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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城的兽骨高墙横在地平线上。

兽潮退去后,墙外只剩满地腥臭残骸。火盆快熄了,兽油烧到最后,黑烟低低压在墙头。

秦铮扒在骨刺边缘,眼睛死死盯着死区方向。

他已经站了很久。

久到嗓子干得像吞了砂。

久到夜巡卫换了三轮水,他一口没喝。

药婆在墙下骂过他两次。

他没动。

阿照拄着临时骨拐坐在墙根,也盯着同一个方向。断腿疼得他脸色发白,可他不肯回去。

没有人劝得动。

因为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背着云主走进死区的人回来。

灰雾忽然动了一下。

秦铮眼睛猛地睁大。

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从灰雾里慢慢走出来。

他背上绑着一个人。

白发。

残破风衣。

血。

很多血。

秦铮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

“是萧先生。”

声音一出口,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墙头上,夜巡卫们猛地站起。

药婆手里的药碗掉在地上。

阿照撑着骨拐想站起来,差点摔倒。

“开门!”

秦铮吼道。

守门人立刻转身去绞盘。

可绞盘没动。

巨大的黑木绞盘被三根城主府专用骨栓死死卡住,旁边站着十几名城主府残余护卫,手里握着骨矛,脸色惨白,却不肯退。

秦铮眼神一寒。

“谁让你们锁门?”

“我。”

阴冷的声音从石阶后传来。

陆怀真被两名亲信扶着,慢慢走上墙头。他手腕包着厚厚兽皮,脸色因为疼痛和恐惧扭曲,却仍然强撑出一副城主的架势。

他竟然逃出来了。

或者说,城主府里还有人放了他。

秦铮拔刀。

“陆怀真,你还敢上墙?”

陆怀真看了一眼城外。

看见萧天策背着云知微,浑身是血,脚步明显比离开时沉了许多,他眼底先是畏惧,随后升起一种扭曲的快意。

“不能开。”

秦铮声音冷得像刀:“你说什么?”

“我说,不能开。”陆怀真提高声音,故意让墙头和墙下的人都听见,“他毁了潮眼祭坛。黑塔会疯,潮主会疯。让他进来,白城所有人都要给他陪葬!”

人群骚动。

刚刚经历过兽潮的人,最怕的就是这句话。

陪葬。

陆怀真抓住了这个词。

他知道白城人怕什么。

怕刚刚喝上的水又没了。

怕刚刚分到的粮变成最后一顿。

怕萧天策带来的希望,只是更大灾祸前的一点火星。

墙下有人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还穿着昨夜被点名送去血祭时的旧麻衣,衣襟上有一道撕裂的口子,是母亲从城主府护卫手里抢人时扯开的。女人抬头看着墙头,又看向城外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嘴唇抖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怀真看见了她。

他太懂这些人的沉默。

沉默就是怕。

怕就能被驱赶。

“你们以为他是来救人的?”陆怀真指着城外,声音越发尖锐,“他是外界来的修罗。他杀完人可以走,你们走得了吗?你们的孩子走得了吗?黑塔一旦清城,谁替你们死?”

那女人怀里的孩子忽然小声问:“娘,萧叔叔不是救过我吗?”

女人用力捂住他的嘴。

不是因为孩子说错。

而是因为这句话在此刻太危险。

陆怀真的目光扫过去,冷笑一声。

“救?救一次就要你们跟着他死第二次?白城活到今天,靠的不是热血,是低头。云主当年厉害吧?她最后还不是被锁在潮眼二十多年?你们要学她?你们有几条命?”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割在许多人心口。

白城人敬云知微。

也怕成为云知微。

怕牺牲。

怕守到最后,只剩自己被遗忘在源海的风里。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匠人扶着墙,低声说:“可他把云主背回来了。”

陆怀真猛地看向他。

“背回来又如何?背回来一个将死的人,再送全城一起死?”

