地盯着他。

“咦?”

宇文赫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惊疑。

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看到下方那个年轻人时,一股极其诡异的熟悉感,突然从他那混乱的怨气记忆中升腾而起。

那种感觉很模糊,就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人。

尤其是那个年轻人身上若有若无的一丝旁门左道的气息,总让他联想起不久前那本该让王爷夺舍的身子。

宇文赫的眼角抽搐了一下,漫天黑发犹如触手般缓缓蠕动,似乎想要降下身形,去把那个年轻人抓上来仔细看个究竟。

陈谦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湿透。

“被认出来了吗?如果他现在指认我,蚩云烈这老怪物立刻就会明白我刚才在说谎!”

就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绝命时刻!

陈谦体内,那只刚刚吞噬了海量九阴蛊瘴、吃饱喝足的金蚕蛊,终于将最后一丝提纯的生机,轰然反哺进了陈谦的四肢百骸!

“嗡!”

陈谦只觉得体内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轰鸣。

那股庞大的纯粹生命力,犹如决堤的洪流,瞬间冲破了他体内几处原本闭塞的经脉。

在这股力量的疯狂冲刷下,陈谦那原本因为纸化而变得干瘪苍白的肌肤,竟在瞬间焕发出了极其饱满的莹润光泽!

他原本略显瘦弱的骨架,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爆响,硬生生拔高了寸许,肩膀变得宽阔,肌肉在破烂的衣袍下隆起。

那双肩之上,那两团无形的本命灯火,此刻竟然燃烧得犹如两轮刺目的小太阳,散发出极其浑厚、刚猛的气血狼烟!

这哪里还是当初牛首村地下那个脸色惨白、瘦骨嶙峋、苟延残喘的旁门左道?

此刻的陈谦,气血旺盛!

半空中。

宇文赫那原本准备探下去的头发,在触碰到陈谦那炽热刚猛的巅峰气血后,又缩了回来。

“嗤……本将真是被这老疯子打出幻觉了。”

宇文赫在心底暗暗嘲笑了一下自己的疑神疑鬼。

那人早死了才对,怎么可能会完好无损的在那,还能从小老鼠变成大老鼠。

能从他们眼底下装死躲过去,那怎么可能?

更何况,那小子身上还残留着苗疆蛊术的气息,显然是这蚩云烈老怪物的晚辈。

宇文赫现在躲蚩云烈还来不及,哪里还敢去招惹他护着的人。

想到这里,宇文赫冷哼一声,深深地看了一眼对面的蚩云烈:“老疯子,既然那女人没死,本将也不陪你疯了!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话音未落,宇文赫化作一团漆黑的怨气狂风,直接撞碎了远处的浓雾,头也不回地遁入了黑暗深处,只留下一串尖锐的狂笑声在林间回荡。

直到发鬼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中,陈谦才犹如一滩烂泥般,软绵绵地靠在了树干上。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在鬼门关前转了多大的一圈。

若真被发现,可就真的生不如死了。

“唰。”

一道干瘪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陈谦面前。

蚩云烈居高临下地看着陈谦,那双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诧。

他自然也察觉到了陈谦刚才那一瞬间的脱胎换骨。

但他并没有起疑,只当这是金蚕蛊在宿主体内激发出的某种护主潜能。

毕竟,作为万蛊之王,金蚕蛊的玄妙连他这个大宗师都无法参透。

蚩云烈枯瘦的手指一把抓住陈谦的肩膀,声音冷硬:“小子,跟老夫走!”

陈谦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东南角。

那里,孔游、费渔等人正在组织天监司和敛尸房的残兵败将,结成铁桶阵,抵御着如潮水般涌来的骨煞大军。

“自身难保,还管别人死活?”

蚩云烈冷笑一声,那干瘪的嘴唇扯出一个极其讥讽的弧度。

“这大阵已经彻底激活,最多再过半个时辰,他们全部都得死。”

话音未落,老人宽大的袖袍猛地一挥。

“嘶嘶”

数以万计的幽绿色飞虫从他袖口狂涌而出。

蚩云烈扣着陈谦的肩膀,犹如一只巨大的黑蝙蝠,毫不犹豫地扎进了大山更深处的黑暗之中。

风声在耳畔呼啸,周遭的惨叫声被浓郁的毒雾逐渐吞没,直至微不可闻。

陈谦在蚩云烈幽绿色的蛊虫屏障内狂奔,感受着体内犹如江河般奔腾的炽热气血,脑海中却盘旋着一个极其骇人的死结。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开了口:

“前辈,晚辈有一事不明。”

蚩云烈连头都没回:“说。”

“这次行动,乃是朝廷三大衙门联手,光是半步神顶的高手就来了数位。进山之前,天监司的堪舆术士更是用寻龙尺将这方圆百里扫过不止一遍。”

陈谦死死咬着牙,眼中满是不解与愤怒,“这群前朝余孽就算再手眼通天,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在一座大山里布置下如此恐怖的九阴死阵,还能完美地避开所有侦查?”

