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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真实得过分。

麻衣少年最先失声:“这……这是什么地方?”

短发女人的脸色也变了,眸子死死盯着前方,像是在判断这到底是幻境还是某种更诡异的手段。

魁梧年轻人忍不住往前踏了一步,踩在松软泥土上的触感传来时,他瞳孔骤然一缩。

真土。

不是障眼法。

干瘦老头则眯起浑浊的眼,鼻翼轻轻抽动了两下,像是在分辨风里那些混杂的气味。

陈谦没有立刻出声。

他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村口。

村庄不大。

一条主路直通深处,两侧十余户人家高低错落。

土墙、茅顶、木门、纸窗……和外面任何一个村子没有区别。

但家家门口,都挂着白布。

有些屋中透着灯火,有些屋里黑沉沉一片。

可怪的是,这样一个有灯、有烟、有屋舍牲口棚的村子,竟安静得像一座荒地。

听不见鸡鸣。

听不见狗吠。

听不见锅碗碰撞,也听不见人声。

只有风卷着纸灰,从村口一路滚进村中。

方先生没有急着催促几人,而是站在门边,语气平平地开口:

“这次考核,很简单。”

“天亮前,在这座村子里,做到两件事中的一件,你们便算通过。”

他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找到村中藏着的一个人。”

“其二,找到一件特殊的物品。”

“这两样东西,都与此村有关。能找到任何一样,便算你们过关。”

几人脸色都是微变。

魁梧年轻人皱眉道:“就这?连那人是谁,东西是什么都不说?”

方先生看了他一眼。

“若什么都告诉你们,那还叫考核么?”

魁梧年轻人被噎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却也没敢再顶嘴。

方先生继续道:“除此之外,我再送你们一句。”

“这村子里,不要把眼睛当成唯一可信的东西。”

“有些看见的未必是真的,有些没看见的,反而最要命。”

他说完这句,顿了顿,目光在五人脸上一一扫过。

“鸡鸣之前,村门不开。”

“鸡鸣之后,若你们还没找到该找的东西……”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可几人都听懂了。

若鸡鸣之前还没结果,多半就不是淘汰那么简单了。

麻衣少年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小声问了一句:“若是……在里头死了呢?”

方先生神色不变。

“那就说明,你不适合进敛尸房。”

他说完,便后退一步。

“时辰已到。”

“开始吧。”

话音落下,他竟真的不再多留,直接转身朝来时的铁门方向退去。

魁梧年轻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喝道:“喂!你这就走了?”

方先生脚步未停,声音却平淡地传了回来:

“敛尸房从来不教人如何活命。”

“能活,是本事。”

“活不了,是命。”

下一瞬。

沉重铁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

一声闷响。

铁门彻底合拢。

村口,只剩下五人。

以及面前这座安静得可怕的村子。

……

片刻死寂后,最先开口的,是那短发女人。

她收回盯着村子的目光,转身看向众人,语气干脆利落:

“既然要一起进村,先报个名吧。省得待会儿连叫都不知道怎么叫。”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两道疤,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我姓许,单名一个青字。以前跟着我师父做仵作,验尸、敛骨、剖皮拆线,都会一些。”

她的声音有些冷,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硬。

“若不想死,别在我动尸体的时候插手。”

说完,她便不再多言。

魁梧年轻人“嘿”了一声,似是想缓和气氛,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

“我叫石虎。”

“没什么本事,就一身力气,练过几年横练,真碰上什么邪门玩意儿,也能顶一顶。”

他说着,目光有意无意扫过众人,显然是想让别人记住他这份“能打”。

那干瘦老头咳了一声,背依旧驼着,活像一截快朽烂的老树根。

“老头子姓周,外头人都叫我周老瘸。”

他说着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口发黄的牙。

“懂点土郎中的偏门手段,草药、尸毒、解秽之类的,都略知一二。不中听的话先说在前头,我这把老骨头可不替谁挡刀。”

“要合作可以,谁也别把谁当傻子。”

最后那个麻衣少年见几人都说完了,才像是有些局促地往前挪了半步。

他面相生得讨喜,眼神也显得无害,冲着众人先露了个略带腼腆的笑。

“我……我叫苏安。”

“没什么大本事,就是平日里爱琢磨些小东西,会些寻常杂活。若待会儿真碰上什么麻烦,各位前辈多照应照应我。”

他这话说得极软,姿态也放得低。

乍一看,倒像五人里最没威胁的一个。

许青只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石虎倒是咧嘴笑了一下:“放心,有我在,真有事儿,能护就护一把。”

苏安立刻露出感激神色:“那就多谢石大哥了。”

这一来一回,倒是快得很。

最后,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陈谦身上。

陈谦神色平静,半点不见怯色。

他自然不可能在这地方用真名。

多一个心眼总是好的。

他略一沉吟,便报了个早已想好的名字:

“陈川。”

声音平稳,没有半点迟滞。

“略通些旁门手段,也会看点阴阳。”

他说得很简短,既不显山露水,也不至于让人觉得毫无用处。

周老瘸浑浊的眼珠子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笑了笑,没说什么。

许青也只是点了点头。

倒是苏安,冲他露出一个很和气的笑:“原来是陈兄。”

石虎则看了看陈谦那副不算壮实的身板,心里显然有些犯嘀咕。

“就这些?”

