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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夜。

陈谦在铺子里待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他哪儿也没去,就做一件事。

打熬筋骨。

天不亮就起来,在狭小的里屋光着膀子站桩,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汗水从额角淌下来,顺着脖颈流过锁骨,再沿着胸腹的肌肉沟壑往下淌,把裤腰浸湿了一圈。

每一滴汗都在告诉他哪块肌肉在发力、哪根筋腱在绷紧、哪个关节的角度还需要调整。

站完桩就是练刀,一刀一刀地劈,劈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就换左手,左手也劈不动了就练步法,步法也练不动了就坐下来嚼参片,嚼完接着劈。

每天练到深夜,把自己榨得一丝力气都不剩,然后在打坐中恢复,恢复完接着练。

这三天里来了两个人。

李慕云是第二天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沉得像块铁,把一只描金木匣搁在桌上。

小还丹、明光铠,秋茗会的奖励一样不少,全数带了过来。

陈谦靠在床头道了谢,他也没坐,站在床前问了几句贼人的体貌特征。

陈谦拣着能说的说了,他听完只是点了点头,丢下一句“这事我会查到底”,转身便走了。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说了句“你安心养伤”。

他不需要说太多,陈谦也不需要他承诺什么。

一个刚在秋茗会上夺魁的人,散席当晚就在自己家门口被人打断腿,这事传出去,打的是李慕云的脸。

以李慕云的性子,他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于辞也来了。

他带来了一包药材和满脸的愧疚。

敛尸房那边查了两天,什么都没查出来。

他坐在陈谦床前,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拇指来回搓着虎口的茧子,像个没办好事不知道怎么开口道歉的老实人。

陈谦说没事,他说有事,上头根本没想查,他去理论了好几次,都被敷衍回来了。

陈谦笑着给他倒了杯茶。

这事不是于辞没用,规矩就是这样的。

他本来就没指望敛尸房能替他出头。

送走于辞,他把茶壶里的残茶倒进墙角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里,重新烧了一壶新的。

夜里站回屋子中央,深吸一口气,缓缓握紧刀柄。

刀是普通的制式长刀,敛尸房配发的,刃口上已经磕出了好几处细小的卷边。

他用拇指在刃口上来回摸了一遍,感受着那些微小豁口在指纹下的粗糙触感,然后双手握刀,举过头顶,从头顶正中一刀劈下。

刀刃切开空气,带着一道极沉极闷的风声,从头顶一路压到腰际。

劈完之后没有收刀,停在最低点,让刀身的重量把自己的肩背往下拽,感受每一根脊椎骨之间的拉伸感。

然后是第二刀、第三刀。

每一刀都劈得极慢,慢到像是在扛着一座无形的山。

但每一刀的落点都完全相同,他会在原地重新起手。

肌肉线条在汗水的浸润下愈发分明。

不是那种夸张的、鼓胀如岩石的肌肉。

但每一根肌纤维的走向都清晰利落,从肩胛骨的边缘斜斜地拉到脊柱沟里。

心火在胸腔深处灼烧,气血在四肢百骸中奔流,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冲刷他的筋骨。

