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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岂不是……”

陈谦站在栈桥边缘,听着周铁那压低声音的愤懑之语,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周铁冷哼一声,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见无人注意,这才凑近了些,声音低沉。

“当朝天子虽年幼,登基不过五载,却非昏庸之辈。圣上天资聪颖,心怀社稷,更有太傅、御史大夫、上柱国等几位三朝老臣鼎力支持,那是大乾的正统,是龙气所在!”

“左相虽权倾朝野,党羽遍布,但只要圣上一日还在,他就始终是臣!这大乾的天,终究还是姓李的!”

他原本以为,这大乾朝堂早已是左相顾清的一言堂,皇帝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毕竟连定远侯这等封疆大吏都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挂着旗号招摇过市,可见其权势之盛。

赵远山在一旁也插话道:“而且听说,那位常年闭关的国师,似乎也对左相近年来的举动颇有微词。京城的水,混着呢,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一边倒。”

陈谦微微颔首。

当然这些除了当做饭后谈资外,这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关系。

毕竟他这种小鱼,谁会没事干,来吃自己呢?

正说着,厚重的跳板轰然落下,激起一片尘土。

并未见那位定远侯现身,反倒是先走下来一群衣着华贵的年轻人。

三男两女,皆是锦衣玉带,气度不凡。

为首的一名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穿一件骚包的紫金云纹锦袍,腰间挂着琳琅满目的玉佩香囊,走起路来叮当乱响。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剑眉星目,只是眼角眉梢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轻浮与傲慢。

他左手搂着一名身姿妖娆、衣着暴露的美艳女子,右手摇着一把描金折扇,即便是在这尘土飞扬的码头,也走出了逛自家后花园的架势。

其余几人也是谈笑风生,对周围那些衣衫褴褛、为了生计苦苦挣扎的百姓视若无睹,仿佛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们身后跟着的下人亦是昂首挺胸,用鼻孔看人,不耐烦地挥舞着鞭子驱赶挡路的流民。

“那是定远侯的庶子,吴鉴之。”

周铁撇了撇嘴,眼中满是不屑:

“京城有名的纨绔,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仗着他爹的势,没少干荒唐事。”

“其余几个虽看不出具体来历,但看那穿戴气度,想必也都是依附于定远侯府的世家子弟,一丘之貉罢了。”

“纨绔么……”

陈谦的目光越过人群,紧紧锁定在了那个名为吴鉴之的紫衣青年身上。

察言观色!

在他的视野中。

寻常人看吴鉴之,看到的是他轻浮的步伐、放肆的笑声和那一脸纵欲过度的苍白。

但在陈谦眼中,看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画面。

先看神情与肢体。

左手搂着那女子,看似是在轻薄调笑,实则那只手的手背青筋微凸,肌肉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

那不是沉溺温柔乡的姿势,而是一个随时可以推开女子作为肉盾的防御姿态。

其次他笑得张狂放肆。

但真正的欢笑,眼角的‘鱼尾纹’会自然收缩。

可他的眼角肌肉僵硬平滑,那是皮笑肉不笑。

那双眸子在扫视四周时,瞳孔缩放的频率极快。

最后,是呼吸。

常人大笑、说话、行走,气息必乱。

可他一路走来,笑声不断,胸腹的起伏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与他养身诀有异曲同工之妙。

陈谦收回目光,脸上显出几分凝重,低声道:

“此人……不简单。”

“不简单?”周铁一愣,“陈先生何出此言?”

陈谦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

“刚才有流民差点撞到他,他的护卫都吓了一跳,心跳加速。但他……心跳平稳如一,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过半拍。”

“至少此人……收敛心神、表面功夫,相当了得。”

陈谦察言观色的能力向来是他拿手绝活,可如今却有了一丝不同。

以往他看人,看的是情绪,是破绽。

而看这吴鉴之,还用之前的方法,明显是不行的。

这或许也是经验值不够的关系。

正搂着美人调笑的吴鉴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在经过栈桥转角的时候,脑袋看似随意地向这边偏了一下。

两道目光在空中交汇。

隔着十几丈的距离,陈谦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精芒。

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

仅仅一秒。

吴鉴之便收回了目光,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错觉。

他低下头,在那妖娆女子的脸上亲了一口,引得女子娇笑连连,随后与那几名同伴谈笑风生,大摇大摆地登上了早已备好的豪华马车,扬长而去。

“有意思。”

陈谦嘴角微扬,心中给这个名字打了个重点标记。

京城果然藏龙卧虎,还没进城门,就碰上这么一个演戏的高手。

“这种人,要么所图甚大,要么……处境极危,不得不藏拙。”

……

待那群权贵走后,码头才恢复了正常的秩序。

“陈先生,赵县尉,官船到了。”

周铁引着众人走向另一侧的泊位。

那里停泊着一艘中型的官船,虽然比不上定远侯的楼船奢华,但胜在坚固平稳,船身上漆着特有的黑色猛虎图腾,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这是专门为来往的官方人员和押送重要物资准备的快船。

陈谦背着那个巨大的竹篓,拒绝了兵丁的帮忙,脚步稳健地踏上了甲板。

竹篓里,大米等一众鼠鼠虽然被晃得有些晕船,但在陈谦的安抚下,倒也老实,没有发出什么异响。

“扬帆!起航!”

