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户部侍郎之子,柳家旧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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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上京城,空气中依然残留着昨夜那场大火留下的刺鼻焦糊味。
天光微亮,但整座帝都却没有了往日那种从容的喧嚣,反而被一股极其压抑的肃杀之气死死笼罩。
街道上,五城兵马司的巡逻队增加了三倍不止,一队队披坚执锐的甲士踩着整齐的步伐在各坊之间穿梭,甲胄碰撞的铿锵声不绝于耳。
每一城门处的盘查更是严苛到了极点,哪怕是拉泔水的板车也要被长枪狠狠捅上几下。
昨夜西市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犹如一块燃烧的巨石砸入深水,彻底搅乱了这座庞大帝都的平静。
陈谦推开扎纸铺的门,看了一眼外面风声鹤唳的街道,没有在铺子里多做停留。
他换上那身灰黑色的敛尸官制服,大步流星地赶往敛尸房的地下前堂。
穿过重重暗道,刚一踏入敛尸房宽阔的地下大厅,一股比外面更加躁动、狂热的氛围便扑面而来。
此时的前堂已经围满了不少敛尸官。
三五成群,交头接耳,所有人都在议论昨晚那场震惊朝野的大火。
陈谦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很快便在角落的一根粗大石柱旁,见到了两个熟人。
于辞和许青。
“两位,这么早。”
陈谦走上前去,随和地打了个招呼。
“陈老弟,你来了。”于辞的面色有些凝重,眼底带着几分熬夜后的血丝。
许青则是一如既往的清冷,只是对着陈谦微微颔首。
三人凑在一处,自然而然地谈论起了昨晚的事情。
“昨晚可是闹翻天了,”于辞压低了声音,眉头紧锁,“咱们这边得到的消息是确切的,昨夜城中足足有四五处地方同时起火,加起来,据说有十三只体型庞大的火妖在街市上肆虐!若不是坐镇天监司的大修悍然出手,直接引动大阵隔空镇压,怕是还要损失不少!”
许青在一旁冷冷地补充道:“我今早看了送下来的几具巡防营武侯的尸体,那火毒极其霸道,沾之即化为焦炭,根本不是寻常妖物能有的威势。”
陈谦缓缓道:“上京城门禁森严,城门有看守,城内还有日夜巡逻的盯梢和百姓。这等体型的凶物,不可能悄无声息地避开所有眼线。”
“所以你在想什么?”于辞看着他。
“我在想,它们怎么进来的。”陈谦的声音很平静,“要么是上京城的城防烂到了筛子一样,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钻进来放火。要么......”
许青顺着他的话接下去:“那就是有人刻意掩护,让它们进来的。”
“不是有人。”陈谦摇了摇头,“是有人筹谋已久。”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三人同时沉默了。
有些话能说,有些话说出来就是掉脑袋的事。敛尸房是管死人的地方,活人的事,尤其涉及上京城高层的,不是他们这级别的小卒能置喙的。
“算了。”于辞率先开口,“这事儿,自然有天监司和京兆府的大人们去头疼。咱们只是敛尸房底层的苦哈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们只管等他们杀完了,去把那些脏东西的尸体收回来化成脓水便是。切记,莫管闲事!”
