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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婆那句话落下后,屋里静了许久。

灯火昏黄,照得她那张老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垂着。

那双小小的红绣花鞋静静摆着,鞋尖朝里,像是屋里本就坐着个看不见的小姑娘,只是人没来,只把鞋留下了。

“办什么事?”许青先开了口。

她站得最稳,手始终没离开腰间那把细刃短刀。

方才进门时她最先动,这会儿也是第一个问。

不是她胆子最大,而是她很清楚,这种地方越拖越坏,老太婆既肯开口给线索,那就先听。

老太婆没看她,浑浊的眼珠慢慢挪到那双红绣花鞋上。

“把这双鞋,送去祠堂后屋。”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干枯的手,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放在后屋最里头那口红漆木箱旁边。”

“放下就走,不许乱翻,不许多嘴,不许喊人名。”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尤其别照镜子。”

这句话一出口,几人心里都轻轻一紧。

镜子。

这种地方单独拎出来叮嘱“别照镜子”,比“不许开箱”还瘆人。

周老瘸嘿嘿笑了两声,笑声发干。

“老婆子,祠堂后屋里头装的是什么?这么紧张。”

老太婆缓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又慢慢咧开。

“装的是死人用的东西。”

“可给谁用,就未必是死人了。”

话音一落,桌边五人脸色都微微一变。

陈谦目光则停在了那双绣花鞋上。

小鞋,红底,绣鸳鸯。

是女子出嫁时穿的样式。

可这鞋尖里头塞了灰,鞋底也沾着一层极细极白的粉,不像是从闺阁里穿出来的,倒像是在灵堂香案前磕头时,踩过了香灰纸钱。

喜鞋踩孝灰。

婚丧掺到了一起。

这村子,果然不是寻常邪。

“送完鞋,能得什么?”

陈谦开口了,语气平平,像在谈一桩普通买卖。

老太婆咧嘴笑道:“你们不是想找人,或是找东西么?”

“送过去,自然就知道该往哪儿找。”

“若不送。”她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慢吞吞扫过五人,“今夜你们在这村里,怕是连路都分不清。”

这话里有威胁,也有真话。

方先生把他们丢进来,只给了两个目标,别的一概不管。

如今这老太婆是进村后第一个真正愿意开口给线索的人,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眼下都只能先顺着她这条线走。

“鞋谁拿?”石虎低声问了一句。

这下没人立刻接话。

那双鞋看着不大,甚至有些旧,可谁都清楚,这玩意儿绝不是寻常绣鞋。

刚才还是路边“掉”出来的一只,现在却在屋里凑成了一对。

谁知道碰了会不会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苏安喉结滚了滚,往后缩了小半步,勉强笑道:“这、这种阴物,我怕自己手重,弄坏了……”

周老瘸低头不语,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许青倒是没退,只是看着鞋,眉头拧得很紧。

仵作出身的人,不怕尸体,不代表愿意碰这种说不清来路的邪门东西。

陈谦扫了众人一眼,俯身从桌下抽出一张旧黄纸。

这纸很粗,边缘发毛,是寻常农家包盐包药用的那种草纸。

陈谦把纸一抖,铺平,然后才把那双红绣花鞋一起包了进去,动作不快不慢,半点也不挨手。

周老瘸眼皮微跳,笑了一声。

“谨慎。”

“不是谨慎。”陈谦把纸包扎好,淡淡道,“是不想平白担因果。”

说罢,他拎起纸包,转头看向老太婆。

“祠堂在哪儿?”