许青皱眉,看了石虎一眼。

“你还想问人家祖坟在哪儿?”

石虎讪讪笑了笑,不吭声了。

五人名号既通,气氛却并未因此松缓多少。

因为谁都明白,眼下这点互通姓名,顶多只能算是让彼此不至于死得连个称呼都没有。

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谁能信,谁不能信,还是两说。

一阵阴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白纸屑,打在陈谦的靴面上。

此刻的陈谦,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灰。

那不是普通尘土。

是香灰,混着烧尽的纸钱灰,里头还带着些细碎发白的东西。

像骨末。

他抬起眼,缓缓开口:

“村口就有骨灰和纸灰,看来这里可不太平。”

“再看家家挂白,这地方今夜大概率不止一户办丧。”

“骨灰?”苏安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勉强挤出个笑,“考核而已,不至于真把咱们丢进死人堆吧?”

周老瘸嘿嘿笑了一声,嗓音嘶哑。

“都来敛尸房了,还怕死?”

他说着,眯起那双浑浊的眼睛,打量着村中那些挂白,语气却没有半点轻松。

“老头子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不少邪门地界。越像活人的地方,越要当心。真鬼反倒没什么,怕的是那种……分不清活与死的东西。”

石虎皱着眉,吐了口唾沫。

“装神弄鬼。真遇见,一拳打死便是!”

“那咱们先找谁家死了人?”

话音刚落,周老瘸和许青几乎同时看向他。

石虎被看得一愣:“怎、怎么了?”

陈谦目光微沉,只是抬手指了指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树下挂着一块黑漆漆的木牌。

先前众人注意力都在村庄和方先生的话上,一时没留意。

如今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才发现那木牌原本就悬在树下,只是被阴影遮住了大半。

五人走近。

借着暗红月色,木牌上的字一点点显露出来。

是红字。

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蘸了血,一笔一笔硬刻上去的。

【进村者,不问丧】

【入门者,不踩槛】

【夜闻呼名,不可应】

【见轿者,不可窥】

【鸡鸣前,离村者死】

读完之后,几人背后都不由泛起一丝寒意。

尤其是第一条。

石虎脸上的横肉微微抽了抽,嘴硬道:“也未必就是真的,兴许是故意吓唬人。”

“那你可以试试。”

许青冷冷截断了他的话。

石虎脸色有些难看,哼了一声,到底没敢再接。

苏安则是小心翼翼地往四下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这地方像是有规矩的。既然写出来了,最好别碰死线。”

周老瘸嘿嘿一笑:“话是这么说,可咱们总不能真缩在村口等鸡鸣。方才方先生说得明白,要么找人,要么找物。两样都在村里,不进去查,难不成靠猜?”

陈谦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句“见轿者,不可窥”上,停了片刻。

然后才缓缓扫过村中那些低矮土屋。

“进去。”

他声音不高。

“先别分散。”

“这村子不对劲,至少在没摸清它的底细前,五个人走在一起,比单独乱撞强。”

许青第一个点头。

“我同意。”

周老瘸也没意见:“老头子腿脚不好,正好省得多跑。”

苏安立刻附和:“我也听各位的。”

石虎本想说他一个人也不惧什么,可眼下这村子实在邪得厉害,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闷声道:

“行,那就先一起。”

众人皆无异议,五人终于正式踏进了村子。

黄泥路被踩得很实,脚感却有些发黏,像夜里刚受过潮。

路两侧的屋舍不多,土墙低矮,院门紧闭。

家家门前都挂着白布。

有的是一条,有的是两条。

越往村子深处走,白布便越多。

最里头那座稍显气派的大院门前,甚至挂了整整五条。

白布被风吹得飘飘荡荡,像一截吊着的舌头。

苏安看得脸色有些发白,往石虎身边贴近了些,声音发颤:

“全村都挂白……这得死了多少人?”

这回倒没人再接这个话头。

因为那块黑木牌上的第一句,还明晃晃地摆在那里。

不问丧。

问出口,未必就是一句废话那么简单。

陈谦一边往前走,一边将村中的细节尽数收入眼底。

院墙下横着一根竹竿,上头晾着一绺一绺湿漉漉的黑发。

路边石井上压着磨盘,磨盘上摆着三个空碗,碗里是生米,米上插着剪下来的指甲。

一户人家的门角下,摆着一双小孩穿的布鞋,鞋里头塞满了香灰。

这些东西,拆开来看都不算太古怪。

可全凑在一个村子里,就透出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这不像单纯办丧。”

许青压低声音,目光从那口井上扫过。

“倒像是在做什么?”

周老瘸点了点头,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凝重。

“白布挂门,井口供米,发丝晾墙,童鞋压灰……阴婚、压煞、送丧,几种路数全揉到一块儿了。”

石虎心里本就发毛,听得更烦躁了,忍不住骂了一句:“他娘的,到底是想干嘛?”