这三天里他不断吞服药材,老参、鹿血、血竭,凡是能补气血的一概往嘴里塞。

金蚕蛊在心脏深处炼化这些药力,将精纯的热流源源不断地泵入全身。

与此同时,两项技艺先后踏入圆满。

夜视圆满,得【烛微洞幽】。

听觉辨识圆满,得【洗耳恭听】。

滤杂存清,择声而闻。

集中精神时,能主动滤除周围环境中不需要的声音,只留下想听的那一条声线。

陈谦试过几次。

他能站在铺子里,闭着眼睛,在槐树巷此起彼伏的犬吠声、街坊隔墙唠嗑的絮语、风吹树叶的沙沙响中,精准地锁定阿慈在灶房切菜的刀声。

他甚至能听出她切的是萝卜不是土豆,因为刀刃落在萝卜上有一声极脆的裂响,落在土豆上则闷得多。

这个特性跟“烛微洞幽”一样,只有在特定的场景下才会发挥无可替代的作用。

三天的高强度打熬下来,他的双臂气力又往上蹿了一截。

握着刀柄空挥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刀身变轻了,不是刀真的变轻,是手劲大了。

挥拳时带起的风压能将桌上的烛火压得伏倒下去,好一会儿才摇摇晃晃地重新立起来。

双肩也在变得越来越凝练。

点燃心火之后,心火旺盛到了巅峰,气血便开始被引导往两肩汇聚。

他能感觉到肩胛骨周围时刻都是热的,像是里面嵌着两团快要烧穿皮肉的炭火。

但热归热,离“点灯”还差不少。

双灯境与心火境的根本区别,就是肩头这两盏无形的灯火能不能同时亮起来。

心火是点燃心中的一口气,让气血开始发热,让筋骨开始发烫,让每一次出拳都裹着热气。

但双灯不止是更热,是一口气分成两股,从心脏出发,沿着左右两路经脉同时往上冲,各自冲破肩井穴的关隘,在两肩之上凝成两簇稳定燃烧的焰光。

这两簇焰光不是真火,是气血凝练到极致之后的外显。

双灯武夫和心火武夫对拳的时候,双灯的那一拳里裹的不止是肌肉的力量,还有两盏灯同时催动时涌出来的第二波暗劲。

心火武夫接得住第一拳的表面力道,接不住第二拳的内里穿透。

这也是为什么那些世家公子哥,能靠着海量的大药把气血堆到心火层次,却极少有人能更进一步。

大药只能补气血,补不了筋骨。

点燃双灯的前提是把整个上半身的骨架、筋膜、肌腱都打熬到能承受得住两股气血同时冲关的程度。

这个过程没有任何捷径,全靠日复一日的苦练。

每一寸筋骨都要自己用汗水和疼痛去磨,磨到皮下的筋膜厚得能裹住气,肉里的骨头硬得能撑起那股热浪。

他这三天就是一直在磨。

磨得家底都见空了。

买药材花光了手里最后一块碎银。

他从临江带出来的那些积蓄,加上在敛尸房几次任务攒下来的赏银,全换成了老参、鹿血、血竭和固本培元的虎骨膏。

换来的成果是双臂气力稳定在了七百斤上下,肩胛骨里的那两团热感比三天前清晰了许多,但灯还是没亮。

他需要出去走走了。

在这个世界里,医术靠的是药材和医者的技艺,伤筋断骨只要药对了、手法对了,恢复起来极快。

不像前世需要打几个月的石膏,这里以武夫的体魄配合上好的续骨膏,三五天就能下地。

他三天没出门,已经足够交差了。

陈谦将手中的长刀慢慢归入鞘中,刀柄被汗水浸了一整天,握上去有些发黏。

“窗子没锁,进来吧。”

窗外静了一瞬。

随即窗棂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曹休翻身进来,落地的脚步很轻,但踩在青砖上的那一脚还是露出了几分迟疑。

他站定之后看着陈谦,表情有些说不出的复杂。

他实在想不通这个人是怎么做到每次都能提前知道他要来的。

他已经把气息压到了最低,他不是那种粗心的武夫,他是双灯层次的高手,不是靠药堆上去的。

他甚至特意贴着巷尾那条野狗最多的路线摸过来,趁犬吠声最密的间隙,踩着狗叫的节拍,一步一步挪到窗下。

别说心火了,就是同层次的双灯,只要不是事先知道他在外面,也不可能隔着墙把他从一条巷子的杂音里拎出来。

这人确实有几分本事。

不是那种写在脸上、挂在嘴边的本事,是那种藏着掖着、等你栽了跟头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站在人家手心里的本事。

陈谦将一杯早已倒好的热茶推了过去。

茶是刚沏的,水面还在微微晃荡,冒着热气。

他指了指茶对面的凳子。

“坐。别拘谨,我又不吃你。”

曹休没有立刻坐。

他站在窗边犹豫了很久,久到陈谦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两口,他才终于拉开凳子坐下。

坐下的动作很僵硬,膝盖弯到一半停了一瞬,像是怕这张凳子忽然变成一具纸人。

坐实之后他也没有碰那杯茶,两只手揣在膝盖上,指节来回搓着虎口的茧子。

他这两日找过人了。

都是平日有交情的门客,一个精通经脉穴位的老师傅。

一个常替人治内伤的老供奉。

他不敢明说脑袋里被人塞了东西,只说自己练功岔了气,头痛得厉害。

老师傅替他把了脉,说他气血旺盛、脉象有力,什么毛病都没有。

老供奉让他张嘴吐舌看了看舌苔,说他肝火有点旺,开了几服安神的方子就把他打发了。

没有人能证明那东西的存在,他甚至自己试着用内息去探查,内息沿经脉一路上行,过喉关,入脑髓,一路畅通,没有碰到任何异物。

可他能感觉到它就在那里。

不是疼,是某种极细微的异物感,像有一颗米粒大小的骨头没有长在对的位置上。

每次吞咽、每次转头、每次在枕头上翻身,都能感觉到它在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移动。

他这几天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怕它在睡梦中炸开,也怕公子发现自己已经叛变。

陈康清理门户的手段他是见过的,那不是死不死的问题,是死得多慢的问题。

“我……”曹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怕死?说我后悔那天晚上踏进这间铺子?说我这几天每天都在想你到底在纸团里掺了什么鬼东西。。