蚩云烈的脚步没停,但喉咙里却发出一连串沙哑刺耳的怪笑。

那笑声在这死寂的毒雾林中,听得人毛骨悚然。

“愚蠢。”

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看穿世俗的残忍与冷酷,“你真以为,单凭这群见不得光的丧家之犬,有那个能耐蒙蔽天机?”

陈谦呼吸一滞:“您的意思是……”

“小子,你太小看你们朝堂上那些握笔杆子的活阎王了。”

蚩云烈枯瘦的手指随意掸了掸衣角沾染的骨灰,像是在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家长里短:“递刀子的人和动刀子的人压根就是一批人!近年来,敛尸房、天监司、巡天卫这几把悬在江湖头上的刀,磨得太锋利了,锋利到了已经开始威胁到握刀人的手。”

轰!

这几句话犹如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陈谦的天灵盖上。

“这局棋,下得很大啊。”蚩云烈的声音犹如生锈的解剖刀,血淋淋地剖开了背后的真相,“前朝余孽想要削弱你们的力量复国,而你们自己内部也在互相捅刀子。”

“所以……”陈谦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朝廷……是故意让我们来送死的?”

“不然呢?大乾根本不在意死的是谁,甚至连你们的生路都不给。”

蚩云烈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们以为是在为身后的万家灯火拼命,殊不知在那些高居庙堂的大人物眼里,你们只是一群被明码标价、随时可以‘兑子’的肥猪。”

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陈谦的四肢百骸。

被敌人算计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当你在前线浴血奋战时,你的主帅却在背后亲手切断了你的粮草,甚至笑眯眯地帮你掘好了坟墓!

“待此间事了,若是你能活着出去,趁早脱了那身皮。”

蚩云烈给出了最后的忠告,“只要你还穿着那身官服,你就永远是棋盘上的死卒。”

陈谦沉默了。

在接下来的一路上,他不再说话,而是暗中悄悄放开了一丝毛孔,任由周围极其微量的九阴毒瘴渗入体内。

心脏处的金蚕蛊犹如一个不知疲倦的磨盘,将这些毒气贪婪地吞噬、绞碎,再化作精纯的生机反哺进他的经脉。

在这生死存亡的压力下,他借着毒雾,疯狂地巩固着自己刚刚拔高的心火境巅峰修为!

两人在浓雾中不知穿行了多久。

突然,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断裂声,混合着野兽般绝望的低吼,从左前方的毒瘴深处传了过来。

陈谦的心跳猛地一漏。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是老于!”

没有半点犹豫,陈谦的身形猛地一折,犹如一头出闸的猎豹,直接冲出了蚩云烈蛊虫屏障的保护圈,循着声音狂奔而去!

“不知死活。”蚩云烈皱了皱眉,却并没有出手阻拦,只是双手负在身后,慢悠悠地踱步跟了上去。

当陈谦一头撞开厚重的灰黑毒雾时,眼前的惨烈景象,让他的双目瞬间充血!

那是一片被彻底打烂的乱石滩。

地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四五具骨煞的残骸,乱石滩中央,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单膝跪在血泊之中。

是于辞!

这位平日里在敛尸房外门犹如煞神般骄傲的汉子,此刻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

他浑身上下至少有七八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皮甲早已烂成了布条。

左臂无力地耷拉着,鲜血顺着指尖滴答滴答地砸在泥土里。

而他手中那把引以为傲的厚重斩马刀,刀刃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豁口。

在于辞的正前方,一只体型比寻常骨煞庞大了一倍有余、浑身长满黑色骨刺的铁尸,正流淌着腥臭的涎水,呈品字形向他逼近。

“呃啊”

最中间的那只铁尸发出一声极其难听的嘶吼,双腿猛地蹬碎了岩石,犹如一枚出膛的实心炮弹,张开满是腥臭獠牙的血盆大口,直奔于辞的咽喉咬去!

于辞死死咬着牙关,双臂颤抖着举起残破的斩马刀,想要挥出生命里的最后一刀。

但他真的没有一丝力气了。

失血过多的眩晕感让他的世界只剩下一片重影。

“到此为止了么……”

于辞苦笑一声,看着那不断放大的獠牙,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没有退缩半步,只是挺直了脊梁,准备迎接这最后的撕咬。

“轰!!!”

就在铁尸的獠牙距离于辞咽喉仅剩半寸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犹如陨石坠地般的狂暴身影,携带着极其炽热、刚猛的纯阳气血,从侧面的毒雾中横撞而出!

“死!!!”

一声犹如春雷乍破般的怒吼炸响。

陈谦连刀都没拔,整个人在半空中硬生生拧腰。

那经过金蚕蛊彻底洗毛伐髓、力量暴涨的右腿,犹如一柄抡圆了的攻城锤,狠狠抽在了那只变异铁尸的脖颈上!