老太婆抬手朝外一指。

“顺着主路一直走,挂白最多的那家,就是。”

“后屋在祠堂后头,门口挂着三条灰绳。记住了,鞋放下就走,不许多看。”

她说“不许多看”时,嘴角那点笑竟慢慢淡了下去,像是这句话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安。

陈谦点了点头,不再废话。

“走。”

五人重新开门出去。

门一开,屋外那股带着纸灰和冷土味的风又灌了进来。

村路还是方才那条村路,安静得吓人,仿佛刚才那顶红轿从未经过,地上那只绣花鞋也从未出现过。

只是,等他们一脚迈出院门时,身后传来“砰”的一声。

老太婆家的门自己关上了。

没有上闩声,没有脚步声。

像那屋子本就不想再多看他们一眼。

……

五人顺着主路往村子深处走。

这一次,比方才更静。

连风都像小了些。

白布一条条垂在门前,偶尔被夜风掀起,露出后头黑漆漆的门板和纸糊的窗。

陈谦一边走,一边仍在看。

院墙下横竹竿晾发丝,井边三碗生米压指甲,门角童鞋塞香灰,这些都不像是单纯办丧。

更像是一种“定”的仪式。

定魂,定身,定命。

把原本不该属于这里的人,硬生生定在这里。

前头不远处,一间矮屋窗缝后忽然亮起一点光,像有人端着灯站在屋里,隔窗在看他们。

那光亮了一瞬,又慢慢挪走,没发出半点声音。

苏安看得脖子发凉,小声道:“这村里的人……是不是都知道我们进来了?”

“废话。”石虎嘴上仍硬,声音却明显压低了,“刚才那老婆子茶都备好了,能不知道么?”

周老瘸嘿嘿一笑。

“知道咱们进来,不怕。怕的是,他们知道咱们要找什么。”

苏安不吭声了。

许青则一直盯着陈谦手里的纸包,片刻后才问:“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石虎回过头。

许青没理他,只看着陈谦:“那老太婆说,后屋里放的是死人用的东西。可又说给谁用,未必是死人。你刚才在屋里,好像已经看出点什么了。”

这话一出,苏安和周老瘸都下意识朝陈谦看去。

石虎也愣了一下。

他虽然有些不服,可一路下来已经明白,这个叫陈谦的,确实看东西比他们更深一层。

陈谦没故作高深,只是平静开口:

“你们注意过那屋里第六张凳子没?”

几人都是一怔。

周老瘸最先反应过来,眼珠微微一缩。

“你是说……”

“六张凳子,五碗茶,一双鞋。”陈谦淡淡道,“那不是请客,是留位。”

“留给谁?”

苏安忍不住追问。

陈谦看了他一眼。

“一个本该坐在那里,却没坐的人。”

“或者说。”

“一个本该‘回来’的人。”

这话说得苏安后背一凉。

石虎皱眉道:“回来?死人回来?”

“不一定是死人回来。”陈谦抬眼,看向前方那间挂满白布的大屋轮廓,“也可能是把一个活人,按死人的法子送过去,再让她‘回来’。”

这句话出口,几人都沉默了一下。

夜色里,祠堂已经近了。

它比村中其他屋舍大了一圈,院墙高一些,门楼也高一些。

正门两侧挂着白灯笼,灯火惨淡,照出门前五条垂地的白布,白布底端都压着黑石,风吹不动,只微微晃。

整个村里,果然是这里挂白最多。

祠堂门开着。

但里面黑得很深,看不见供桌,看不见牌位,只能闻到一股很重的香火味,掺着旧木、霉土和某种淡淡的药气。

“主祠是明处,后屋在后头。”许青低声道。

她做过仵作,对这些乡间祠堂布局比旁人熟,扫了两眼便看出个大概。

“从侧边绕过去。”

五人没有直接进正门,而是沿着祠堂外墙,贴着阴影往后挪。

墙边长了不少苔,踩上去有些滑。

绕到后头时,果然看见一间单独的小屋,屋门半掩,门框上垂着三条灰绳,灰绳末端系着铜铃。

怪的是,风不小,那铜铃却一声不响。

苏安看得心底发毛,声音更低了:“就是这儿?”