他话音刚落。

脚边忽然“啪”地一声轻响。

几人同时低头。

只见不知从哪儿吹来一个巴掌大小的纸人,正正贴在石虎的靴面上。

纸人扎得极粗糙,脸上却抹着两团猩红胭脂。

而此刻,那纸人的脑袋竟慢慢裂开了。

从裂口里,淌出一股黑红粘稠的液体。

像血,又像墨。

石虎脸色大变,猛地一甩脚,将那纸人狠狠甩了出去。

“什么鬼东西!”

纸人落地,翻了个面。

背后赫然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血字。

替。

空气一下子静了下来。

苏安的脸瞬间白了,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许青眸光一凝。

周老瘸喉结滚了滚,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没了。

陈谦低头看着那个“替”字,心里却像有一条线,被轻轻扯了一下。

方先生说,这次要找一个人,或者找一件特殊之物。

而眼下,这村子里最先露出来的,却是一个“替”字。

替什么?

替谁?

是替身,替命,还是?

这村中的诡异,恐怕比他们一开始以为的还要更深。

就在这时。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群人。

那脚步声整齐得过分,像是抬着什么重物,正从村子更深处,一步一步朝主路这边走来。

与此同时,风里多出了一丝甜腻的气味。

像劣质的胭脂,又掺杂着浓烈的血腥。

许青脸色微变,立刻低声道:

“别动。”

陈谦的目光也已经锁向前方那道土墙拐角。

那脚步声,正是从那后头传来的。

几人还来不及再说什么。

一顶轿子,缓缓从土墙后转了出来。

红轿。

八人抬。

无乐,无声,无灯。

抬轿的人尽是麻衣,个个低着头,脚步齐整得像尺子量出来的一般。

最诡异的是,他们走路时脚跟几乎不落地,像是抬着轿子,轻飘飘从地上滑过来的一样。

苏安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石虎脸上的横肉紧绷,拳头已经握紧。

周老瘸脸色灰败,嘴唇轻轻翕动,像在默念什么护身土咒。

陈谦则在那轿子转出的第一瞬间,脑海中便掠过了黑木牌上的第四句。

见轿者,不可窥。

可这村路狭窄,轿子已经出来,躲都没处躲。

“低头。”

他声音不大,却极快。

许青几乎同时反应过来,立刻侧身,背对轿子。

苏安被这两个字一惊,急忙低头。

石虎也把视线硬生生压了下去。

可就在众人避开的那一瞬,风还是掀起了轿帘一角。

陈谦余光一扫,瞳孔微微一缩。

轿中坐着一个穿大红嫁衣的女人。

脖颈细得不成样子,双手惨白如纸,规规矩矩叠放在膝头。

最可怕的是,她没有脸。

准确地说,她的整张脸,像是被一张浸了水的白纸,平平整整糊了上去。

只在原本该是眼睛的位置,微微鼓起两团阴影。

那东西,正在看他们。

哪怕它根本没有眼睛。

下一瞬。

一只惨白纤细的手,从轿帘后缓缓探了出来。

五指乌黑,像在招人。

苏安身子一抖,几乎要控制不住抬头。

陈谦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的肩,硬生生将那股本能压了回去。

轿子从几人面前缓缓而过。

脚步声一点一点远去。

直到彻底消失在主路尽头。

几人这才齐齐松了口气。

苏安后背已被冷汗湿透,腿都有些发软。

石虎喘了两口粗气,声音发干:

“那……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没人回答。

因为就在轿子离开的那一瞬,许青忽然低头,看向自己脚边。

那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只绣花鞋。

红底,绣鸳鸯。

鞋尖微微翘起,静静躺在泥路上。

像是刚刚从轿中掉下来的。

五人同时看见了那只鞋。

空气,骤然一僵。

黑木牌上的那句话,此刻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脑子里。

见轿者,不可窥。

可现在,轿子虽过去了,却留下了东西。

碰,还是不碰?

偏偏就在这死寂的一刻。

前方一扇紧闭的院门后,忽然传来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

“几位外乡客,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喝口热茶?”

那声音极慢,像老树皮在石头上磨。

“夜里风凉,站在路上……容易招祟啊。”

话音落下。

那扇木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门后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婆。

她佝偻着背,咧开一口没牙的嘴,正冲着五人笑。

而她身后的屋里,灯火通明。

桌上摆着五只热气腾腾的茶碗。

不多不少。

正好,五只。

苏安的脸色当场变了。

周老瘸的眼神,则一下子落在了那道门槛上。

门槛漆黑发亮,比寻常人家的,高了整整半寸。

恰好,对应着第二条规矩。

入门者,不踩槛。

风又吹了一阵。

那只红绣花鞋静静躺在地上。

院门大开,老太婆微笑而立,屋里茶已备好。

此刻的陈谦,目光从那五只茶碗,缓缓移到老太婆的脸上。

然后,他轻轻眯起了眼。

“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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