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 断腿陈谦(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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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康?”
陈谦在脑子里把白天将军府大殿里的人脸一张一张翻过去。
乐正弘、吴景桓、钱多多、顾文渊,几个上台献技的世家子弟,几个坐在角落里只顾喝酒的闲人。
他从记忆的边角里把那个人捞了出来。
长相普通,穿一件不起眼的灰蓝长袍,坐在钱多多那一排靠后的位置,从头到尾没有上过台,没有鼓过掌,没有跟任何人起过争执。
甚至没有人特意找他说话,只有旁边人偶尔喊他名字时,他才侧头应一声,声音不大,态度拘谨。
不是反对派的人。
是以钱多多为首的中立派。
“他给你交代的是什么?”
陈谦收回思绪,看着曹休。
他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半边衣襟已经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但他顾不上疼,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颗卡在脑袋里的纸团。
“把你腿打断。”他说。
陈谦点了点头。
没有追问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干”、“他跟谁是一伙的”,那种问题根本没有意义,一个双灯境的打手能知道的情报,不会比“把事办了”这四个字多几个字。
他起身拍拍衣摆上的灰,朝曹休说了一句。
“你回去交差吧。”
曹休一愣。
“告诉陈康,事办妥了,我的腿断了。”
陈谦一边说,一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草帽,随手掸了掸帽檐上的灰。
“够你回去交差了。”
曹休捂着肩膀,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再说什么。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断墙的碎砖在他脚下嘎吱嘎吱地响。
刚转过身,背后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
“嘣。”
曹休的腿狠狠打了个颤。
那不是真的爆炸声。
只是人嘴里模仿出来的、毫无杀伤力的一个音节,轻飘飘的,跟小孩在巷子里玩打仗时嘴里发出的“咻咻咻”差不多。
但曹休的后背还是在那一瞬间彻底湿透了。
他加快了脚步,没敢回头。
“每隔三日,记得来找我。”
等曹休歪歪扭扭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小巷尽头,陈谦才侧过头,朝棺材铺的方向说了一句。
“许姑娘,孙爷,麻烦你们了。”
棺材铺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先出来的是许青。
她今晚没穿敛尸房的制服,换了一身深色麻衣,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别着那把她常用的短刀,脸上两道刀疤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冷。
她是陈谦黄昏时专程去叫来的。
理由很简单,信得过。
今晚这个局,最好的结果是活捉,次好的结果是逼退,最坏的结果是反杀。
不管哪种结果,都需要一个懂行的人来处理现场。
许青是仵作,毁尸灭迹是她的本行,万一真出了人命,她能在半炷香之内让一具尸体从这条巷子里彻底消失,连地上的血都能用药粉化得干干净净。
许青走出来,看了一眼巷子里那片狼藉。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腰间解下那个随身携带的皮褡裢,蹲下身,开始按原定计划处理现场。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迟疑。
孙掌柜跟在她后面慢吞吞地踱出来,独眼在巷子里扫了一圈,鼻子抽了两下,像是闻到什么不合心意的味道,咕哝了一句什么也没让人听清,便转身关上了棺材铺的后门。
阿慈站在门框里,怀里搂着柳青。
柳青被她用厚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陈谦。
阿慈往前迈了半步,想过来。
陈谦朝她摆了摆手。
“回屋去,没事了。”
阿慈停住了。
她没有多问,只是又看了陈谦一眼,那双眼睛里藏着很多想问却知道不该问的话,然后她低头拉了拉柳青的小手,轻声说了一句“走吧”,便带着柳青转身回了铺子。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许青处理现场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
止血粉洒在血渍上,泛起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她用小铲将凝固的血块铲起,装进随身携带的黑布袋,又从皮褡裢里摸出一瓶化骨水,往血渍渗得最深的那块青石板缝里滴了几滴。
陈谦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定她把该处理的都处理干净了,才走进自己那间被撞塌了半边墙的东厢房。
他在废墟里翻出两张还算完整的黄表纸,又找了几根竹篾,然后在外间的躺椅上坐下来,开始给曹休收拾残局。
扎两条假腿不难,难的是要扎得逼真。
断腿的人,膝盖以下不是直挺挺地垂着,而是会微微外翻,脚掌往内侧耷拉,这个角度差半分都骗不过有经验的人。
他一边扎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向铺门的方向。
他在等一件事,一件今晚必然会有人来办的事。
巷子里的打斗动静不小,撞墙那一下更是把半条巷子的狗都惊醒了,前后左右好几户人家亮了灯。
寻常百姓不敢多管闲事,但巡城司的人耳朵没聋,巡逻的武侯不可能收不到消息。
来得比他预计的还要快些。
街口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高喊“就是这边,声响不小”,灯笼的光从巷口涌进来,映出几名佩刀巡城兵士的身影。
许青站起身,收好最后一瓶药粉,朝外看了一眼,低声说了句“我先避一下”。
她侧身闪进棺材铺的后门,虚掩着门板,只留下一道细缝。
陈谦将扎好的假腿固定在自己的膝弯下,用最后剩下的一截竹篾在腿侧轻轻一划,做出一道浅浅的竹刺擦痕,随即收起所有工具,将一条薄被往身上一拉,躺平不动。
几名巡城的兵士很快走进铺子,打头的举着灯笼照了一圈,看见满墙裂缝、一地狼藉,又看见榻上那个双腿被竹夹牢牢绑紧、面色苍白的年轻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回事?方才是你们这里闹的动静?”