老匠人被他吼得退了半步。

秦铮眼底的怒火几乎压不住。

他知道陆怀真在说谎。

可谎话若正好贴着人的恐惧,就比真话更有力。

墙头上的风一阵阵吹过。

十几名城主府护卫按着绞盘,手心全是汗。

他们也怕萧天策。

可他们更怕陆怀真。

怕这位城主回头清算,怕自己的家人被断水断粮,怕旧日那套关在骨墙里的规矩重新压下来。

就在这片压抑的沉默里,阿照忽然拄着骨拐站了起来。

他的断腿刚接好,夹板还歪着,每挪一步都疼得额头冒汗。

“陆城主。”

少年嗓音不大,却很清。

陆怀真厌恶地皱眉:“你一个断腿的小崽子,也想插嘴?”

阿照看着他。

“昨夜名单上,有我妹妹。”

陆怀真脸色微变。

阿照继续道:“你说献三百个孩子,白城就能活。可你名单里没有你陆家的孩子,也没有长老家的孩子。”

墙头更静了。

这个事实,很多人知道。

但没人敢说。

阿照握紧骨拐,声音发抖,却没有退。

“你不是让白城低头。你是让我们替你低头。”

这句话落下,墙下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忽然哭出了声。

她没有大喊。

只是压着嗓子哭。

可那哭声像从很多人胸口里一起漏出来。

秦铮终于抬刀,刀尖指向绞盘旁的护卫。

“让开。”

护卫们脸色惨白。

其中一个年轻护卫看了看城外,又看了看陆怀真,手指微微松了一下。

陆怀真暴怒:“谁敢让,谁全家断粮!”

那年轻护卫的手又僵住了。

白城的旧锁,不只锁在门上。

也锁在人心里。

秦铮握刀的手发紧。

“他救了白城。没有他,我们半个时辰前就已经被兽潮生吞。”

“一码归一码。”陆怀真冷声道,“他杀金鳞使者,砸骨钟,毁潮眼。是,他救了你们一时。可接下来呢?黑塔大军一到,你拿什么守?拿这些喝饱了水就以为自己能打仗的废物?”

墙头夜巡卫怒目而视。

陆怀真却越说越急,越急越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才是白城城主!我比你们懂源海!我知道什么时候该跪,什么时候该让!关死城门绞盘,谁敢放他进来,按叛城罪论处!”

城主府护卫死死按住绞盘。

秦铮抬刀就要冲过去。

药婆忽然在墙下喊:“秦铮!”

秦铮低头。

药婆看着城外,脸色苍白。

萧天策已经停在骨门外十步。

他没有喊。

也没有催。

他只是站在那里。

背上的云知微被风衣裹着,白发垂落。萧天策身上的血顺着裤脚滴到黑砂里,很快凝成暗色。

陆怀真看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已经油尽灯枯。

恐惧稍退,胆气反而上来。

“萧先生。”他隔着城墙喊,声音里带着伪装出来的悲悯,“你若真为白城好,就别进来。你带云主走吧,走得越远越好。白城承受不起黑塔的怒火。”

城墙上,有人脸色动摇。

不是忘恩。

是怕。

源海把他们吓了太久。

萧天策抬头。

隔着高墙,目光落在陆怀真脸上。

没有怒。

只是冷。

那种冷,让陆怀真刚刚生出的胆气瞬间塌了一半。

萧天策弯下腰。

他没有冲墙头说话。

而是把背上的云知微轻轻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黑石上。

动作很慢。

很小心。

他把风衣边角替她压好,避开伤口,又低声说了一句:“等我一下。”

云知微醒着。

她看着他,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

“别杀太多人。”

萧天策道:“看他们。”

云知微闭上眼。

她知道劝不动。

萧天策站起身。

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高达十几米、重逾万斤的兽骨大门。

秦铮在墙头急喊:“萧先生!城门被锁死了,我去想办法!”

萧天策没有抬头。

“不用。”

陆怀真心里一寒。

“拦住他!弩手!弩手准备!”