许青也难得地开口附和:“于大哥说得对。好奇心太重,在京城活不长久。”
陈谦看着两人紧张的模样,哑然失笑。
他当然知道轻重,刚才这番话,也不过是在同生共死的同僚面前略微抒发一下罢了,他自然不会真的跑去当什么青天大老爷查案。
“两位放心,我懂规矩。”
陈谦看了看时辰,拱手笑道:
“时辰差不多了,今日是我那第二轮新人课的日子。”
告别了于辞,陈谦和许青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甬道,来到了上次那间隐秘的“听风阁”讲堂。
推门而入,屋内依旧是那副简陋的陈设。
陈谦目光一扫,光头大汉、阴沉中年、以及那外貌普通的年轻人都在。
看到陈谦进来,光头大汉咧嘴笑了笑,算是打了个招呼。
经历了上次的课堂问答,他们都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青衫年轻人不是简单角色,保不齐以后还有合作的时候。
不多时,门被推开。
一身青色道袍、素面朝天的黄鹭先生,提着一个布袋,不急不缓地走了进来。
她走到案桌后站定,目光在四人脸上一一扫过,嘴角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很好,看来你们这几个,脑子都还没进水。全都活着通过了第一次独立任务。”
黄鹭放下布袋,双手撑在桌面上,语气难得地带着几分赞赏。
她看向坐在正中的光头:“你先来。”
光头站起来,声如洪钟:“回先生,弟子接的是城北刘家祖坟异动的任务。去了之后发现是只成了精的狐妖在作祟,弟子当场格杀,祖坟已无大碍。这任务很简单,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
黄鹭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坐在角落的阴沉中年。
瘦高个把玩铜钱的手顿了顿,淡淡道:“城西土地庙闹鬼。我去看了,三个泥塑生了灵,夜里吸过往商客的阳气。打碎了,烧了,清理干净,交差。”
语气平淡。
黄鹭又点点头,看向那个坐得笔直的年轻人。
年轻人站起来,声线平稳:“先生,我接的是废弃军屯的邪祟任务。那地方有十几个横死的兵魂盘踞,怨气很重。弟子用了三天时间,一套阵法,全部驱散,无一遗漏。”
三人汇报完,脸上都或多或少带着一丝轻松。
确实,对于能从封门村活着出来的他们来说,这种人级任务,算不上什么挑战。
他从刘家回来那晚就听说了,有人接了人级任务却差点没回来,丢人现眼。
黄鹭没对他们的反应有任何评价,只是将目光转向许青:“你呢。”
许青站起来,声音一如既往的冷:“回先生,弟子接的是城西乱葬岗的敛尸任务。”
“具体说说。”
“那地方原是处废弃义庄,后来成了抛尸地。弟子到的时候,庄里停着十七具无人认领的尸体,其中五具已经起了尸变,成了最低等的行尸。”许青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另有一具,因抛尸时日太久,怨气凝结,已经摸到了游祟的门槛。”
“你怎么处理的?”
“行尸容易对付。弟子用镇尸符封了五具行尸的七窍,逐一拆解,再以化煞粉净其尸气,裹上敛尸布,装入锁阴篓。”
她顿了顿:“那一具游祟费了些手脚。它们虽然还没完全成气候,但已经能感知生人气息,会在夜间主动猎杀。弟子用墨斗线封了义庄四角,困住它,然后用桃木剑。”
“桃木剑?”光头插了句嘴,语气里带着些许不以为然,“那玩意儿对付厉煞,力道够么?”
许青看了他一眼,没理会,继续说道:“然后以黑狗血混合朱砂封住,再装入锁阴罐,贴上镇煞符,带回敛尸房焚化。”
“其余尚无异变的尸体,弟子逐一检查后,用敛尸房的规矩裹尸入殓,暂存义庄地窖,等家属认领。无人认领的,已在昨日统一送火化场处理。”
她说完,看向黄鹭:“十七具尸体,无一遗漏。行尸、游祟,全部处理完毕。”
黄鹭没对他们有任何评价,只是面转向陈谦,声音平静无波:“陈谦,你的任务。”
陈谦站起,声音和往常一样平淡:“回先生,石沟村。”
这三个字一出,正想打哈欠的光头嘴角一僵。
阴沉中年把玩铜钱的手彻底停住了。
坐得笔直的年轻人,头一次微微偏了下脑袋。
石沟村。
他们来之前都打听过任务情报,也听过石沟村这个名字。
那不是一般的人级任务地点,据说那里曾经死去的同僚就有好几人。
这地方,水深得很。
“村民感染了一种黑太岁毒菌,疯病发作,六亲不认。”
陈谦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茶水摊聊家常:“后经排查,发现是罗生教的妖人在井中投毒,炼制法器,试图用村民的精血养蛊。那妖人修习的是驱鬼御煞之法,牵出几只成气候的厉鬼,弟子费了些功夫,将其斩杀。村民全部超度。”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的声音低了些,真实带了一丝惋惜。
这是真的,他确实想救,但那种程度已经没救了。
但落在旁人耳中,最关键的信息根本不是村民的死活。
罗生教。
驱鬼御煞。
全部超度。
光头那原本粗犷的脸皮肉眼可见地抽紧了几分。
阴沉中年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刀般在陈谦脸上停留了一瞬。
而那坐得笔直的年轻人,已经彻底侧过头来,眼神里再没有之前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审视。
以及一丝藏不住的……忌惮。
“石沟村。罗生教。”黄鹭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她站在讲桌前,目光从其余四人脸上一一扫过,嘴角终于扯出一个弧度,“你们以为这任务简单?”