这些话在他嗓子眼里滚了好几圈,最后只挤出来一团沉默。

陈谦没有催他。

他放下茶盏,伸出一根手指,在曹休眉心轻轻点了一下。

指尖很凉,带着一丝极淡的真炁。

曹休下意识想躲,身体已经绷紧了,但那只手稳稳地停在他眉心前半寸,没有戳下去,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像用手指碰了碰湖面。

一股极淡的清凉从那一点扩散开来,顺着眉心往上走,漫过头顶,沿着后脑勺一路滑到后颈。

曹休整个人猛地打了个颤,随即慢慢松了下来。

竟然很舒服。

“最近陈康在干什么。”

陈谦收回手,重新端起茶盏,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曹休抬起头。

他想起公子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又想起面前这个人说话时轻描淡写的语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天东奔西走、提心吊胆,其实从一开始就被算得明明白白。

“他这几日……”曹休刚开口,又停住了。

陈谦抬起眼,那双眼睛在摇曳的烛火后面静静的,没有杀气,没有威胁,甚至称得上温和。

像一块被捂了很久的玉,温温润润的,贴着皮肤不觉得凉,但你知道它并不是软物。

曹休把那句说到一半的话吞了回去,换了一句更完整的。

陈康这几日去了一趟城南的琉璃厂,在钱家新开的铺子里跟钱多多喝了一下午茶。

曹休是跟着去的,站在雅间外面守了整整一个下午,只隐约听见里面传出几句零碎的话头,什么“秋茗会之后的局”,什么“等风头过了再聚”。

钱多多送了陈康一盒新制的安神香,陈康收下了,回来之后放在书房里,到现在还没拆封。

除此之外,他这几日再没有出过府,也没有见任何外客,每天除了去书房翻账本,就是在后院逗鸟。

陈谦听完,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个问题。”

陈谦将茶壶端起来,给曹休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换了一杯新的。

热水冲进杯底,溅起几星细碎的茶沫,热气打着旋儿往上飘。

“陈康是个什么样的人。”

曹休的手停在杯沿上,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听起来简单,但范围太宽了。

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可以从家世说,可以从性情说,可以从他对待下人的态度说,也可以从他在这上京城错综复杂的势力网里站的位置说。

他摸不准陈谦想听哪一面的答案。

而摸不准的时候,最安全的做法就是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陈家是经商的。”

他开口时语速不快,像是在边回忆边组织语言。

“不是钱家那种首富级别的商,但也不差。主营的是药材,从南方收来,走水路运到京城,供太医院和京中各大药铺。京城这一行的买卖,陈家大概能占到三成上下。他父亲陈敬则白手起家,二十年打拼攒下这份家业,在前朝的时候就已经是京中有名号的药材商了。本朝之后,陈家的生意反而做得更大,因为陈敬则跟户部几位大人私交不错,朝廷采买药材的订单,陈家能分到不少。”

“他是家中老二,上头有个大哥,叫陈平,一直在帮陈敬则打理生意。陈康从小没怎么吃过苦,他出生的时候陈家的家业已经稳了,药材铺子从城南开到城北。他对他大哥倒是客气,从不争抢什么。外人都说陈家二公子性子好,不争不抢,知足常乐。他这几年在圈子里混得不错,靠的主要就是这个名声。朋友多,仇人少,谁都愿意跟他喝杯茶。”

曹休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但我觉得。”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这间空荡荡的铺子里还有第三个人在听,“他有点怕。”

“怕什么?”

“怕得罪人。”曹休说。

“他对谁都客气,不是因为性子好,是因为不想得罪任何人。他的客气是筛子,筛过的每句话都不留把柄,你抓不到他一句错。哪怕是对下人,他也从来不发火,但这不代表他好伺候,是他不让你抓到把柄。”

说到这里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之前有一次,在某个场合有人当众拿陈家的药材生意开了个玩笑,说陈家的药是好的,只是价钱比别家贵了两成,怕是陈老爷子把给户部送礼的钱也算进药价里了。话挺难听的,当场好几个人都笑了。陈康也跟着笑,笑得一点不比别人慢,还自罚了一杯。后来没过多久,那个开玩笑的人在生意上栽了个大跟头。没人知道是谁做的,但我当时就觉得,这事跟陈康脱不了干系。”

“他身边有几个门客,都是心火层次上下的。双灯层次的,除了我,应该还有至少两个,但我没见过。他用人挺谨慎。”

陈谦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他听完曹休这番描述,对陈康这个人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第三个问题。”陈谦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

“我和他就见过一面。秋茗会上我坐在末席,从头到尾没跟他说过一句话,连眼神都没对上过。按理说,往日无仇,近日无怨。”

他转过脸,看着曹休。

“他为何如此针对我?”

“我既然没招惹过他,他难不成是听了别人的教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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