陈谦没答,只盯着那门。

门缝里透出一点暗黄灯光,说明里面有人,或者至少,有灯。

周老瘸眯起眼,鼻子抽了抽。

“药味更重了……有安神草,还有一点麻沸散的尾味。”

“死人可不用安神。”

许青冷冷接了一句。

这话一出,石虎也回过味来,脸上的横肉绷紧了些。

“你们的意思是……这里头真有活人?”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陈谦说完,率先走到门边。

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先看了一眼门下的地。

地上有浅浅的鞋印,很小,是女子的脚印,而且很新。

最关键的是,那鞋印只进不出。

泥印在门槛边断掉了,像是走进去的人,再没出来过。

看到这儿,陈谦心里已经基本有数。

“鞋给我。”许青忽然开口。

陈谦侧头看她。

“你拿刀,我拿鞋。”许青语气平静,“若里面真有活人,第一眼看见个提刀的,容易出事。”

这判断不差。

陈谦也没多说,把纸包递给她,自己则悄无声息站到了她右后侧,离门最近,也最方便出手。

许青伸手,轻轻把门推开了。

“吱呀……”

木门缓缓开了一条缝。

屋里灯火不亮,却足够让人看清里头的景象。

一眼看去,五人全都沉了脸色。

这不是普通后屋。

也不是寻常放丧仪器物的杂物房。

屋子不大,正中摆着一面立镜,镜边缠着褪色红绸。

镜前一张高脚凳,凳上搭着半件没有完工的嫁衣。

左侧墙上挂着麻绳、白布、纸钱和哭丧棒,右侧却堆着红盖头、胭脂盒、鸳鸯枕和成对的红烛。

婚仪与丧仪,硬生生摆在了一间屋里。

更阴森的是,屋子最里头靠墙的地方,摆着三口红漆木箱。

其中两口关着,第三口却开了半寸。

箱口缝里,露出一角折得整整齐齐的白衣。

白得刺眼。

“把鞋放下。”

陈谦低声提醒。

许青这才回过神,提着纸包走进去,避开那面镜子和中间高凳,径直走到红漆箱旁,把那双鞋连纸包一并放了下去。

鞋一落地。

屋子里忽然“咯”的一声轻响。

像有人在极近的地方,轻轻咬了一下牙。

苏安当场汗毛倒竖,叫出声。

“陈川!”

幸好周老瘸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肩头。

“闭嘴。”

苏安脸色煞白,只敢拼命点头。

几人都没再动,静了片刻,见屋里再没别的反应,才缓缓松了口气。

按老太婆的吩咐,鞋已经送到,按理说该走了。

可现在站在这屋里,谁还舍得立刻走?

线索就摆在眼前。

尤其是那三口红漆箱,和那半件嫁衣。

许青回头,目光和陈谦对上。

她没说话,但意思很明白。

要不要看?

石虎也压低了声音:“既然都来了,不看白不看。那老太婆让咱们别多看,说明东西就在这儿。”

周老瘸嘿嘿笑了一声:“就怕你这一看,把脑袋看没了。”

石虎脸一黑,正要顶两句,陈谦却已经迈步进屋。

“看。”

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别乱碰,别照镜子,别把东西的位置弄乱。”

“先看,再想。”

他说这话时,人已经到了那面立镜斜侧方。

果然如他所料,镜子正对着高脚凳,凳上那半件嫁衣的尺寸不大不小,分明是给活人穿的,不是烧给死人用的纸衣。

而且衣角内衬处,有两道极浅的汗渍。

新汗印。

死人可不会出汗。

陈谦抬起手,指尖在那嫁衣领口上方悬了悬,没有碰,只是看了看针脚。

“不是寿衣。”

“是什么?”苏安低声问。

陈谦看着那件衣服,缓缓道:

“是嫁衣。”

“但这屋里放着的用法,不是给活人出嫁穿的。”

“是给人,走礼用的。”

石虎皱眉:“什么礼?”