她走到陈谦身边,伸出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拍:“这东西,情报评估是人级。但实际难度......”
顿了顿,她看着其余人,一字一句道:“最终定型为黄级中品。”
“黄......黄级中品?”光头的声音有些发干。
石沟村那边竟然藏着黄级中品的东西?
他侧头又看了陈谦一眼,脸上慢慢显出几分难以置信,还有几分惊惧。
一个同期的年轻人,竟然单枪匹马从这种任务里活着回来了?
许青微微一愣,她没想到陈谦的任务难度竟然如此高。
“哦对了。”她像突然想起什么,又看向陈谦,“之前那趟子母煞,功勋拿了多少?”
陈谦依旧平静:“三十点。”
“子母煞?”光头声音都拔高了。
这下连阴沉中年都放下了手里的铜钱,面上虽然没有表情,但目光明显在陈谦脸上多停了好几息。
那坐得笔直的年轻人则终于开口,问了一句:“你是武夫?”
众人纷纷侧目,看向陈谦。
“也就会点刀法,不敢当。”
黄鹭没理会他们的震惊,只是拍了拍桌子:“行了,上课。”
她走到舆图前,拿起朱砂笔在南城外划了个圈,笔尖落在代表“石沟村”的那枚黑点旁,声音陡然冷下去:
“陈谦在任务中查明的这个情报,我先说结论。罗生教的试验,不是为了养鬼,是为了造东西。黑太岁,是他们的新手段。”
她转过身来,眼神冷厉:“这东西的特性,与罗生教之前惯用的‘三尸化煞法’截然不同。更具隐蔽性、扩散性和致命性。黑太岁不但侵蚀人体,还会蚕食三魂七魄。”
她走到舆图前,然后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五人。
“你们刚才都汇报了自己的任务:狐妖、泥塑、兵魂、行尸”她顿了顿,看向陈谦,“还有罗生教和黑太岁。听起来五花八门,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没人接话。
“这些任务,是谁分给你们的?”
光头下意识答了句:“任务厅分的。”
“任务厅依据什么分?”
光头张了张嘴,答不出了。
黄鹭拿起案上一份泛黄的卷宗,展开。
那是陈谦的石沟村任务原卷,上面盖着鲜红的“人级”印戳。
“石沟村,情报评级:人级下品。标注内容:疑似瘟疫,村民互噬,无妖气波动。”她一字一顿念出来,然后抬起眼皮,看向陈谦,“陈谦,你到现场后,实际情况是什么?”
“井水投毒,全村感染。幕后是罗生教妖人,持有黑莲令,豢养三只成气候厉鬼。”
黄鹭把卷宗往桌上一拍。
“人级下品。”
“这就是你们每天面对的案卷。”她扫视全场,“写案卷的人坐在衙门里,翻翻地方呈上来的文书,喝口茶,盖个戳。至于那村子到底死了多少人、藏了什么邪祟。他们不会去看,也懒得去看。”
“你们是敛尸官。”她的声音忽然冷下去,“不是衙门里盖章的蠢货。案卷上写什么,你们就信什么?”
光头脸上那点自得早就没了。
“今天这节课,要讲的东西很简单。”黄鹭拿起朱砂笔,在舆图上点了三个位置,分别标注出石沟村、汪家大宅、城西乱葬岗,“三个案子,情报评级全是人级。实际呢?一个是子母煞,一个是罗生教妖人的试验场。连许青那个,这要是换个经验不足的新人过去,怕是直接就折在里面了。”
“所以!”她背过身去,笔尖在舆图上重重画了个圈,“看卷宗之前先动脑子。案卷上每一个字都可能是假的,情报评级更是只能当屁放。”
她转过身来,目光从五人脸上一一扫过,一字一顿地说:
“这节课,别信纸上的东西。信自己的眼睛,信自己的判断。”
“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等课上完,黄鹭便又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阴沉中年收起手里的铜钱,起身往外走。
他从头到尾没看任何人一眼,只是在经过陈谦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然后继续走了。
坐得笔直的年轻人陆锋也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我叫陆锋。有机会切磋。”
没等陈谦回话,那人已经推门出去。
熊铮起身说道:“陈兄弟,我叫熊铮。以后出任务缺人手,可以叫我。”
陈谦目送几人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没什么波动。
这几个人并非恶人,只是在敛尸房这个吃人的地方待久了,学会了审时度势。
强者自然受人敬畏,这是最质朴的生存法则。
“陈兄。”许青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声线依旧清冷,“这堂课受教了。石沟村的事,可惜了那些村民,却非你之过。”
两人并肩走出讲堂,于辞正靠在甬道外的石壁上等着。
见两人出来,他直起身,夸张地伸了个懒腰:“可算出来了。怎样,第二轮课没第一轮那么吓人吧?”