随着艄公一声号子,官船缓缓离岸,驶入了那茫茫的淮水之中。

淮水宽阔,这一段水域更是号称“八百里烟波”。

按照行程,船需顺流而下,行驶约莫三个时辰,方能到达对岸的渡口。

起初,江面上还能看到些许过往的渔船和客商。

但随着官船驶入江心,四周变得越来越空旷,也越来越……阴沉。

薄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浓,像是一团团灰色的棉絮,将整艘船包裹在内。

天空不知何时变得阴暗下来,厚重的灰色云层压在头顶,仿佛随时都会塌陷,将这孤舟压入水底。

陈谦独自一人站在甲板的船头。

江风变得湿冷刺骨,吹得衣衫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着水面。

淮水浑浊,呈现出一种令人不适的暗黄色。

那水流湍急,打着一个个巨大的漩涡,翻涌着浑浊的泥沙,就像是一锅煮沸了的黄汤。

但在这黄汤之下,陈谦却感觉到了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

这并非因为他不会水,而是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战栗。

类似深海恐惧的感觉。

他感觉这浑浊的江水不仅仅像是水,而是一层厚重的帷幕,帷幕之下,隐藏着无数的庞然大物,正在那无光的深渊里,悄无声息地游弋。

“这水有点不对劲儿。”

陈谦抓着船舷的手微微收紧。

除了风声和浪涛拍打船身的声音,他隐约听到了一丝极其细微、却又真实存在的……摩擦声。

沙……沙……

像是巨大的鳞片刮擦过船底的龙骨。

“有什么东西在船底下?”

陈谦心中一凛。

他探出身子,极力想要看穿那浑浊的水面。

【夜视】

视线穿透了表层的泥沙,向着深处延伸。

在那浑黄与漆黑交织的深处,仿佛有一个个巨大的阴影在缓缓移动,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聚拢,时而消散,像是由无数尸体纠缠而成的水草团。

突然。

陈谦的目光猛地一凝。

就在距离船舷不到三丈远的水面上,那翻滚的浪花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冒了出来。

那是一个黑乎乎、圆溜溜的物体,随着波浪起伏,半沉半浮。

起初看去,像是一截枯木,又像是一个被泡涨了的黑色皮球。

但下一秒。

那个“皮球”转了过来。

眼睛!

那是一双眼睛!

没有眼睑,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浑浊的、死灰色的晶状体,中间竖着一道细细的黑色裂缝。

那绝不是人的眼睛!

它有人头大小,孤零零地浮在浑黄的江水上,就像是江水本身长出了一只眼。

那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陈谦,盯着船上的每一个人。

眼神中充满凶残、贪婪,并且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与好奇。

就像是一个顽童,正蹲在水缸边,观察着缸里即将溺死的蚂蚁。

“那是什么?”

陈谦下意识摁在刀柄上。

然而,就在他眨眼的一瞬间。

“哗啦。”

一个浪头打来。

那个黑色的东西,连同那双诡异的眼睛,悄无声息地沉入了水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江面依旧波涛汹涌,浑黄的江水打着旋儿,像是在嘲笑陈谦的幻觉。

“看错了吗?”

陈谦死死盯着那片水域,后背却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不。

绝对不是看错。

“水猴子?伥鬼?还是……”

甲板上的风带着一股湿濡的腥气,吹得衣衫猎猎作响。

江面只剩下一圈圈浑浊的涟漪,仿佛刚才那对视只是一场错觉。

“陈先生,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周铁按着腰间的佩刀,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他见陈谦死死盯着江面,神色紧绷,不由得也走到栏杆旁,向着那浑黄的江水望去。

“没什么。”

陈谦缓缓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中那股翻涌的浊气吐出,尽量让语气保持平稳。

“只是觉得这淮水……似乎太活了一些。刚才恍惚间,仿佛看到水底下有些不干净的东西在游动。”

周铁闻言,并未露出惊讶或嘲笑的神色,反而脸色一肃,目光变得凝重。

他盯着那滚滚东逝的浊浪,沉默了片刻,才压低声音道:

