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杀出重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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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陈谦这一声低喝,刀锋猛地一撬,那口棺的棺盖终于被生生掀开了半尺。
一股浓得发苦的药气与湿冷闷臭,瞬间从棺中冲了出来。
那不是尸臭。
而是活人被长时间封在狭小空间里,混着安神药、汗味、血气与木屑发出来的味道。
周老瘸脸色一变,立刻低喝:
“真有活口!”
可下一瞬,危险便比他们预想得更狠地扑了上来。
那口棺被撬开之后,棺底那层暗板“咔”地一震,竟不是整块翻起,而是往内一塌,露出个刚好容一人蜷缩进去的夹层。
夹层里,果然缩着个人。
是个女子。
她身上只穿着单薄里衣,手脚都被红绳捆着,嘴里塞着半块沾了药渍的白布。
头发散乱,额角一片冷汗,整个人蜷得像一只被活活塞进洞里的幼兽。
最刺目的是她脖颈上那一圈发紫的勒痕,还有手腕内侧几道新旧不一的绳印,像是反复挣扎过,又反复被捆回去。
她还活着。
因为在棺盖掀开的瞬间,她的眼睫狠狠颤了一下,胸口也极轻地起伏起来,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捞到了一线气。
可棺一开,整间义庄也跟着“醒”了。
“砰!砰!砰!”
两侧棺木接二连三震响,不再是先前那种闷闷的撞击,而是实打实地往外顶。
黄符一张张绷裂,符脚乱颤,棺缝里开始往外渗黑水,像一条条脏手从木头后头伸出来。
门口那群提白灯的村民也彻底不装了。
最前头那个老汉被石虎一拳砸翻后,竟四肢着地,从地上“嗖”地一下弹了起来,脖子扭成一个极不正常的角度,提着半盏碎了罩子的白灯又扑了上来。
他身后的村民齐齐往前压,麻绳、门闩、哭丧棒、木板钉全都探进门来,像一窝专门来按住活人的收尸役。
“把人拖回去!”
“礼没走完!”
一声声低低的念词像潮水一样灌进义庄。
苏安脸色惨白,眼珠乱转,显然已经被眼前这阵势骇得发蒙。
可就在一具棺尸撞开棺盖,半个身子都探出来朝他抓去时,他眼里的惊惶忽然一收。
整个人像是本能般往旁边一偏,手腕一翻,掌心里竟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只细细的小竹筒。
那竹筒只有巴掌长,尾端用红线缠过,筒口极细。
他含住筒尾,朝那扑来的棺尸脸上猛地一吹。
“噗!”
三枚细若牛毛的乌针无声无息打了出去,尽数没入棺尸双目与鼻窍。
下一瞬,那具棺尸动作猛然一僵,双手还维持着前扑姿势,整张发黑的脸却开始剧烈抽搐,眼鼻处迅速渗出乌血,像是内里什么东西被一瞬间腐烂了。
它往前又扑了半步,便“咚”地一下栽倒在地,四肢抽了两抽,不动了。
石虎余光瞥见这一幕,眼角狠狠一跳。
“你小子还藏了这手?”
苏安没答,只是又从袖里摸出两支更短的小筒,呼吸却诡异地稳了下来。
方才还瑟缩得像只兔子,这会儿一动手,却又阴又准。
周老瘸也不遑多让。
他一见棺中真有人,立刻从怀里摸出三个油纸包,连拆都没拆,直接往地上一砸。
“啪!啪!啪!”
纸包碎开,三团颜色各异的粉末轰然炸开。
一团青灰,落地便起烟,烟里透着浓苦草味。
一团惨白,沾着黑血便滋滋作响。
最后那团暗红色粉末最诡,撒在离门最近那几具村民脚边时,竟像活虫一样顺着裤脚往上爬。
被粉末沾上的几个村民动作顿时一乱。
有的捂着眼往后退,有的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有的则像被火烫了似的疯狂拍打腿脚。
白灯在手里乱晃,门口那道原本越压越紧的口子,竟被周老瘸这一把药硬生生撕出了半步空当。
“青灰断秽,白粉化尸,红的是穿骨虫。”
周老瘸咳了一声,浑浊的眼里却尽是狠厉。
“老头子不替人挡刀,可也没说不会送人上路!”