没有人动。

夜巡卫不会对萧天策举弩。

童弩营的孩子们更不会。

只有几名城主府亲信抬起短弩,却手抖得厉害。

萧天策走到骨门前。

这扇门曾挡住兽潮,挡住灰雾,挡住黑塔猎队,也曾被陆怀真拿来挡住归来的云主。

萧天策右腿后撤半步。

腰腹肌肉向内收缩。

丹田内残存的最后一缕无垢罡气,被他挤压进右拳指节。

右拳抬起。

破军。

开山。

一拳凿出。

没有光影。

没有真气外放。

拳锋接触骨门的微秒,纯粹质量与动能顺着兽骨纹理呈扇形向内传导。

咔。

沉闷断裂声从骨门中心响起。

裂纹如蛛网般扩散。

陆怀真瞳孔骤缩。

“不……”

下一息。

万斤骨门向内轰然爆碎。

碎骨如炮弹般砸进白城街道。卡住绞盘的几名护卫被气浪掀飞,撞在墙上当场昏死。黑木绞盘崩裂,三根骨栓断成数截。

烟尘翻滚。

白城死寂。

萧天策穿过满地碎骨走进城门。

他没有立刻上墙。

而是转身回到黑石旁,重新背起云知微。

然后,踩着被自己砸碎的骨门,一步步走入白城。

那些原本因恐惧而动摇的人,看着这一幕,忽然说不出话。

他不是不能砸门。

他只是先把云知微放好。

他不是进不来。

他只是给了白城一次自己开门的机会。

陆怀真瘫坐在墙头,脸色比死人还白。

萧天策抬头看他。

“下来。”

两个字。

陆怀真浑身一抖。

秦铮已经带人冲上去,把他和几个亲信按住。

这一次,没有人再替陆怀真说话。

哪怕那些刚才动摇的人,也低下了头。

不是因为他们忽然不怕黑塔。

他们依旧怕。

怕得手脚发凉,怕得连看向灰雾的勇气都没有。

可有些怕,在另一种东西面前会变小。

他们看见萧天策满身是血地回来,看见他先把云知微放在干净石头上,看见他砸开城门后没有第一时间杀陆怀真,而是回头把那个轻得像枯枝的女人重新背起。

白城人太久没见过这种人了。

强到可以不讲理,却偏偏还讲。

疼到站着都像会倒下,却先顾背上的人。

一个卖炭的汉子忽然走出人群,把手里半袋兽骨炭放到药婆身边。

“药婆,烧水用。”

他声音很粗,像是怕别人笑话,说完就低下头。

第二个人也走出来。

是刚才那个抱孩子的女人。

她把孩子推到身后,从怀里摸出一小包用兽皮裹着的干药根。

“我家只有这个。以前孩子发热,您说能吊半口气。”

药婆回头看了一眼。

眼睛红着,嘴上却不饶人。

“这么点药根也好意思藏到今天?”

女人愣住,随即哭着笑了。

“以后不藏了。”

更多人动起来。

有人去搬水,有人去抬担架,有人把自家最后一块干净兽皮送来。那些动作杂乱、笨拙,甚至有点慌,可它们终于不是跪着等命令。

阿照站在墙根,看着这一幕,忽然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他不想哭。

可他忍不住。

秦铮把刀收回鞘里,声音低哑:“都听见没有?先救人。”

夜巡卫齐声应下。

那声音不大。

却比昨夜任何一声守城号令都稳。

萧天策背着云知微走到城墙下。

药婆跌跌撞撞冲过来。

她看见云知微的脸,整个人像被雷劈中。

“云主……”

云知微勉强睁眼,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妇。

看了很久,才轻声道:“小药?”

药婆瞬间跪了下去。

她已经很老了。

可这一声“小药”,像把她一下叫回二十多年前。

那个时候,她还是个在白城废墟里背药篓的小姑娘,跟在云知微身后,笨手笨脚学接骨。

“我老了。”药婆哭得满脸都是泪,“云主,我老了。”

云知微看着她。

“活着就好。”

四个字,让周围许多人瞬间红了眼。

萧天策把云知微交给药婆。

“救她。”

药婆抹了一把眼泪,声音立刻变得利落:“抬骨殿!烧净水!所有药囊拿来!阿照,别杵着,去叫人!”