“先生好眼力,不愧是门内之人。您没看错,这水底下……确实热闹得很。”

“哦?”陈谦眉头微挑,示意他继续说。

周铁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壶,仰头灌了一口,驱寒辛辣的酒气喷出。

他指着这茫茫江面,沉声道:

“陈先生久居临江,见惯了清澈的沧澜江,可能对这淮水不太了解。这淮水,自古以来就是条‘吃人’的河。”

“您看这水色,黄中带红,浑浊不堪。老一辈的艄公都叫它‘黄泉汤’。”

“这几百年来,大乾虽然定鼎,但这片土地上什么时候缺过死人?天灾、兵祸、瘟疫……每逢乱世,这淮水就是最大的乱葬岗。上游漂下来的尸体,多的时候能把江面都堵住,像下饺子一样。”

周铁眼中闪过一丝忌惮,继续说道:

“死的人多了,怨气就散不掉。这江底的淤泥里,不知道埋了多少层白骨。日积月累,阴煞之气郁结在水底,化作什么妖魔鬼怪都不稀奇。咱们巡天卫的案卷里,关于这淮水‘水猴子’、‘尸煞’拖人下水的记载,那可是数不胜数。”

陈谦听得心中微凛。

刚才那只东西,或许就是在这无尽怨气中诞生的某种“水猴子”或“水怪”。

“既然如此凶险……”

陈谦看向脚下的官船,又看了看远处那些在风浪中飘摇的船,疑惑道:

“那为何这些怪物不直接掀翻船只,以此为食?刚才那东西的体型,若是发难,这艘船恐怕也经不住几下折腾吧?”

周铁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指了指头顶,语气中透着一股大乾武人的傲气:

“它敢吗?”

“陈先生,这里是什么地方?过了这淮水,就是京畿重地,是天子脚下!”

“当今圣上虽然年幼,但大乾的国运还在!这方圆千里的地界,皆被皇道龙气所笼罩。”

“咱们这船,是朝廷的官船,挂的是官旗,船身龙骨里还嵌着钦天监加持过的‘镇水符’。”

说到这,周铁拍了拍栏杆,发出“砰砰”的闷响:

“只要是在这官道水路上,只要是挂着官旗的船,借着朝廷的威势,那些水底下的东西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给老子盘着!它们敢动一动,那就是触犯天威,自有天雷地火去收拾它们!”

“这就是规矩!阴阳两界,既然是大乾的天下,就得守大乾的规矩!”

陈谦微微颔首,心中了然。

这就是所谓的“势”。

国运压制,皇权镇邪。

怪不得刚才那东西只是窥视,却并没有发动攻击。

它忌惮的不是船上的人,而是这艘船背后所代表的庞大意志。

“不过……”

周铁的话锋突然一转,眼中的傲气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阴霾与警惕:

“规矩是死的,鬼是活的。它们不敢动官船,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直接掀翻大船吃人,但这并不代表这淮水就太平了。”

“每年死在这水边的人,少说也有几百上千。”

他指了指江岸边缘那些芦苇丛生、水流平缓的回水湾,压低声音道:

“那些东西精得很。它们不敢硬碰硬,就玩阴的。”

“它们会制造幻象,在迷雾里变出美女、金银,引诱那些定力不足的船客自己跳下去。或者在岸边扮作落水者呼救,等好心人去拉,这一拉,就被那一身怪力的水鬼给死死拽进淤泥里,成了替死鬼。”

“还有些渔民,晚上起夜撒尿,哪怕是在自家的船尾,往往脚下一滑,‘噗通’一声就没了影。等人捞上来的时候,肚子里全是泥沙,眼珠子都被鱼虾啃空了。”

周铁看着那浑黄的江水,仿佛看透了水面下的森森白骨:

“在这京城地界混,最怕的不是明火执仗的强盗,而是这些看不见、摸不着,却时刻盯着你犯错的阴祟。”

“它们就像是这京城官场里的暗箭,明面上歌舞升平,皇恩浩荡,可只要你脚下一滑,踩空了半步……”

“下面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无数张嘴等着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陈谦听得心中一凛。

周铁这番话,说的是水,指的却是即将到达的上京城。

此时,天色更加阴沉,江风呼啸。

在那风浪声中,陈谦隐约听到了一阵阵若有若无的拍打声,像是无数只湿漉漉的手掌在拍击船底的木板。

仿佛那些水底的东西正跟随着船只一路前行,它们在等。

等着船上的人打盹,等着灯火熄灭,等着有人因为好奇探出头去……

“起风了。”

陈谦紧了紧衣领,转身走回船舱。

“是啊,起风了。”

周铁看着远处,喃喃自语:

“这上京城的风,从来就没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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