“在下也想知道怎么回事。”陈谦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睡到半夜被人捂了嘴,醒来腿已经断了。和贼人缠斗了一番,打到了屋外,但还是不敌,让贼人跑掉了。”
他偏过头,露出一侧颈上残留的淤青,颜色和位置都恰到好处,从灯笼的光看去像是被人用掌侧狠狠劈了一下晕过去。
“诸位若要录口供,明日去敛尸房调一份案卷,我人跑不了。”
领头的兵士听见“敛尸房”三个字,眉头明显跳了一下。
他又扫了两眼屋里的情形。
没有翻箱倒柜的痕迹,不像是入室行劫。
随即朝身后几人摆了摆手,压低声音说:“既是在职的,明日让衙门之间去交涉便是。今晚先把巷口那堆塌墙拉个警戒线,免得再砸到路人。”
等巡城兵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许青才从棺材铺后门走出来,提着收拾好的黑布袋,朝陈谦说了一句“善后的部分已处理完毕。”,便转身消失在巷尾的阴影里。
陈谦躺在榻上,慢慢闭上眼睛。
他在脑子里把今晚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曹休说的关于“陈康”的事没有撒谎。
察言观色一看便知。
而且这个名字太小了,小到他自己本能忽略掉,曹休若是信口开河,完全能编个更耳熟能详的说辞。
陈康。
中立派。
一个在会上连话都没多说过几句的边缘角色。
就凭他手下有个双灯境的打手,就敢动李慕云刚宣布夺魁的人?
陈谦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总觉得里面还塞着一个他没看清的东西。
他又从头捋了一遍。
第一种可能:陈康是中立派的反骨,暗中替反对派做事,嫁祸给李慕云的敌对阵营,借此挑起双方冲突。
但这个推论的缝隙太大了,一个能在中立派里混到带双灯境护卫的人,不会蠢到派自己手下露脸去办脏事。
只要曹休失手被擒,顺着名字一查,他陈康就是第一个被拎出来的靶子。
中立派那边目前主事的钱多多不是傻子,出了这种事,第一个清理门户的就是他。
第二种可能:陈康确实不是主谋,只是一杆被借来使唤的枪。
也就是说,曹休以为自己在替陈康办事,实际上真正发号施令的另有其人。
陈谦的手指在被面上慢慢敲了两下。
他忽然想到许青。
今晚请许青过来,是单线联络的,没有经过别家。
她来的时候甚至没走正门,从巷尾那堵矮墙翻进来的。
这事就算以后再有人翻旧账,也查不到她头上。
他请她来的用意就在这儿。
不是为了事后收尸,而是为了“万一被巡城司围住”这个局面。
如果今晚来的人不止曹休一个,或者巡城司来得比预计更快,她便会以“敛尸房执行公务”的名义替他挡在前头,把水搅浑。
这个作用是隐藏的,连她自己都不必知道。
他的手指在被面上停下来了。
不想了。
再想下去也只是猜。
他把薄被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先躺着吧,反正腿已经“断”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昨天的那些街坊邻居都在议论纷纷,说昨晚上槐树巷那边闹了好大的动静,又是撞墙又是喊叫的,也不知道是谁家的仇寻上门来了。
话传话,越传越离谱,有说是强盗进屋的,有说是两个武夫当街斗殴的,还有说听见了爆炸声,怕不是什么邪祟跑出来了。
于辞是第一个赶到的。
他连敛尸房的制服都没来得及换,只在外面披了件旧袍子,推门进来的时候额头上一层细汗,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本来正要去敛尸房,路上听到几个街坊在议论槐树巷昨晚出了事,说是什么陈氏扎纸铺被人砸了,掌柜的被打断了腿。
他当时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
整个槐树巷就一家陈氏扎纸铺。
铺门没关严,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阿慈正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从灶房里出来。
她的动作很轻,把药碗放在床头的矮凳上,又把勺子摆正,然后退到一旁。
于辞往里屋看了一眼。
陈谦靠在床头,两条腿被竹夹板固定得严严实实,从膝盖到脚踝缠满了绷带,脸上倒没什么痛苦的表情,只是比平时苍白了些,见他进门甚至还能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我的天爷。”
于辞在床前蹲下来,仔仔细细把陈谦那两条绑得严丝合缝的腿看了又看。
“上京城,天子脚下,直接动手,谁干的?”
“不知道。”
陈谦靠在床头,声音有气无力的。
“我昨晚睡得死,被贼人袭击了。”
于辞霍地站起来。
“我现在就回敛尸房,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打人打到敛尸官头上来了,还是在京城,上头不查个水落石出,底下兄弟们以后还怎么出街?”