“还行。”陈谦说。
“那就好。”于辞拍了拍肚皮,“难得咱们三个还能凑一块儿,还是得喝上一杯。”
三人沿着朱雀街往南走。
街上巡逻的兵丁比平时多了许多,五城兵马司的甲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空气中弥漫着火后余烬的焦糊味。
三人到了醉月楼,安排了靠窗的雅座。
打横坐下,于辞翻着菜单点了酱牛肉、糟鹅掌、红烧狮子头,又加了一壶上好的竹叶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醉月楼二楼渐渐热闹起来,各色客人来来往往,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梭。
窗外日光正好,街面上巡街的兵丁从楼下踏踏走过,甲胄声隔窗传来。
陈谦正夹着块红烧狮子头,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的筷子悬在半空,停了约莫两息,然后缓缓放下。
【听觉辨识】在嘈杂的酒楼里自动剥离出一组声音。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
其中最张扬的那个嗓音,他听过。
“……这醉月楼的红烧鲥鱼是一绝,今儿个谁也别跟我抢。”那声音年轻,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倨傲。
紧接着是个娇媚的女声:“李公子,听说昨晚城里有妖怪,人家好怕的。”
“怕什么,有本公子在,妖怪来了也得绕着走。”
陈谦的目光转向楼梯口。
不多时,一行四人从楼梯转了上来。
打头的是个穿月白暗纹锦袍的年轻男子,身后跟着一粉裙一翠衫两个女子,最后是个蓝缎衫的瘦高个跟班。
李博君。
陈谦的眼神没有变化,只是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
那天在官驿的场景历历在目。
这个户部侍郎的公子哥,嫌他们身上有死人味,让自己的护卫把敛尸官往死里打。
若非那个叫明心的小和尚出手,恐怕难以善了。
李博君没有看见角落里的陈谦。
他正搂着那粉裙女子的腰,在掌柜殷勤的引领下,径直往二楼东侧的包房走去。
“李公子,这边请这边请,包房给您预备好了。”掌柜弯着腰在前面引路。
“酒菜按老规矩上,再开一坛你们这儿藏了十年的女儿红。”李博君边走边吩咐。
“好嘞好嘞。”
等那扇包房的门合上,陈谦才将酒杯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许青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目光从楼梯口收回来,问道:“认得?”
“见过一面。”陈谦放下酒杯,对于辞道,“于大哥,刚才进去那位李公子,什么来头?”
于辞正啃着鹅掌,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包房紧闭的门,压低声音道:“李博君,户部侍郎李崇文的次子,之前一次任务中见过。怎么,你跟他有过节?”
“算不上,只是碰巧见过。”陈谦淡淡说了句,随即又补道,“这人在京城风评如何?”
“风评?”于辞哼了一声,“仗着他爹是管钱粮的,在京城这帮纨绔里横得要命。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听说之前还闹出过人命,后来不了了之。”
“闹出过人命?”陈谦眉头微动。
“听他府上一个管事酒醉后漏过嘴,”于辞朝包房方向努了努下巴,“说是这李公子看上了一个成过亲的貌美女子,当街强抢。后来那女子据说也撞墙自尽了。官府只说是强人劫掠,案卷都是空的,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陈谦握着酒杯。
面上依旧平静如常,但心底却翻涌起来。
户部侍郎的儿子。
那日在废弃暗渠里,那个白衣缝尸匠!
“就因为我娘子貌美,那个男人仗着自己是户部侍郎的儿子就当街强抢,当着我的面把她活活打死!杀了我父母!”
有自己一口饭吃,就有柳青一口饭吃。
而如今,那个灭门仇人,就坐在三十步外的包房里,正在喝酒听曲。
他自己怕也是投胎重新做人!
“陈兄?”许青察觉到他的异样。
“没什么。”陈谦放下酒杯,语气一如往常,“只是觉得这京城的纨绔,真是有恃无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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