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阴村白幡,夜半红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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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真实得过分。
麻衣少年最先失声:“这……这是什么地方?”
短发女人的脸色也变了,眸子死死盯着前方,像是在判断这到底是幻境还是某种更诡异的手段。
魁梧年轻人忍不住往前踏了一步,踩在松软泥土上的触感传来时,他瞳孔骤然一缩。
真土。
不是障眼法。
干瘦老头则眯起浑浊的眼,鼻翼轻轻抽动了两下,像是在分辨风里那些混杂的气味。
陈谦没有立刻出声。
他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村口。
村庄不大。
一条主路直通深处,两侧十余户人家高低错落。
土墙、茅顶、木门、纸窗……和外面任何一个村子没有区别。
但家家门口,都挂着白布。
有些屋中透着灯火,有些屋里黑沉沉一片。
可怪的是,这样一个有灯、有烟、有屋舍牲口棚的村子,竟安静得像一座荒地。
听不见鸡鸣。
听不见狗吠。
听不见锅碗碰撞,也听不见人声。
只有风卷着纸灰,从村口一路滚进村中。
方先生没有急着催促几人,而是站在门边,语气平平地开口:
“这次考核,很简单。”
“天亮前,在这座村子里,做到两件事中的一件,你们便算通过。”
他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找到村中藏着的一个人。”
“其二,找到一件特殊的物品。”
“这两样东西,都与此村有关。能找到任何一样,便算你们过关。”
几人脸色都是微变。
魁梧年轻人皱眉道:“就这?连那人是谁,东西是什么都不说?”
方先生看了他一眼。
“若什么都告诉你们,那还叫考核么?”
魁梧年轻人被噎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却也没敢再顶嘴。
方先生继续道:“除此之外,我再送你们一句。”
“这村子里,不要把眼睛当成唯一可信的东西。”
“有些看见的未必是真的,有些没看见的,反而最要命。”
他说完这句,顿了顿,目光在五人脸上一一扫过。
“鸡鸣之前,村门不开。”
“鸡鸣之后,若你们还没找到该找的东西……”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可几人都听懂了。
若鸡鸣之前还没结果,多半就不是淘汰那么简单了。
麻衣少年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小声问了一句:“若是……在里头死了呢?”
方先生神色不变。
“那就说明,你不适合进敛尸房。”
他说完,便后退一步。
“时辰已到。”
“开始吧。”
话音落下,他竟真的不再多留,直接转身朝来时的铁门方向退去。
魁梧年轻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喝道:“喂!你这就走了?”
方先生脚步未停,声音却平淡地传了回来:
“敛尸房从来不教人如何活命。”
“能活,是本事。”
“活不了,是命。”
下一瞬。
沉重铁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
一声闷响。
铁门彻底合拢。
村口,只剩下五人。
以及面前这座安静得可怕的村子。
……
片刻死寂后,最先开口的,是那短发女人。
她收回盯着村子的目光,转身看向众人,语气干脆利落:
“既然要一起进村,先报个名吧。省得待会儿连叫都不知道怎么叫。”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两道疤,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我姓许,单名一个青字。以前跟着我师父做仵作,验尸、敛骨、剖皮拆线,都会一些。”
她的声音有些冷,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硬。
“若不想死,别在我动尸体的时候插手。”
说完,她便不再多言。
魁梧年轻人“嘿”了一声,似是想缓和气氛,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
“我叫石虎。”
“没什么本事,就一身力气,练过几年横练,真碰上什么邪门玩意儿,也能顶一顶。”
他说着,目光有意无意扫过众人,显然是想让别人记住他这份“能打”。
那干瘦老头咳了一声,背依旧驼着,活像一截快朽烂的老树根。
“老头子姓周,外头人都叫我周老瘸。”
他说着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口发黄的牙。
“懂点土郎中的偏门手段,草药、尸毒、解秽之类的,都略知一二。不中听的话先说在前头,我这把老骨头可不替谁挡刀。”
“要合作可以,谁也别把谁当傻子。”
最后那个麻衣少年见几人都说完了,才像是有些局促地往前挪了半步。
他面相生得讨喜,眼神也显得无害,冲着众人先露了个略带腼腆的笑。
“我……我叫苏安。”
“没什么大本事,就是平日里爱琢磨些小东西,会些寻常杂活。若待会儿真碰上什么麻烦,各位前辈多照应照应我。”
他这话说得极软,姿态也放得低。
乍一看,倒像五人里最没威胁的一个。
许青只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石虎倒是咧嘴笑了一下:“放心,有我在,真有事儿,能护就护一把。”
苏安立刻露出感激神色:“那就多谢石大哥了。”
这一来一回,倒是快得很。
最后,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陈谦身上。
陈谦神色平静,半点不见怯色。
他自然不可能在这地方用真名。
多一个心眼总是好的。
他略一沉吟,便报了个早已想好的名字:
“陈川。”
声音平稳,没有半点迟滞。
“略通些旁门手段,也会看点阴阳。”
他说得很简短,既不显山露水,也不至于让人觉得毫无用处。
周老瘸浑浊的眼珠子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笑了笑,没说什么。
许青也只是点了点头。
倒是苏安,冲他露出一个很和气的笑:“原来是陈兄。”
石虎则看了看陈谦那副不算壮实的身板,心里显然有些犯嘀咕。
“就这些?”