他说完也不等陈谦回话,拍了拍陈谦的肩膀,转身便往门外走。
陈谦没有留他。
让他去查吧,反正也查不出什么。
昨晚巷子里所有的痕迹他都让许青处理干净了,曹休是他故意放走的,唯一的线索指向一个叫“陈康”的边缘人物,而敛尸房能查到的所有痕迹,最多也只会印证一个事实。
有一个双灯境的蒙面人摸进了槐树巷,打断了一名敛尸官的腿,然后全身而退。
至于这个人是谁,谁指使的,为什么偏偏挑上他,就让上面的人去猜吧。
于辞走了之后,门又开了。
这次是薛刃,身后跟着宋玉和熊二。
三人一人手里提着东西。
薛刃拎了一坛老酒,宋玉提着一盒点心,熊二则夹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一看就是急急忙忙凑出来的。
熊二最先进屋,一进来看见陈谦那双被竹夹捆得严实的腿,当场把布袋往桌上一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弯下腰,像看什么稀罕东西一样盯着那两条腿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骂了一声娘。
他们仨是昨晚才从城外回来的,刚交完一趟玄级的差事,身上还带着没散尽的腥气。
在敛尸房前堂听人说陈谦被人打断了腿,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赶过来了。
陈谦看着这三人风尘仆仆的样子,心里也不免感动。
薛刃把酒坛放在桌上,回头看了一眼陈谦。
他那张满是胡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独眼里透出来的光比平时沉了几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酒坛的泥封拍开,往桌上的空碗里倒了一些。
陈谦接过宋玉递来的那盒点心,低头看了一眼。
盒子被挤得有些变形,油纸角上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糕点屑,显然是临时从哪家铺子直接拎过来的。
他撕开油纸,拣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很甜,甜得有点腻,但确实是好东西。
他想起在黑松林那几天,四个人啃干粮啃得满嘴都是渣,宋玉当时就说,等回京城第一件事就是去买一盒桂花糕。
这人什么都精打细算,唯独在吃这件事上从不亏待自己。
他把点心盒子合上,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问了一句:“新差事还顺利?”
他问的是薛刃他们刚从城外回来的那趟玄级任务。
宋玉正啃着另一块桂花糕,闻言差点噎着,拿手背擦了擦嘴角,含含糊糊地摇头说别提了,差点把命交代在那里。
熊二在床沿上坐下来,比划着手势开始讲那趟任务的凶险,讲到一半又想起陈谦腿还断着,忽然刹住了话头,挠了挠后脑勺,把布袋往陈谦手边推。
“都是些活血散瘀的草药,我娘之前摔断腿用过,管用。”
陈谦接过布袋翻了翻,里面乱七八糟地塞着各种药材,有些还带着泥土,显然是从自家药柜里直接抓的,连称都没称过。
又寒暄一阵,也说了会向上报当前的情况,也会去调查一番到底是谁干的。
陈谦没有应声,只是朝他的背影抬了一下下巴。
人走之后,铺子里安静下来。
阿慈轻手轻脚地把桌上的空碗收走,又给陈谦换了杯热茶。
她的动作很轻,刻意不发出声响,像是在照顾一个真正的病人。
陈谦靠在床头,闭着眼,脑子里继续转昨晚没想完的问题。
他的腿如果真的被陈康打断了,谁会最坐不住?
不是李慕云。
李慕云刚宣布他夺魁,秋茗会的面子还没散席。
他被人打断了腿,李慕云当然会替他查,但不会因此就直接跟反对派撕破脸。
这不符合李慕云的行事风格。
他会先查清楚,再决定怎么还手。
也不会是李博君。
李博君是个纨绔不错,但绝不是蠢货。
他跟陈谦的过节是在秋茗会上当众结下的,全上京城的世家圈子都知道。
如果大会刚散场陈谦就在家门口被人打断腿,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李博君。
他不至于在这种风口上给自己惹麻烦。
所以这次的幕后主使,不是恨陈谦的人。
恰恰相反,是想利用这件事的人。
如果这次嫁祸成功,让李慕云把矛头对准反对派,那么主使就在那些“不希望李慕云和反对派直接冲突”或者“希望两派冲突”的人里面。
不论是哪种,都不是他能轻易查到的,也不该由他来查。
他现在只是一个“断了腿”的底层敛尸官,躺在西市的扎纸铺里养伤,与世无争。
这个身份很安全,他打算继续演下去。
“陈大哥,你想要躺多久啊?”
阿慈的声音从床边轻轻飘来。
她坐在矮凳上,手里拿着那碗已经温了许久的汤药,用勺子一下一下地搅着,既没有催他,也没有把碗放下。
陈谦睁开眼,接过那碗已经不烫手的汤药,抿了一口,药汁苦得发涩,但入喉之后有一缕极淡的甘甜从舌根底下泛上来。
“正好让我安静几日。”
他把碗放在床头,朝里侧挪了挪身子。
“最近就别出去了,铺子也没什么要紧事,就在铺子里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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