陈谦没立刻回他,而是转身看向左边那堆白布哭棒,又看向右边红烛胭脂,最后才将目光落在那三口红漆箱上。

“你们看明白没有。”

“这里不是单办喜,也不是单办丧。”

“这是在把活人的婚礼和死人的丧礼,揉成一套礼数。”

周老瘸此刻也走到箱边,鼻子抽了抽,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对。”

“箱子里这股味儿……有死人衣,也有活人药。”

他说着,伸出两根枯瘦手指,轻轻把那第三口箱盖又掀开一点。

箱中露出的,果然不是纸扎用的物什。

而是一整套女子衣物。

白衣,白袜,白头巾,压舌铜钱,束发红线,甚至还有一小包没封口的安神散。

最下面,压着一张写了一半的牌位纸。

纸上墨迹未干,依稀可见两个字:

周小……

后面的字,被人用手抹花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安盯着那张牌位纸,嘴唇都白了:“这、这是给活人准备的?”

“当然是给活人准备的。”

陈谦终于回头,声音很平,却字字钉人。

“死人不需要安神散。”

“死人也不会穿过之后,在领口留汗。”

“更不会留新脚印进门。”

他抬手,指了指门口,又指了指镜前那张高凳。

“这村子不是在办普通白事。”

“他们是在给一个还活着的女人,走死人礼。”

这句话出口,所有人心头都是一震。

石虎最先瞪大眼:“活人走死人礼?他娘的,这村里疯了?”

许青脸色发冷,缓缓接道:“不止疯。”

她看向那张只写了一半的牌位纸。

“他们是在先把她写死,再把她送出去。”

周老瘸喉结滚动,嗓音更哑了。

“婚礼、丧礼、安神、压舌、束发、牌位……这是要把一个活人的身份一点点抹掉,按死人的路数送过去。”

“送完之后,再借个壳‘回来’。”

他话说到这里,苏安已经听得后背发寒,连气都不敢大喘。

陈谦则低头,看向那张被抹花的牌位纸。

周小……

一个姓周的姑娘。

活着,却已经在写牌位。

而且,能让全村婚丧一起上阵,不惜把人按死人礼来走,说明这姑娘绝不是普通失踪。

她就是这村子今夜最核心的那个“人”。

或者说……

她很可能,就是他们要找的目标。

就在这时。

祠堂正屋方向,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像是谁在外头,重重敲了一下供桌。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一下,比一下沉。

屋里五人脸色同时一变。

有人来了。

而且,不止一个。

周老瘸最先反应过来,压着嗓子道:“走!后屋已经看够了,再留要出事!”

石虎转身就想撤。

苏安也白着脸往门边退。

许青脚下刚动,陈谦却忽然抬手,拦了一下。

“等等。”

“还少一样。”

众人都是一愣。

这种时候,还少什么?

只见陈谦视线一转。

陈谦的目光落在那件半搭在高凳上的嫁衣上。

衣领内侧,靠近后颈的位置,有一小块线脚歪了。

像是后来被人匆匆缝上去的。

他抬手,用木簪轻轻一挑,便从夹层里挑出一小团揉皱的潮纸。

石虎瞳孔一缩:“这都能发现?”

陈谦没理他,直接挑开纸条,看了一眼。

纸上只写了一行极细的小字:

“别信他们……他们要把你送去义”

最后那个“义”字后头,只拖出一道细长断墨,像是写到一半,再没来得及落下后一笔。

石虎皱紧眉头:“送去义?义什么?”

苏安也下意识凑近了些,脸色发白:“义庄?”

周老瘸浑浊的眼珠微微一缩,像是想到了什么。

陈谦盯着那半个“义”字,目光沉了沉,缓缓接道:

“是义庄。”

这一次,他不再耽搁,反手将那纸条塞进袖中,转身就出门。

其余几人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跟上。

就在他们冲出后屋的那一瞬,祠堂前院里,一阵细碎又整齐的脚步声已经逼近。

像有人穿着布鞋,正排着队,从正门缓缓进来。

夜风卷进院中,吹得那三条灰绳轻轻晃动。

铜铃,依旧没响。

可几人心里都清楚。

这条“祠堂线”,到这里,已经够了。

他们已经第一次真正看明白了这村子的底。

不是办丧。

不是办喜。

是拿一个还活着的人,当死人送。

活人走死人礼。

而那个被送的人,姓周。

并且,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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