许青皱眉,看了石虎一眼。
“你还想问人家祖坟在哪儿?”
石虎讪讪笑了笑,不吭声了。
五人名号既通,气氛却并未因此松缓多少。
因为谁都明白,眼下这点互通姓名,顶多只能算是让彼此不至于死得连个称呼都没有。
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谁能信,谁不能信,还是两说。
一阵阴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白纸屑,打在陈谦的靴面上。
此刻的陈谦,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灰。
那不是普通尘土。
是香灰,混着烧尽的纸钱灰,里头还带着些细碎发白的东西。
像骨末。
他抬起眼,缓缓开口:
“村口就有骨灰和纸灰,看来这里可不太平。”
“再看家家挂白,这地方今夜大概率不止一户办丧。”
“骨灰?”苏安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勉强挤出个笑,“考核而已,不至于真把咱们丢进死人堆吧?”
周老瘸嘿嘿笑了一声,嗓音嘶哑。
“都来敛尸房了,还怕死?”
他说着,眯起那双浑浊的眼睛,打量着村中那些挂白,语气却没有半点轻松。
“老头子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不少邪门地界。越像活人的地方,越要当心。真鬼反倒没什么,怕的是那种……分不清活与死的东西。”
石虎皱着眉,吐了口唾沫。
“装神弄鬼。真遇见,一拳打死便是!”
“那咱们先找谁家死了人?”
话音刚落,周老瘸和许青几乎同时看向他。
石虎被看得一愣:“怎、怎么了?”
陈谦目光微沉,只是抬手指了指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树下挂着一块黑漆漆的木牌。
先前众人注意力都在村庄和方先生的话上,一时没留意。
如今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才发现那木牌原本就悬在树下,只是被阴影遮住了大半。
五人走近。
借着暗红月色,木牌上的字一点点显露出来。
是红字。
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蘸了血,一笔一笔硬刻上去的。
【进村者,不问丧】
【入门者,不踩槛】
【夜闻呼名,不可应】
【见轿者,不可窥】
【鸡鸣前,离村者死】
读完之后,几人背后都不由泛起一丝寒意。
尤其是第一条。
石虎脸上的横肉微微抽了抽,嘴硬道:“也未必就是真的,兴许是故意吓唬人。”
“那你可以试试。”
许青冷冷截断了他的话。
石虎脸色有些难看,哼了一声,到底没敢再接。
苏安则是小心翼翼地往四下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这地方像是有规矩的。既然写出来了,最好别碰死线。”
周老瘸嘿嘿一笑:“话是这么说,可咱们总不能真缩在村口等鸡鸣。方才方先生说得明白,要么找人,要么找物。两样都在村里,不进去查,难不成靠猜?”
陈谦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句“见轿者,不可窥”上,停了片刻。
然后才缓缓扫过村中那些低矮土屋。
“进去。”
他声音不高。
“先别分散。”
“这村子不对劲,至少在没摸清它的底细前,五个人走在一起,比单独乱撞强。”
许青第一个点头。
“我同意。”
周老瘸也没意见:“老头子腿脚不好,正好省得多跑。”
苏安立刻附和:“我也听各位的。”
石虎本想说他一个人也不惧什么,可眼下这村子实在邪得厉害,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闷声道:
“行,那就先一起。”
众人皆无异议,五人终于正式踏进了村子。
黄泥路被踩得很实,脚感却有些发黏,像夜里刚受过潮。
路两侧的屋舍不多,土墙低矮,院门紧闭。
家家门前都挂着白布。
有的是一条,有的是两条。
越往村子深处走,白布便越多。
最里头那座稍显气派的大院门前,甚至挂了整整五条。
白布被风吹得飘飘荡荡,像一截吊着的舌头。
苏安看得脸色有些发白,往石虎身边贴近了些,声音发颤:
“全村都挂白……这得死了多少人?”
这回倒没人再接这个话头。
因为那块黑木牌上的第一句,还明晃晃地摆在那里。
不问丧。
问出口,未必就是一句废话那么简单。
陈谦一边往前走,一边将村中的细节尽数收入眼底。
院墙下横着一根竹竿,上头晾着一绺一绺湿漉漉的黑发。
路边石井上压着磨盘,磨盘上摆着三个空碗,碗里是生米,米上插着剪下来的指甲。
一户人家的门角下,摆着一双小孩穿的布鞋,鞋里头塞满了香灰。
这些东西,拆开来看都不算太古怪。
可全凑在一个村子里,就透出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这不像单纯办丧。”
许青压低声音,目光从那口井上扫过。
“倒像是在做什么?”
周老瘸点了点头,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凝重。
“白布挂门,井口供米,发丝晾墙,童鞋压灰……阴婚、压煞、送丧,几种路数全揉到一块儿了。”
石虎心里本就发毛,听得更烦躁了,忍不住骂了一句:“他娘的,到底是想干嘛?”