“砰咔!”

骨骼碎裂声爆鸣!

那只连玄字牌高手都要费一番手脚才能解决的变异铁尸,坚硬如铁的颈椎竟被陈谦这一腿硬生生抽成了齑粉!

庞大的无头尸身在惯性下往旁边横飞出数丈,重重地砸碎了一块巨岩。

“什么?”

已经闭目等死的于辞猛地睁开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宽阔背影。

陈谦双足落地的瞬间,没有任何停顿。

他借着这一冲之势,犹如猛虎入羊群,双拳裹挟着刺目的本命心火罡气,左右开弓!

“咚!咚!”

两记毫无花哨、纯粹由恐怖肉身力量和巅峰真炁凝聚的炮拳,精准地轰在剩下两只铁尸的胸膛上。

恐怖的内劲透体而入,直接将那两只铁尸的胸骨和内脏震成了一滩发黑的肉泥!

三只致命的怪物,在不到三个呼吸间,被陈谦以最暴力、最原始的方式,摧枯拉朽般彻底轰杀!

以他的力量甚至已经远胜普通双灯。

虽然仍未突破,但双肩之火愈发旺盛,跨过不过时间问题。

陈谦随手甩掉拳头上的黑色污血,转过身,一把将地上的于辞拽了起来。

“老于,撑住。”陈谦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于辞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红光满面、肌肉紧实、气血如龙的兄弟,脑子都有点转不过弯来。

这特娘的是那陈谦兄弟?

这种刚猛无匹的肉身力量,咋就突然变了一个人!

“你……你小子吃仙丹了?”于辞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却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

紧绷的神经一松,整个人直挺挺地就要往后倒。

“沙沙……”

细碎的脚步声响起。

蚩云烈背着双手,犹如幽灵般从毒雾中走了出来。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浑身是血的于辞,又看向陈谦,语气中透着极度的冷漠:“这小子受伤不轻,连外围的毒瘴都扛不住。带着他,迟早是个死人。老夫只护得住你体内的蛊,可没功夫去照顾一个废物。”

于辞常年在生死线上摸爬滚打,几乎是在蚩云烈出现的瞬间,他浑身的汗毛就炸立了起来。

“陈谦……这位前辈是?”于辞下意识地握紧了斩马刀。

“别紧张,这是我……长辈。”

陈谦拍了拍于辞的肩膀,转过头,没有哀求,只是定定地看着蚩云烈:“蚩前辈,晚辈绝不会让他拖累您的脚程。若是遇到危险,晚辈自行护他!”

蚩云烈深深地看了陈谦一眼,似乎对他这种愚蠢的兄弟情义感到极其不屑。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冷哼一声,转头继续向大阵深处走去。

只要这老头没起杀心,陈谦就松了一口气。

但眼下的问题极其严峻。

这里已经非常靠近大阵内围,虽然蚩云烈的威压逼退了大部分毒瘴,但空气中那种极其阴寒的煞气,依然在疯狂侵蚀着于辞虚弱不堪的身体。于辞的嘴唇已经开始发紫,牙齿都在打颤。

陈谦没有半分犹豫。

他猛地一把扯开了自己破烂的青色外衫,双手探到背后,“咔哒”一声,直接解开了内甲的机括。

他将那件布满了蛛网般裂纹、中央还被柳自在的巨镰劈出一道恐怖刀痕的银白色宝甲脱了下来,直接扔到了于辞的怀里。

“穿上。”陈谦的语气不容置疑。

“明光铠?”

于辞愣住了。

他认得这件东西,来头可不小。

他低头看着这件造价连城的宝甲。

虽然它已经残破,内部的防御阵纹也毁了大半,但这件由陨铁和穿山甲背甲鞣制而成的护甲,依然蕴含着极其雄厚的纯阳之气,是防御类的好宝贝!

“你疯了!这不行!”

于辞猛地将铠甲推了回去,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怒吼道:“这地方处处都是杀机,你把这保命的底牌给了我,你若是遇到突袭怎么办?!老子烂命一条,死就死了,绝对不能拖累你!”

“你少他娘废话,磨磨唧唧,等会前辈一巴掌拍死你,我可拦不住!”

陈谦一步上前,强行将沉重的明光铠套在于辞的身上,一根根死死勒紧了甲绳。

他凑到于辞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体内有东西护着心脉,这毒雾和煞气伤不了我分毫。但这护甲对你来说,是现在唯一能吊住你这条命的东西!”

陈谦死死盯着于辞的眼睛:

“老于,从咱们踏进这座大山起,我们在一些人眼里就是死人了。你得活着,我也得活着!”

陈谦重重地拍了拍于辞披上铠甲的胸膛,转头看向幽深的前路。

“穿上它,跟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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