话音未落,一根哭丧棒便从门外捅了进来,直奔他面门。
周老瘸身子一矮,脚下却灵得像泥鳅,反手一甩,一根骨白色的小针从袖里飞出,正扎进那只握棒的手背。
门外立刻响起一声尖利惨叫。
那人手背被针扎中的地方,竟迅速鼓起一个青黑色脓泡,转眼便烂开了。
许青这边,更是彻底显出了仵作一脉的阴狠手段。
她不与棺尸硬拼蛮力,而是专挑“死人最薄弱的地方”下手。
一具穿着烂孝服的棺尸从右侧扑来,双臂前探,十指乌黑,直抓她咽喉。
许青侧身一避,短刀不劈不砍,反而刀尖一沉,像给死人剔骨一般,精准无比地挑进那棺尸的肩窝。
“噗。”
刀只进去半寸。
可那棺尸整条右臂却猛地一垂,像线被剪断的木偶,再也抬不起来。
她脚下不停,反手从发间抽出一根细长银针,银针一闪,正钉进另一具扑来的活尸耳后。
耳后那地方正是人活着时的窍门,尸变后也是最脆弱的一处。
银针一没入,那活尸顿时浑身一僵,脚下扑势都散了三分。
许青顺势贴上前去,五指如钩,直接探进它半烂的下巴里,猛地一掰!
压舌铜钱被她连着半截发黑的舌根一起扯了出来。
那活尸喉头发出漏风似的“嗬嗬”怪响,整张脸顿时塌了三分,竟像断了线一样朝后仰去。
石虎看得眼角直抽。
他一向觉得自己靠拳头砸开别人骨头已经够狠,可这会儿亲眼看见许青这样像拆尸一样拆那些邪物,心里竟也忍不住发毛。
“你们仵作……都这么下手?”
许青头也不回,刀锋一转,又从一具棺尸膝后腱窝里挑出一截发黑筋线。
“我只要它不能动。”
石虎咧了咧嘴,没再多嘴。
因为他自己这会儿也快顾不上了。
门口那些村民像是认死了他一样,白灯碎了一盏,又有人从后头递上来第二盏、第三盏。
那惨白灯光总在往他脸上照,他脖颈那道黑痕像有火在里面烧,一阵阵发烫发紧,勒得他呼吸都粗了起来。
更糟的是,外头那些提绳的村民也像认准了他,三四根缠尸绳接连往他这边甩,半点不管别人。
“这帮鬼东西怎么光盯着我!”
石虎怒骂,挥拳又砸翻一个冲到门槛上的老汉,可话音刚落,一根麻绳便从下头无声无息地缠上了他脚踝,猛地往外一拖。
石虎一个趔趄,整个人差点被拖得撞出门去。
外头那群村民齐齐一喜。
“带出来。”
“这个脸认过。”
“先送这个。”
若真被拖出去,石虎今晚基本也就到头了。
可就在这一瞬,一道白影忽地自陈谦袖中飞出。
不是刀。
也不是针。
而是一只巴掌大的纸蝶。
那纸蝶白中带青,翅边画着极细的火纹,薄得几乎透光。
它飞出去时无声无息,像被风托了一下,直接落在缠住石虎脚踝的那根麻绳上。
下一瞬。
“砰!”
一声闷响。
火光不大,爆得却极巧。
麻绳被炸得当场崩断,连带着绳后的那个村民也被震得踉跄退开,半张脸都糊了一层焦黑纸灰。
石虎愣住了。
许青、周老瘸、苏安,也都在这一瞬齐齐看向陈谦。
因为谁都看见了。
那不是符。
也不是火药。
更不是随手唬人的玩意儿。
那只纸蝶,是真正“活”着飞出去的。
陈谦却连眼皮都没多动一下。
他左手仍扣着停口棺边,右手却不知何时已经掠过腰侧,指间夹住了三只更小的纸雀。
纸雀薄如蝉翼,喙尖、尾羽、翅纹俱全,甚至连眼珠都点了墨。
若不是此时此刻它们正贴在他指缝间微微颤翅,几乎会让人以为只是随手折成的玩意儿。
苏安眼珠都直了。
“扎纸匠的手段?”
“不对,还要更精妙许多!”