他话音刚落。
脚边忽然“啪”地一声轻响。
几人同时低头。
只见不知从哪儿吹来一个巴掌大小的纸人,正正贴在石虎的靴面上。
纸人扎得极粗糙,脸上却抹着两团猩红胭脂。
而此刻,那纸人的脑袋竟慢慢裂开了。
从裂口里,淌出一股黑红粘稠的液体。
像血,又像墨。
石虎脸色大变,猛地一甩脚,将那纸人狠狠甩了出去。
“什么鬼东西!”
纸人落地,翻了个面。
背后赫然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血字。
替。
空气一下子静了下来。
苏安的脸瞬间白了,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许青眸光一凝。
周老瘸喉结滚了滚,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没了。
陈谦低头看着那个“替”字,心里却像有一条线,被轻轻扯了一下。
方先生说,这次要找一个人,或者找一件特殊之物。
而眼下,这村子里最先露出来的,却是一个“替”字。
替什么?
替谁?
是替身,替命,还是?
这村中的诡异,恐怕比他们一开始以为的还要更深。
就在这时。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群人。
那脚步声整齐得过分,像是抬着什么重物,正从村子更深处,一步一步朝主路这边走来。
与此同时,风里多出了一丝甜腻的气味。
像劣质的胭脂,又掺杂着浓烈的血腥。
许青脸色微变,立刻低声道:
“别动。”
陈谦的目光也已经锁向前方那道土墙拐角。
那脚步声,正是从那后头传来的。
几人还来不及再说什么。
一顶轿子,缓缓从土墙后转了出来。
红轿。
八人抬。
无乐,无声,无灯。
抬轿的人尽是麻衣,个个低着头,脚步齐整得像尺子量出来的一般。
最诡异的是,他们走路时脚跟几乎不落地,像是抬着轿子,轻飘飘从地上滑过来的一样。
苏安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石虎脸上的横肉紧绷,拳头已经握紧。
周老瘸脸色灰败,嘴唇轻轻翕动,像在默念什么护身土咒。
陈谦则在那轿子转出的第一瞬间,脑海中便掠过了黑木牌上的第四句。
见轿者,不可窥。
可这村路狭窄,轿子已经出来,躲都没处躲。
“低头。”
他声音不大,却极快。
许青几乎同时反应过来,立刻侧身,背对轿子。
苏安被这两个字一惊,急忙低头。
石虎也把视线硬生生压了下去。
可就在众人避开的那一瞬,风还是掀起了轿帘一角。
陈谦余光一扫,瞳孔微微一缩。
轿中坐着一个穿大红嫁衣的女人。
脖颈细得不成样子,双手惨白如纸,规规矩矩叠放在膝头。
最可怕的是,她没有脸。
准确地说,她的整张脸,像是被一张浸了水的白纸,平平整整糊了上去。
只在原本该是眼睛的位置,微微鼓起两团阴影。
那东西,正在看他们。
哪怕它根本没有眼睛。
下一瞬。
一只惨白纤细的手,从轿帘后缓缓探了出来。
五指乌黑,像在招人。
苏安身子一抖,几乎要控制不住抬头。
陈谦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的肩,硬生生将那股本能压了回去。
轿子从几人面前缓缓而过。
脚步声一点一点远去。
直到彻底消失在主路尽头。
几人这才齐齐松了口气。
苏安后背已被冷汗湿透,腿都有些发软。
石虎喘了两口粗气,声音发干:
“那……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没人回答。
因为就在轿子离开的那一瞬,许青忽然低头,看向自己脚边。
那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只绣花鞋。
红底,绣鸳鸯。
鞋尖微微翘起,静静躺在泥路上。
像是刚刚从轿中掉下来的。
五人同时看见了那只鞋。
空气,骤然一僵。
黑木牌上的那句话,此刻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脑子里。
见轿者,不可窥。
可现在,轿子虽过去了,却留下了东西。
碰,还是不碰?
偏偏就在这死寂的一刻。
前方一扇紧闭的院门后,忽然传来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
“几位外乡客,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喝口热茶?”
那声音极慢,像老树皮在石头上磨。
“夜里风凉,站在路上……容易招祟啊。”
话音落下。
那扇木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门后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婆。
她佝偻着背,咧开一口没牙的嘴,正冲着五人笑。
而她身后的屋里,灯火通明。
桌上摆着五只热气腾腾的茶碗。
不多不少。
正好,五只。
苏安的脸色当场变了。
周老瘸的眼神,则一下子落在了那道门槛上。
门槛漆黑发亮,比寻常人家的,高了整整半寸。
恰好,对应着第二条规矩。
入门者,不踩槛。
风又吹了一阵。
那只红绣花鞋静静躺在地上。
院门大开,老太婆微笑而立,屋里茶已备好。
此刻的陈谦,目光从那五只茶碗,缓缓移到老太婆的脸上。
然后,他轻轻眯起了眼。
“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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