阿照拄着骨拐,跌跌撞撞往里跑。

白城像被这一声唤醒。

人群动了起来。

萧天策这才转身,看向被押下墙头的陆怀真。

陆怀真被按在碎骨前,嘴唇哆嗦。

“萧先生,我只是……我只是怕白城毁了……”

萧天策看着他。

“你怕的不是白城毁。”

陆怀真一僵。

“你怕没人继续听你的。”

陆怀真脸色彻底惨白。

萧天策抬头,看向白城众人。

“白城立过旧训,人若可换,人便非人。”

许多人低下头。

萧天策继续道:“今天我再加一条。”

城内静得只能听见火盆里兽油燃烧的细响。

“城门,不准锁自己人。”

这句话落下,秦铮眼眶一热。

药婆背对人群,手里还在处理云知微的伤,肩膀却微微颤了一下。

萧天策看向陆怀真。

“从现在起,白城没有城主。”

陆怀真猛地抬头。

萧天策声音很平。

“粮、水、战、刑,分开管。夜巡卫守墙,药婆管伤病,粮水由各街推人共管。童弩营不上墙。通敌献童、私锁城门,按旧律审。”

秦铮跪地抱拳。

“是。”

药婆在骨殿门口头也不回地骂:“跪什么跪?去烧水!”

秦铮一愣,随即爬起来。

白城人群里,第一次响起很轻的笑声。

笑声很短。

却是真的。

陆怀真却像被这笑声抽了一鞭。

他猛地挣扎起来。

“你们敢!白城城印还在我手里!没有城印,粮仓打不开,水井打不开,骨库也打不开!你们以为杀了我就能活?你们什么都不懂!”

这话一出,人群里的笑声消失了。

陆怀真喘着粗气,脸上又浮出一点病态的得意。

城主府统治白城二十年,靠的从来不只是弩和刀。

粮仓、水井、骨库、药室。

每一道门都有机关。

每一道机关都有城印。

陆怀真把那枚城印藏得很深。

他原本准备拿它和黑塔谈价。

现在,他拿它和白城谈命。

秦铮脸色难看。

“城印在哪?”

陆怀真咧嘴笑,嘴角还带着血。

“你求我。”

秦铮一脚踹在他肩上。

陆怀真痛得蜷缩,却笑得更狠。

“打啊。打死我,所有机关三日内自锁。白城没水没粮,我看你们拿什么等黑塔来。”

人群再次紧绷。

这一次,连药婆都停了手。

她知道陆怀真没有完全撒谎。

白城所有生存物资都被城主府分层锁住,二十年里,没有人能绕开那些机关。云知微当年垒墙、开井、立骨库,是为了防外敌;后来陆怀真把这些东西全改成了防自己人。

这才是最毒的地方。

萧天策看着陆怀真。

“城印。”

陆怀真盯着他,声音嘶哑。

“放我走。”

萧天策没有说话。

陆怀真以为自己终于握住了筹码,急促道:“让我带二十个人离开白城,再给我十日粮水。我会把城印放在城外第三根骨桩下。萧先生,你很强,但你不懂机关。你也不想看着云主刚回来,白城就先饿死一半吧?”

萧天策抬手。

秦铮以为他要杀人,下意识上前半步。

萧天策却只是走到城墙旁那座断裂的绞盘前。

绞盘内侧,有一块半掌大的黑色骨盘。

陆怀真的笑意僵住。

“你做什么?”

萧天策伸出两指,按在骨盘边缘。

无垢罡气没有爆发。

只是以极细的波段渗入骨盘内部。

咔。

骨盘深处传出一声轻响。

萧天策闭着眼,指尖沿着纹路缓慢移动。

他在听。

机关也有骨骼。

榫卯有咬合,锁簧有松紧,阵纹有脉冲。城印只是钥匙,不是门本身。

只要是门,就有受力点。

咔,咔,咔。

连续三声细响。

墙内某处,传来沉重的水闸开启声。

紧接着,街道尽头有人惊呼。

“水井开了!”

又一声。

“东仓也开了!”

陆怀真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萧天策收回手,看向他。

“你把白城当锁。”

他声音很淡。

“我专拆锁。”

这一次,再没有人动摇。

陆怀真瘫在地上,像被抽走了脊梁。

他终于明白,自己握了二十年的那点权力,在这个男人面前,连一块挡路的朽木都算不上。

萧天策没有笑。

他抬头看向西北。

灰雾深处,第三道骨钟残光仍在亮。

黑塔已经知道潮眼闭合。

也知道云知微回到了白城。

远处,像有某种巨大的门,在缓慢打开。

秦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一变。

“萧先生,那是……”

萧天策道:“黑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拳。

骨门碎了。

但真正的门,还在前面。

而这一次,黑塔不会再派猎王。

它会亲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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