他这一次是真没能掩住惊色。
周老瘸浑浊的瞳孔也猛地缩了缩,第一次真正变了脸。
这可不是他们这种靠土药、骨针、吹筒、仵作手艺硬拼出来的底层法门。
扎纸御灵,哪怕只是最浅的一层,那也是正经有传承的门道。
没有师门、没有符路、没有心法,根本不可能让纸物起灵。
怪不得。
怪不得这小子一路上沉得住气,看得透局,真动手时还带着股压得住场的火气。
原来不是野路子。
是背后真有门。
石虎更是眼皮狂跳,心里那点不服早被压得干干净净。
他自觉一身横练在同辈里已经不差,方才见陈谦爆出心火,已够吃惊。
现在再看这手扎纸灵术,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他娘哪是什么会点阴阳的散人。
这是正经有师承的狠角色。
陈谦没工夫理他们。
门口那群村民一见缠尸绳被破,竟不进反退,显然对这种会爆的纸物极为忌惮。
可两侧棺木里爬出来的棺尸却越来越多,已经有四具挤到停尸棺附近了。
其中一具满嘴黑血、肚腹被缝了粗线的棺尸,竟顺着棺边直接朝夹层里的女子抓去。
“找死。”
陈谦眸光一冷,手指轻弹。
“去。”
三只纸雀几乎同时飞出。
它们飞得不高,贴着棺边掠过去,先后撞在那具棺尸的胸口、肩头与脸上。
“砰!砰!砰!”
接连三声闷爆。
火光都不大,甚至不够照亮半间义庄,可爆点极近,炸得那棺尸胸口线口崩开,半边脸皮翻裂,动作顿时乱了一拍。
许青抓住这刹那,短刀斜切而上,直接从它下颌一路剖到耳后,将它整张脸掀开了一半。
“退!”
她一脚将那棺尸踹翻,护在停棺前,声音里第一次带了几分急。
棺里的女子已经开始发抖了。
不是醒透,而是被外头的鼓噪、撞门、喊词惊得本能发颤。
她嘴里那团白布已经被周老瘸扯掉半截,露出的嘴唇青得发紫,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可她喉咙太干,药太重,半天也只挤出一丝气音。
陈谦俯身一听,只听清两个字:
“别……镜……”
镜?
祠堂后屋里那面立镜一下掠过他脑海。
可现在根本没有时间想更远。
门外村民又压上来了。
这一次,他们不再一窝蜂往里挤,而是极其阴损地将几盏白灯同时举高,从门缝、窗破处、甚至义庄侧边那几个小气窗往里照。
一时间,惨白灯影乱晃,整间义庄都像被泡进了一盆死人水里。
石虎顿时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捂住脑袋。
他脖颈那道黑痕竟像活物一般,一点点往上蔓,已经爬到了耳后。
若再让白灯多照一会儿,怕是真要把他整张脸都“认”进去。
“把灯打掉!”周老瘸厉喝。
“我来!”
苏安尖声应了一句,整个人已缩到一口棺后,双手翻飞,竟从怀里掏出七八个指肚大小的纸包,指甲一掐一甩,纸包像石子一样接连朝那些灯飞去。
“啪、啪、啪!”
纸包撞灯即碎,里头全是极细的灰粉。
灰粉一沾火,灯焰顿时“滋啦”乱跳,光都被压暗了几分。
不算彻底熄灭,却足够扰灯。
许青也没闲着。
她一把抽下旁边棺上的黄符,短刀一削,黄符碎成数段,反手便钉向靠近棺边的几具活尸额头和胸口。
那黄符本就是镇棺用的,一离棺便要散,可偏偏被她挑中了尸体最薄弱的窍位,一贴上去,那几具活尸动作立时迟钝下来,像被人按住了关节。
周老瘸则又摸出一截黑乎乎的东西,往地上一摔。
那玩意儿一落地便冒烟,烟不白不青,而是灰里透绿,刺鼻得极狠。
烟一散开,离得近的两具棺尸顿时像醉了一样,脚下发飘,连抓人的准头都没了。
“尸迷香!”石虎咳了两声,却还是认出了这玩意儿。
“老头子压箱底的东西都掏出来了,你他娘倒是别挡在那儿发呆!”周老瘸骂得唾沫横飞,“不想死就滚去扛门!”
石虎被骂醒,咬牙一抹脖子,眼里狠色一涌,竟真又扑回了门口。
这一次,他不再只知道挥拳。
而是直接抱起一口半朽的薄棺,怒吼一声,整个人青筋暴起,硬生生将那薄棺横起来当作门板,朝义庄门口狠狠顶了过去。
“轰!”
薄棺撞上门口那堆村民,顿时压翻了两三个。
白灯乱晃,麻绳乱飞,门口总算被顶出一口喘息的空当。
可石虎自己也不好受。
他肩背肌肉都绷得像要裂开,脖颈黑痕更是几乎爬到下巴,双目都隐隐泛了血丝。
陈谦看在眼里,知道这人撑不了太久。
再拖下去,石虎不是被村民拖出去,就是会被那白灯硬生生“认”成下一个。
“周老,把人弄出来。”
“许青,跟我开路。”
“苏安,继续压灯。”
三句话落下,所有人都动了。
周老瘸一把探进棺下夹层,摸到那女子手腕上捆着的红绳,不是先解,而是先用指尖在她脉门上轻轻一按,摸了两下后,脸色骤沉:
“药太重,气口压得很死。再不弄出来,她就真得在棺里停死了!”
他说着,骨针一翻,先挑断红绳,再从怀里摸出一粒黑褐色药丸,直接塞进女子舌下。
许青则与陈谦一左一右护在棺前。
棺尸、村民、白灯、麻绳,全都往这边压。
“来。”
陈谦指尖一抖。
这一次,飞出去的不是纸蝶纸雀,而是一只半尺来长的纸鸢。
纸鸢色白,翅尖画着暗红风纹,形制极简,却比先前那些纸雀更显精巧。
它一飞出去,竟在空中打了个旋,直接扑向门口上方那盏晃动最狠的白灯。
“砰!”
纸鸢撞灯而爆,火光仍旧不大,可爆开的纸灰却一下子糊满了门口一片,将那几盏白灯全压得闪烁不定,连外头村民都下意识往后躲。
石虎回头瞥见这一幕,震得头皮发麻,嘴里却不由自主骂出声:
“操……真会飞!”
周老瘸也看得心头直跳。
这种扎纸成灵、隔空引爆的手段,真要说杀力,其实未必比火药强多少。
可最要命的是,它灵。
能拦,能断,能扰,能打一个出其不意。
这种法门,放在他们这群底层野路子眼里,已经不是“厉害”两个字能形容了。
那是层次。
是传承。
是有人研究过,练过,传下来过的东西。
苏安眼里更是压不住地闪过一丝又惊又贪的异光。
可他很快便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继续拿吹针、纸包与小机关压灯阻人,脸上仍旧是一副被逼到绝路才不得不拼命的可怜模样。
就在这时。
周老瘸终于把棺下女子半个身子拖了出来。
女子一离棺,喉咙里立刻发出一声近乎撕裂的呛咳,像是久被闷住的人突然见了风。
她睁开眼,眼神却是散的。
直到她第一眼看见门口那些白灯和村民,瞳孔才骤然一缩,整个人像见了最可怕的东西,拼命往后躲。
“别让他们照我……别让他们照我……”
她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刮出来。
“他们说……照了就不是我了……”
这话一出,许青、周老瘸、陈谦三人眼神同时一沉。
而就在女子被拖出那口停棺的这一刻,外头那些村民竟像疯了一样,一起往里扑。
“她出来了!”
“把她送回去!”
“快杀了他们,杀,杀,杀!”
石虎顶着那口薄棺,被这股子冲劲撞得脚下都往后滑了半尺,后背瞬间撞上一口旧棺,震得里头那东西也跟着“砰砰”乱响。
他额头青筋暴起,喉咙里低吼:“老子真顶不住了!”
陈谦眼神一冷。
真正的死局,到这会儿才算彻底压下来。
人抢出来了。
可带不走,所有人都得死在这义庄里。
他手指一翻,袖中最后几只纸蝶、纸雀、纸鸢齐齐滑入掌心,薄纸在灯火下微微颤动。
周身的热浪开始扩散,陈谦心火爆燃,青筋暴起,气力翻涌。
“都别留手了。”
陈谦声音不高,却压得每个人心里一紧。
“再省,今晚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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